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80、三代君主 三代君主

　　三代君主

　　朝会连着三天，都在吵同一件事。

　　礼部侍郎周大人第一天递了折子，折子后头附了厚厚一沓各地报上来的“女子异动”记录。采茶女游行，洗衣妇集会，青楼女子传阅印刷品，甚至还有几户人家的媳妇拿着画报跟婆婆对质的。“圣上，如今各地女子纷纷聚众上街，成群结队，所持之物尽是些印刷小册子，内容言辞大胆，竟敢公然指斥夫家、议论和离、质疑祖宗纲常。长此以往，闺阁之礼荡然无存。”他说完退了回去，左都御史紧跟着接上：“臣附议。女子上街游行、聚众喧哗，已非家务事，乃是风化大事。朝廷若不加以约束，恐酿成更大乱子。”镇国公站在武将列中沉声回了一句：“她们上街没有打砸烧抢，没有拦路设卡，只是走着站着说了几句话，周大人说得好像她们举了旗造反。”周大人被这一句堵了一下：“聚众本身就是乱象的开端，防微杜渐，不该等到失了分寸才动手。”镇国公没有继续驳，只加了一句：“她们手里那本小册子，说的是养生、育儿、和离、识字——哪一条乱在哪了？”两人的声音在殿里你来我往，像两块石头各扔各的，谁也不肯先落地。

　　第二天的争论比前一天更激烈。周大人又递了一封折子，这一次附了一封从苏州地方官手里转上来的密报，说的是有一家妇人在街头公开分发画报，被当地差役带走问话。此事的处理结果尚未定论，可消息已在朝会上先传开了。忠顺王皱着眉头听完那条消息，手里的茶盏被重重磕在案面上：“抓人？她在街上分报纸犯了大宣哪条律法？”周大人看向他，声音硬邦邦地迎了上去：“律法里没有写可以分报纸。可也没有写不行，所以地方官按风化处置，不算越权。”忠顺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声：“风化。周大人，你要是觉得一个妇人在街头发几页纸就能毁了朝廷的根基，那朝廷的根基也未免太脆了。”周大人被这串话说得梗了一下，脸色沉了几分，可他没有再回话，只是躬身退回了列中。

　　第三天，游行的消息直接递进了内阁。京城东西两城昨日各有数百名女子聚集，其中一部分人手中举着画报的拆页，一部分人自行排队，在书院门口轮流递交了联名签字的陈情书。林如海把陈情书的抄本摊在若望的案头，那厚厚一摞纸上没有署名，满纸是粗粗细细不同的手印。若望把那些纸翻了一遍，当天下午将它们带入了乾清宫暖阁。暖阁里坐着太上皇、皇帝和忠顺王三个人，各人面前一盏茶，茶叶已经泡开了三次，没有人开口说要换。

　　皇帝先打破了沉默：“你手里那些纸，朕看过了。”若望把那摞纸放在案角：“父皇，她们不是在闹事。她们只是不想再在那些人家里待下去了，想要一个地方可以站起来呼吸。”皇帝抬眼看着他：“你替她们说话，朕不拦着。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站在街上的女子身后站着的，是她们身后的丈夫、公婆、儿女，是一条线连着一条线织成的那张网。你把这张网拆散了，那些被拆下来的线头怎么接？”太上皇一直没有开口，此时他把拐杖靠在椅边：“朕说几句。朕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事比你们多。朕年轻时觉得女人不该抛头露面，那是风气使然；后来朕老了，看多了那些守寡守到死、挨打挨到老的案子，朕觉得不对。可朕也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做。你父皇说的那些线头的道理，朕觉得不是错。”他转向若望，“可你说她们只是想要一个地方站起来——这话朕也觉得不是错。”他停顿了一下，望向窗外，“那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暖阁里安静了一阵子。

　　忠顺王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圣上，臣弟说句冒犯的话。臣弟年轻时候在外面打仗，见过草原上的部族，女人能骑马、能放牧、能拔刀，她们的丈夫跟她们说话客客气气的。臣弟那时候就想，咱们大宣的女人要是也能骑马放牧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来得短，散去也快，“臣弟的意思是——她们手里那本画报上写的那些东西，至少比打架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的那本画报，朕看了。上面有一篇写的是‘男子纵欲伤身，与妇人难产相关’，署名是‘潇湘’。”他顿了一下，“朕看了那篇文章，朕没有话说。因为朕不知道那篇文章对不对，可朕觉得那篇文章不该被禁止。”太上皇听完这句话，原本低垂的目光抬起来看了皇帝一眼：“你再说一遍。”皇帝直视着他的眼睛：“朕说，朕觉得那篇文章不该被禁止。”太上皇看了他很久，然后把手里的茶盏搁下：“朕听明白了。”

　　若望在回东宫的路上，沿着甬道缓缓走着。走到书院附近时隔着墙听见里面有人正在读东西——是画报上某篇文章，读的人声音不大，断句不算流畅，可那声音比街头任何一声呐喊都沉。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甬道往前走，拐过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贾芸，贾芸手里拿着一封从苏州递回来的快信，信口封得很紧，封蜡上印着“加急”二字。若望接过来拆开扫了一眼，信上写的是：“探春姑娘在苏州制鞋厂门口被人砸了摊子，无人受伤，但厂牌被砸断了一截，今日暂时停工。”若望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让陆恒派人去苏州看看。”贾芸接了信退下了。若望站在路口停了一会儿，身后的书院墙内传出一阵短暂的应和声，像一群人在认真听着同一段话，没有喧哗，没有拍手，只有一声低低的、像是同时发出来的“嗯”，在春日午后的空气里微微震动着散开了。他继续迈步往前走，脚步声被风吹进书院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和那些正在翻动纸页的细响一并融进了渐浓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