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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远行 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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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
长公主决定出发那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雨。
她在书院后院的廊下站着,看着檐角的雨滴连成细线落到青砖地上,对身后的宝钗说了一句:“我要出去走走。去那些画报寄来的地方看看——那些写信的人来说的到底是不是真事。你留在这里替我看着书院,黛玉留一半,探春跟我走。”宝钗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带够药,有人跟着,书院的经费我按月汇到沿途驿站。”
队伍出发时很小,两辆马车,四个人——长公主、探春、一名会写字的书办和一个赶车的护卫。车厢里塞满了空册子、笔墨和一摞新印的《女子画报》,长公主坐在车沿上,把一本画报卷了卷塞进袖口,对探春说了一句:“先去真定府。那边上个月有人写信来说一个婆婆把儿媳关在柴房里三天不给饭吃,被邻居发现才放出来。”探春上了车,两人并排坐着,车帘子一路敞着没有放下来,路两旁的麦田正抽穗,风从田垄上灌进来,把车沿上摊开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到了真定府她们找到了那户人家。大门紧闭,长公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去敲门,先绕到后巷看了看柴房后墙的窗洞——窗洞被木板钉死了,木板上的铁钉是新钉的。长公主在那扇被钉死的窗洞前站了好一会儿,走回前门时探春正跟隔壁一个蹲在墙根择菜的老妇人说话。那老妇人见长公主过来,站了起来:“你们是来管那家事的?那媳妇已经被她娘家接走了,走的时候胳膊上全是淤青。”长公主点了点头:“她自己走了,比我们来了有用。”探春在旁边问:“那婆婆后来怎么样了?”老妇人择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能怎么样?她儿子把她骂了一顿,说她把人逼走了,往后家里没人做饭了。”老妇人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择菜,像是觉得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不需要再多提。
那天晚上她们在真定府的一间小客栈里住下,长公主把今日所见写进了一本封皮磨得发白的册子里,搁笔时窗外有人正在用木槌捣衣,声音隔着一道院墙传来,咚、咚、咚的,节奏稳定而匀净。
第二站是保定府。探春在集市上遇见一个卖鞋垫的老妇人,她的手边放着一只旧竹篮,里面针线活做得细致齐整,可她的目光总是往街口的一处墙根底下看。探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小男孩,正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探春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画的是一家人手拉手的简笔画。探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才问:“你娘呢?”小男孩没有抬头:“娘在屋里给妹妹喂饭。”探春又问:“那你爹呢?”小男孩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爹在屋里喝茶。”他说完继续低头画了,把那幅画里的另一只手的轮廓描得更圆了一些。
长公主在保定府住了五天,把那小男孩的家记录了下来。那家的父亲每日在堂屋里坐着喝茶看账本,从不过问孩子的吃穿,也不跟孩子说话,只在孩子犯错时才开口斥责。长公主没有去敲那家的门,她只是在记录结尾处写了一行字:“父亲不必每日抱孩子,可每日至少跟孩子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够了。”
第三站到了太原。那里有一条巷子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其中三户都是婆婆当家。有一户的儿媳新过门不到两年,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来烧火做饭、洗衣洒扫,傍晚收拾完碗筷才能歇下。长公主在那条巷子口站了两天,第三天清晨她在那户人家门口看见那婆婆正站在院子里使唤儿媳,声音高低起伏。长公主走了过去,站在门口隔着半掩的门扇说了一句话:“大娘,您年轻时候刚嫁过来那几年,想必也吃过不少苦吧?”那婆婆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停住了,她望着长公主看了几息,话到嘴边顿了一顿,才接了一句:“你这话怎么说的……谁家的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长公主没有退让:“既然知道那是苦,为什么还要让它再走一遍?”那婆婆没有回答,可手里的簸箕放低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朝屋里走进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叫儿媳做什么。
长公主把那户人家的事也写进了册子里,末尾添了一行字:“婆婆们年轻时大多也是别人家的媳妇,吃过同样的苦。可那些苦没有让她们学会体谅,反倒让她们学会了一套传下去的法子。这套法子传了三代,该停了。”她把册子合上放进随身的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太阳正在从西边往下落,把整条巷子的墙头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那家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晚风扯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带子,缓缓散入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
三年的时间里她们走过了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江南数省,走过的州县大大小小不下七八十个。长公主沿途记下的册子有六本之多,探春另记了一本关于各地织坊和绣庄的笔记。她们在回程的路上经过去年曾到过的真定府,那户将儿媳关进柴房的人家已经大门紧锁,人去屋空。隔壁的老妇人告诉她们,那家婆婆如今独自住在老屋里,儿媳和儿子带着孩子搬去了城西另住。老妇人说:“那婆婆现在每天自己做饭洗衣服,有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别家院子里孩子跑来跑去,她也不说话了。”长公主听完没有评价,只是在那本旧册子的末页添了一笔,把当初的记录用一道细线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已迁。”
回京那日是秋末的一个晴天。长公主和探春在城门口下了车,沿着那条新修的水泥路走了一段才重新上车。路面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满树,被风吹落了一些铺在路肩上。长公主坐在车里翻着那六本册子,翻到太原那户婆婆的记录时停下来又看了一遍,合上书册后侧过头去望着车窗外正在往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三年走下来,那些被记下来的面孔和声音都还留在纸页上,横横竖竖的笔画像被雨水冲过的沟渠,沿着纸面的纹路向四周缓缓渗开。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翻动了其中一页纸角,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像是一个人翻了个身继续睡去时发出的鼾息,平稳而绵长地持续着,顺着车厢的轮廓一路滑向路面,滑向那些刚刚被走访过的一排排错落的屋檐和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