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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潮起 采 ...

  •   潮起
      采茶女是在谷雨前后开始走出来的。

      那几日江南连着下了一阵连阴雨,天放晴的次日清晨,龙井村一带的采茶女各自把茶篓放在路边,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镇上走去。起初只是五六个结伴而行,走到镇口时遇到另一群,便合在了一起。没有人领头,也没有人喊口号,只是走着,手里攥着新出的一期《女子画报》。

      阿茶走在队伍前面,脚上的布鞋底被雨水泡软了,踩在路面上微微发涩。她一手挎着茶篓,一手攥着那本画报,指节在封面上那个窗下读书的剪影边缘来回摩挲着。她旁边走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叫小荷,探头看了一眼阿茶手里的画报,低声问:“你婆婆让你看这个?”

      阿茶没有侧头:“她不知道。我藏在我娘给我的陪嫁箱子底下了。”

      小荷停了半步,又跟上来:“我娘也不让我看,说看多了心野。可我大嫂每个月都买,买完放我枕头底下。她说你认得字,你自己看。”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画报,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露出一角极淡的墨迹,“这一期我看了三遍了,中间那篇讲和离的,我大嫂说她要是早十年看到这篇,她就不会嫁给我哥了。”阿茶脚步骤然收住,侧过头来看着小荷:“你大嫂不是跟你哥过得挺好的吗?”小荷低低啐了一口:“好什么。那是我哥在家的时候装得好。他出去跑货,一走就是半年,回来之后甩下一句‘你在家看好孩子就行’,连我大嫂新裁的衣裳都没多看一眼。”她说完快步跟上了队伍,背影在微微起伏的队列中绷得很紧。

      镇口的茶水摊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几个男人靠在摊棚柱子上喝着茶,斜眼看着这群采茶女。有个穿灰短褐的汉子拿茶碗底磕了磕桌面:“哎,你们这些婆娘不在家干活,跑出来做什么?”阿茶走在最前面,她停下来看了那人一眼,没有退让:“我们在家干活,出来透透气。”汉子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她接话,又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透气?透什么气?看你们手里那本东西,是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才透不过气吧。”阿茶没有接话,把那本画报摊开在茶水摊桌面上,指着其中一篇文章:“这上面写守寡的人可以选择和离重新开始生活——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守了十年寡的女人?”那汉子被问住了,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茶客接了一句:“守了十年寡还走什么?走了谁养她?”阿茶没有看他,只是把画报合上收回来:“她自己养自己。我们厂里就招女工,月钱管够。”她说完背起茶篓继续往前走了,身后的几个采茶女也跟着散了,只剩下茶水摊桌面上那本画报被风吹翻了一页,露出其中一行字:“一张和离书换半条活路。”

      金陵那边的码头附近,洗衣女工们聚得比采茶女更早。河埠头边排了一排矮凳,女人们各自蹲在自己的木盆前搓洗衣服,水声哗哗的,手在搓衣板和布面之间来回摩擦,声音细密而绵长。

      陈寡妇在那一排里坐了三年了。她男人走得早,留下两个孩子,她靠给人洗衣裳养活。这一排就数她洗得最干净,收的工钱比别人多两文,旁人都知道她靠得住。那天她洗完了最后一件袄子,把水拧干,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晾衣绳上的画报内页——那一页是别人夹上去的,正反两面都印着字,其中一面写着:“女子守寡不是罪,也不是债。”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站起来走过去把那页纸取下来细看了一遍。旁边的孙嫂子见她半天没回来,抬头朝她喊了一声:“陈姐,你看啥呢?”陈寡妇没应声,又看了一会儿才走回自己的矮凳旁边坐下,把那页纸折好了塞进怀里,拎起木盆走了。孙嫂子在身后又喊了一句:“你今儿怎么走这么早?”陈寡妇头也没回:“回去烧饭。顺便想想事。”

