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辩与战 辩与战
...
-
辩与战
翰林院的人是在六月末递的帖子。
帖子送到长公主手里的时候,她正在书院正堂校对下一期画报的排版。案上的纸页摊得满满当当,长公主翻过一张去取新纸,余光瞥见托盘里那张精美的帖子,随手翻开扫了两眼,随即微微顿住了。她合上帖子,搁在案角,侧过头看了一眼桌边新到的苏州加急信函,对旁边的宝钗说了一句:“翰林院和国子监联名递了帖子,要跟书院办一场辩论。题目写着——‘女子读书,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探春那边厂子已经复工了,让她回来一趟。”
七天之后,辩论在国子监的彝伦堂前设了场地。翰林院出了四位学士,国子监出了两位博士,书院这边出了长公主、林黛玉、薛宝钗、贾探春、李纨五位。台上分两排对坐,中间隔了一道矮桌,桌上摆着笔墨和空白的纸卷。台下坐满了人,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国子监的监生、几处书院的先生和部分学生,连窗台和门槛上都坐满了人。若望在二楼廊下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身后跟着忠顺王和北静王。
翰林院那边先开的口。最年长的那位戴学士扶着桌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礼记·内则》有言:‘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圣人设教,自有所本。女子天性主内,习外事则乱其心志,乱心志则家道不宁。书院如今广招女弟子,教以算课、医课、律课、地理农商,甚至鼓动女子出外做工、自立门户,恐与古训相悖。”他说完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对面,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林黛玉坐在长公主左侧,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面前那卷纸往前推了一寸:“戴学士引《礼记》,可《礼记》也说了,‘教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圣人教人,不分男女,只分善恶。至于‘十年不出’,那是因为从前女子不必出门就能活,可如今世道变了——南边的织坊、北边的茶厂、沿运河两岸的码头货栈,女子不出门,谁来做那些事?圣人若活到今日,大约也会改一改那套说辞的。”她说到这里便停了,像是不需要再多说。
旁边一位国子监的刘博士站了起来,接过了话头:“林姑娘说得好像女子不出门就要饿死似的。可女子出门做工,家中幼儿谁来看顾?公婆谁人来奉养?若家家户户的女子都去织坊当工,祖孙父子各忙各的,家不成家,国何以国?”他的语气比戴学士略急一些,最后一个问句没有完全收住尾音。探春在对面开口了:“刘博士说家不成家。可那些在家里的女子,被丈夫打、被婆婆骂、守寡之后连自己孩子都留不住——这样的家,成了又能怎样?”她顿了一下,“刘博士去我们厂里看过吗?我厂里二十几个女工,一大半是从那样的家里出来的。她们每天挣的工钱能给孩子买两顿饱饭,能给自己买一件新袄子。她们不做工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更紧。做了工,孩子才有饭吃。这才是家的样子。”刘博士嘴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
薛宝钗在探春说完之后紧跟着接了一句,语气不急不慢地开口:“我们书院不是要拆掉谁的家,是要让那些原本不被当成家的人,也能在被人当成家的地方里活得像个人。刘博士说‘国何以国’,我倒觉得,那些女工从微薄的月钱里省出几文捐给路桥工程、捐给运河养护的时候,她们也没忘了自己是大宣的人。”她说完低下头去,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翰林院另一位年轻的宋学士站了起来,他比戴学士年轻些,声音也敞亮:“女子做工、读书、自立门户,诸位的道理我听了,有几分在理。可我想问——女子拿了工钱自立门户之后,这世上便少了贤妻良母,多了独身的职业妇人。那些独身的职业妇人最终若是都不嫁人、不生育,人口从何而来?人口不增,国势何以为继?”这番话说出口时,他旁边的同僚不禁看了他一眼。李纨在对面站起来,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原地:“宋学士,女人出嫁前是女儿,出嫁后是妻子,守寡后是寡妇,一辈子换三个称呼,没有一个是她自己的。您方才问人口从何而来,我也想问问您——那些被迫早早嫁人、被迫生了一个又一个、在产床上熬到天亮的女人,她们的孩子是不是就能长成一个国家的栋梁?女子若是被迫生育却无力好好养育,人口的增加或许并不等同于国势的增强。”她说完了没有坐下,只是把目光放低,看着自己面前桌上的纸卷,嘴角抿成一条平平的线。
堂内安静了片刻,角落里忽然有人站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在下不是翰林院的,是国子监的监生,姓许。我想说一句——我家隔壁住着一个寡妇,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城南卖豆腐。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下午收摊,晚上还要帮邻居缝补衣裳,养大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考进了县学。她没读过书,可她说的那些话比有些读过书的人还在理。我从前觉得她苦,可我现在觉得她在某种程度上是个英雄。”他说完坐下了,旁边的国子监同窗有人侧头看他,有人低下头去。
许监生的话从人群中浮出来之后,长公主一直安静的坐着,此时她起身走到了台前,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展开那卷纸,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戏单:“诸位方才论了这么多,说的都是道理。我想给诸位看一样东西——这是金陵新排的一出戏,剧名叫《花木兰》。讲的是一个女子替父从军,女扮男装,在军中十二年,无人识破。她回来之后,皇上要封她做官,她辞了,回乡种田。戏里有一段她唱的‘谁说女子不如男’,诸位若不嫌弃,可以等这出戏演到京城的时候去看看。”她把手里的戏单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持枪女子的侧影剪画,长发束在盔甲里,眉眼间英气逼人。
台下的议论声比方才大了一些。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把戏单接过去传看,有人抬头看了长公主一眼又低下了。戴学士坐在翰林院那排的最边上,没有接那张戏单,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把“花木兰”三个字在耳朵里过了一遍才放走。
散场之后若望从二楼廊下走出来,在彝伦堂侧面的石阶旁碰见了正往外走的许监生。许监生认出了他,便微微停住脚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行礼。若望先开口了:“你方才说的那个卖豆腐的寡妇,她家住在哪条街上?”许监生愣了一下:“城南柳树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枣树。”若望点了点头:“她磨豆腐用的黄豆是本地买的还是外地运来的?”许监生被他问得一时没有答上来,想了想才不确定地答了一句:“大约……是本地买的,她每年秋天自己晒一批豆子。”若望没有再追问,朝他拱了拱手:“多谢你今日说的那些话。”许监生退后一步也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若望已经沿着石阶往书院方向走远了,背影在廊柱之间时隐时现。
后来那出《花木兰》传到京城,首演那晚长公主书院把正堂的桌椅都撤了腾出地方来演。唱的角儿是从金陵请来的,嗓子亮堂,扮上盔甲往台上一站,开口第一句“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满堂的人都不说话了。唱到一半,台上顿了顿,像是换了一口气,然后往下唱了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底下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女孩忽然抬头了。她大约是不太懂得戏文里那些词句的意思,可她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盔甲的人影,大约觉得那影子站得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挺,便也跟着周围那些正在拍手的大人一起,抬起手来轻轻拍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