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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画报 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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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报
第一本《女子画报》出刊那天,金陵城里几家书铺的门槛被踏低了一寸。
刊头是黛玉自己题的,四个字用瘦金体写在封面上方,底下配了一幅小画——一个女子坐在窗下读书的侧影,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封面纸用的是印刷厂新试出来的一种棉纸,比寻常的竹纸柔韧些,摸着顺滑,不容易折角。全书共二十四页,一半是文字一半是画,画是黛玉请惜春画的工笔细描,每期都有几幅配图。第一期的文章目录印在封二上:“论女子晨起饮水之益”“小儿夜啼简易调理三法”“家常汤羹六则”“识货小课:如何挑选新棉布”“自食其力才是真靠山——致天下女子”,末了一篇是一则短评,署名“潇湘”,写的是“女子亦当为国纳税,非为朝廷,乃为自家门户添一份底气”。
头一批印了三百册,三天之内卖空了。金陵书铺的掌柜连夜写信到杭州印刷厂催加印,信上写的是“请再印五百册,洛阳纸贵”。黛玉在杭州收到信时正在厂里看新一批纸浆的成色,把那封信读了便搁下了,对旁边的紫鹃说了一句:“加印五百,留一百册送去京城书院。”紫鹃应了,转身去安排了。
京城那边第一期刊物送到东宫时,沈清如正好在房里看书。她翻开封面,先看了那幅窗下读书的侧影画,又翻到末页看了那篇署名“潇湘”的短评,看到“自食其力才是真靠山”那一句时,指节在纸边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刊物搁在案头,对春月说了一句:“去拿笔墨来,我要写一篇。”
沈清如的文章登在第二期,题目叫《娘家》。写的是她嫁入东宫之后的一些感受,从自己当初出嫁时在闺房里坐了一夜开始,写到自己进了宫门之后发现“娘家”这个词的分量,最后还是落到了“自食其力”四个字上。文章写得不长,千字左右,可通篇没有一句官腔,只在末尾写了一行:“女子这一生,娘家给不了你一辈子,夫家也未必能给你一辈子。能给你一辈子的,是你自己手里那点真本事。”第二期刊物出来之后,京城书院里几个女学生围坐在一起把那段话抄了又抄,有人抄了三遍还没停,旁边的同伴问她“你抄这么多遍做什么”,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行字说了一句:“我抄下来以后要背熟。”过了一会又补了一句,“我娘不识字,我要回去念给她听。”
第三期开始有了来信栏,署名“一个女读者”的信里写了一件自己最近经历的事:婆婆一直嫌弃她生不出儿子,平日里指桑骂槐,有一回甚至在她端汤时故意伸脚绊她,她摔了一跤还被骂“笨手笨脚”。她不知道该找谁去说,就写了一封信寄到了画报社。这封信被编在第三期的来信栏里,没有删改,也没有附评,只在信末加了一行极小的编者按:“如果收到此信的读者有类似遭遇,可以在每月十五到书院西偏院参加‘帮扶会’,那里有人听你说话。”
帮扶会是长公主牵头办的,薛宝钗和探春协助管理,每个月十五在书院西跨院设一个接待点。头一天来了七个人,大多是被婆家或丈夫打骂之后无处可去的中年妇人,有的脸上还带着淤青,有的抱着孩子来的,有人一进门就哭了。长公主没有说“别哭”,只是搬了一张凳子放在她面前,让她坐下来慢慢说。
帮扶会做的事很实在:先听,再问,然后帮她们理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若是有娘家可回的,便帮忙写信或者派人送去消息;若无处可去的,先在书院后院的空屋里安置几天;若是需要告官的,宝钗会替她们把事实写成陈情书,让探春带着去衙门备案。头一个月帮扶会一共接待了三十来人,大多是京郊村落和城里的帮佣妇人,也有几个是商人家的妾室。有人来了一趟就不再来了,有人每月都来,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听别人说话。
有一回,一个妇人跪在帮扶会门口不肯起来,说是被丈夫赶出家门,身边还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孩。长公主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你先起来,进去喝碗热汤再说。”那妇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层灰,可她迈进门的时候脊背比方才直了一点。那碗热汤是青芷端过来的,熬了萝卜和骨头,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她接过去端着喝了两口,眼泪掉进汤里,她没有擦,低头继续喝了。
远在南边的金陵、苏州、杭州也陆续有了帮扶会的分点。苏州的分点设在制鞋厂边上的一间小屋里,每月初五和二十开放,探春不在时由厂里的女工头代管。金陵的分点设在印刷厂旁边的空屋里,黛玉让人在那里摆了几张长凳和一只烧水壶。杭州的分点设在宝钗的纸品厂前院,开放的时间跟厂里发工钱的日子安排在同一天,好让女工们顺路过来坐一坐。
这些帮扶会收不了所有人,也替所有人解决所有的问题。可那些来过一次的人回头会告诉另一些人:“书院西跨院有人听你说话。”这句话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草籽,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和运河的堤岸慢慢往更远的地方飘散,落在需要落的地方就生了根。
第六期《女子画报》上登了一首没有署名的短诗,四句,写在来信栏的边角上:
“门锁不生锈,钥匙自己磨。
日子长了脚,走着走着就亮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写的,也没有人追问。那期画报卖得比前五期都快,书铺的伙计说有一个妇人一口气买了十二本,说是要分给村里那些不识字的姐妹们,让她们拿回去“照着画认字”。伙计问她你自己识字吗,她说“认得一些,在厂里学的”。她把那一摞画报用包袱皮裹好背在背上走了,走到门口时转头冲伙计说了一句:“下一期什么时候出?”伙计答“下月初十”。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外面正午的日光里,背上的包袱在肩头微微晃动,像是随身带着一份刚刚落定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