      她走出几步路之后,孙嫂子从后面追上来扯住她:“你别瞒我,刚才那纸上写啥了?”陈寡妇脚步慢了一下:“写守寡的人可以自己决定过不过下去。”孙嫂子愣了一下,往她跟前凑了凑:“那……你打算……”陈寡妇把木盆从左手换到右手:“我还没想好。可至少有人把这行字印在纸上了。”孙嫂子没有再追问,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才分开,各自拐进各自家的巷口。陈寡妇在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页纸又看了一眼才重新收好,推门进了自己家。屋里两个孩子在桌上摊着饭等她回来,桌上放着一小碟咸菜和两碗半凉的粥,一个孩子抬头喊她“娘”,另一个正低头拿筷子拨弄碗里的粥粒。

      苏州的巷子里,青楼女子们没有上街。她们的消息是靠一位常来送胭脂水粉的货婆带进来的。货婆姓吴,四十多岁,每回来都背一只大布袋,布袋里装的是各色脂粉和梳篦,最底层塞着两本新出的画报。她每次进门先把画报从布袋底下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才把胭脂盒一字排开,嘴里说着:“这是新到的货,颜色比上次浅一个色号。”

      那天吴婆子照例放下两本画报就走了,可屋里几个姑娘围过来翻开之后,都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其中一本摊开在桌上,那一页写着关于“早婚早育与难产关联”的文章,旁边还画了一张简易的人体骨骼图。叫云娘的姑娘比旁人都大几岁,她是第一个看完的,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把画报合上放回了原处。

      旁边的小秋凑过来看了一眼就被旁边的秀儿拉住了:“你看那东西做什么。”云娘抬起头来,微微侧过头看着小秋说:“你十六那年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吗?”小秋愣了一下:“记得。我娘要我在家侍候我继父的儿子。”云娘又问:“那你现在回头看,你逃对了还是逃错了?”小秋没有回答,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指尖微微内扣,像在寻找一个可以支撑的支点。云娘没有再追问,把画报又摊开放在桌上:“我只是觉得,有人把这些事印在纸上到处传,比咱们闷在屋里自己琢磨强。”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秀儿最先伸手把画报拿起来,翻到另一页,低头开始看了。

      另一个地方,扬州一处深巷的宅院里,几个女眷聚在一间屋里。为首的姓于,是当地一户盐商的当家奶奶,她手里拿着一本画报,正念给旁边几个不识字的妇人听。她念到其中一段时,旁边的妇人纷纷抬起头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于奶奶放慢了速度,把那一段又念了一遍:“妇人生男生女关键在男方身体状况,并非女子之过。”她念完了,把画报合上放在膝上,轻声说道:“你们要是早听到这句话,只怕能少挨几句骂。”旁边一个妇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轻声回了一句:“我生了三个女儿,我婆婆说我上辈子没积德。后来我男人去查了大夫,大夫说他自己的身子亏了。”她的声音很轻,可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安静持续了好一阵。

      傍晚时分,城南的茶水摊前又聚了一拨人。这次多了一个年轻的书生,穿着靛蓝长衫,手里也拿着一本画报翻看。他翻了几页之后抬起头来,冲着摊旁蹲着的一群洗衣妇说了一句:“你们知道这上面写的东西,有些是跟圣人之道不合的吗?”

      洗衣妇们没有答话,各自低着头的仍旧低着头。蹲在最前排的孙嫂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圣人说过守寡的妇人不能另嫁?”书生被她这一问问住了,嘴巴张了张,回了一句:“圣人之道讲究名节——”孙嫂子没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话:“圣人的名节是自己挣的,不是替别人守的。”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搓衣裳了,水花溅了几滴在书生靴面上。书生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水渍,没有生气,只是合上画报,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可看见孙嫂子蹲在矮凳上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叠好放进篮里的动作又利落又自然,像是已经把方才那句对话连同他的靴面一起洗干净了,便咽下了话头,继续走远了。茶水摊边蹲着的陈寡妇把那页折好的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叠好重新放回去。她站起来把木盆端在腰间,对旁边的孙嫂子说了一句:“我打算去书院问问和离书的事。”

      孙嫂子手里的衣裳差点滑进盆里:“你男人都走了三年了,你和离什么?你不是早就是寡妇了吗?又不是改嫁,你走就是了。”

      陈寡妇低头把盆沿上那根翘起的篾条按了回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走?我走了孩子他爷爷要来抢。他跟我说过,只要我一天还姓陈家的姓,孩子就是陈家的种。我不办手续,他就能把孩子留在他家地里种一辈子。”她顿了一下,“我要是想带着孩子离开那个院子重新过日子,得有一张官府的文书,写清楚我跟陈家再无瓜葛。这才是和离书。跟男人死活没关系。”孙嫂子愣在原地,她身后另一个洗衣妇抬头接了一句:“我表姐守了五年寡,前年想带着闺女回娘家住,婆家拦着不让走,说‘人走了田地谁管’。后来她自己去衙门递了一张单子,花了几百文钱,衙门出了一张批条,她这才带着闺女搬出来的。那张批条没叫和离,叫‘脱籍’,可意思是一样的。”陈寡妇听完把木盆重新端稳了:“那我就去问问脱籍的事。”

      她从巷口走到书院门口那段路走得比平时慢。青砖路边新栽的槐树刚抽了叶子,嫩绿色的叶片被风吹着翻来覆去,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不停地张开又合拢。她在书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去,门房是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看见她端着一只木盆站在门口,冲她抬了一下下巴:“找谁?”陈寡妇把木盆放下来靠在门框边上:“我想问问脱籍的事。”门房往里指了指:“东厢第二间。”

      她沿着廊下走过去,东厢第二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翻一本册子。陈寡妇在门口站定,那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册子合上:“进来坐,外面风大。”陈寡妇在门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那女子起身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搁在桌角,然后坐回自己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怎么称呼您?”陈寡妇说:“姓陈。”那女子在纸上记了一笔:“陈嫂子,您说想办脱籍,先说说您的情况,我不出这个门。”陈寡妇端着那杯热茶握在手心里,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我男人三年前走了。我一直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夫家的院子里,给人洗衣裳过日子。可我……我不想再在那里住了。他家里人对我不好,我怕再住下去孩子跟着学坏。”那女子在纸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您丈夫的名下还有田产或房产吗?”陈寡妇摇头:“没有,就一间老屋,三亩薄田,是公公的名下。我没有继承权。”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她:“那您只需要一张‘情愿自出’的批条就行。写清楚您自愿脱离夫家宗族,不再与夫家有任何关系。您带着两个孩子出来自己另立门户,夫家没有理由拦着。”陈寡妇握着那杯茶的手紧了紧:“那……孩子呢?”那女子放下笔:“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出来生活,肯定艰难。您可以先申请一批基础补助金,申请通过后衙门会按月拨一笔小额口粮钱,至少够您和孩子安顿下来。钱不多,可够撑过第一个冬天。我们帮扶会还可以帮您联系就近的纺织厂,您可以去那里做一份工。”陈寡妇沉默了很久。她低头把那杯已经不太烫的茶慢慢喝完了,把空杯放回桌上:“那我就办。”那女子又拿出了一张新纸:“您先在这里按个手印,剩下的事我们去跑。”陈寡妇把拇指在砚台边上蹭了一下,在那张纸的下方按了一个清晰的指印。按下去的时候她看见纸面上已经印着她的名字——“陈王氏”,是她嫁过来之后被叫了十几年的称呼,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自愿脱离夫家宗族,自请另立门户。”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扶着桌沿站直了。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动了她鬓角碎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端着那只空杯站在门边,像一株移栽过来的草苗,还没被土完全盖住根,可已经有细韧的根须从那团旧土里向外延展开去。那女子起身送她到门口,经过廊下时抬头看了看天色:“批条下来大概要十来天,您耐心等。要是这中间夫家来找您麻烦,您直接来书院,会有人替您挡着。”陈寡妇站在廊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那扇半掩的门在她身后被风吹动了一点弧度,木轴转动的声响细长而轻缓,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一道旧门推开了一线缝隙,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门槛内侧的青砖面上,细细的一道亮痕。她从门框边重新端起了那只木盆,沿着来路往回走,背影比来时绷得更紧了些——不是紧张,是腰背正沿着某道尚未完全成形的弧度从内侧慢慢撑开,像一柄旧伞在雨后被人慢慢撑了起来,每一根伞骨都在拉伸中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舒展声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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