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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传习 传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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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习
薛宝琴进京那日是个阴天,小雨没下透,地上薄薄一层湿气。
她沿着新修的水泥路进了城门,随身的箱笼里除了衣裳和几样南边带来的小物件,就是厚厚一叠手绘的舆图和风物笔记,每一页都画着她在各处见过的山川草木和城镇布局。她风尘仆仆,衣裳下摆沾着泥点,可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干净的黑石头。长公主在书院正堂见了她,宝琴递上来一摞图纸和笔记,头一句话是:“殿下,我想开一门地理课。把各处的风土人情、山川地貌、市集特产都画给学生看。她们就算将来不出远门,也能知道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之外还长着什么样的庄稼、什么样的人在走什么样的路。”长公主翻了翻那摞图纸的第一页,上面画着一座南方小城的河道和街巷分布图,笔触细密生动,连河边的石阶和挑担的小贩都用极细的笔尖描了出来。
邢岫烟是隔了两日才到的。她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衣,头上没有簪环,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包,包里的几本书被雨水洇湿了边角,书名已经模糊。她站在书院门口说明来意时声音不大,可说起“农商课”三个字时腰背微微直了一些:“我在南边住过几年,见过农户怎么种地、商贩怎么走货,也懂些田庄的营生。若书院需要有人教这些,我可以试试。”长公主听了问了一句:“你教什么?”邢岫烟答道:“节气与农时、地力轮作、市价涨跌、生丝与茶叶的品级和收购门道。这些事说起来琐碎,可过日子的人离不了。”长公主没有再多问,让人把她安排在了后院一间朝南的屋子里。
李纨是从琮王府那边过来的。她带着贾兰搬进书院西跨院那天,两个堂妹李纹和李绮正蹲在廊下替她收拾箱笼,李纹叠衣裳,李绮在窗台上摆书册,两人配合得安静利索,像两株在一条根上分了枝的竹子。李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一处极细微的地方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迈步跨进门槛,把那扇半掩的窗推开一条缝,让午后的秋光斜斜地漏了进来。
王熙凤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带着平儿一起来的,进了书院正堂先跟长公主见了礼,又跟黛玉和探春各自点了点头,坐下来之后把那卷册子搁在桌上,对长公主说:“殿下,书院的开销和人员调度我管过几年,手熟。往后这些琐事交给我来理,您就只管教您的课。”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凤嫂子肯来,是书院的福气。”凤姐没有多客气,拿起案上的账册翻了两页便开始问各课的人数和笔墨开销,问得又细又快,平儿站在她身后递了两次茶都被她摆手挡开了。平儿便安静地站在她的侧后方,低头看着地面,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探春坐在旁边听着凤姐跟长公主对账的声响,手里的笔搁在案上没有动,听了一会儿才低头继续抄她的教案了。晴雯端着一盘新蒸的桂花糕从廊下经过,探春抬头隔着窗子冲她挥了挥手,晴雯便把桂花糕分了一碟让廊下等着的几个学生端进去分给先生们尝新。
长公主坐在上首喝完了那盏茶,把空盏搁回桌上,按了按那摞新递来的课表说:“诸位都到了,往后书院的课便齐了。地理、农商、女德、女四书、运营,各自有各自的路子,各自有各自的学生。只是眼下这地方不够用了。”窗外有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没压住的白纸掀起来又落了回去。长公主望着后院那道正在被工人凿开的墙洞:“等把墙打通,后头那片池子引了活水进来,便宽敞了。”
那段时间东宫和工部的预算通过得比谁预想的都快。若望在批复上只添了一行字:“打通两座旧院,引城西活水入池。”工部尚书拿到批复之后对旁边的书办说了一句:“太子殿下批得比户部还快,连预算是多少都没问。”书办在旁边磨着墨回了一句:“殿下大约是信任咱们。”尚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批文上按了印。
工程动了半个月之后,书院西边的围墙被开了一道新门,原先是两座不相连的宅院,如今被这条新开的通道接上了,从讲堂到后院不必再绕一段远路。后头的池塘原本是废置多年的死水洼,被挖深了基底,引来一道城外活水,从西边堤脚的暗渠里缓缓淌进来,过了一夜便清可见底。池底的淤泥被清理干净后,又添了几块从城外采来的青石砌在岸边,几尾新放养的锦鲤在清浅的水里游弋。两岸新砌了石阶和垂柳,柳条还没来得及抽新芽,可枝条已经在风里弯出了柔软的弧度,在水面上映出细细的倒影。惜春蹲在池边用手探了探水温,回头对旁边正在铺石阶的匠人说了一句:“这水比原来的活。”匠人正在弯腰安放一块新凿的石板,头也没抬:“是活的,水从外面引进来,流一圈又从东边出去了。”他直起腰来往西边那道新开的渠口努了努嘴,“那边连着城外的溪,流的全是活水。”
书院的新格局落成之后,各课陆续开张了。
薛宝琴的地理课设在书院东侧一间朝南的敞屋里,墙上挂着她手绘的地图,有的画着南方水乡的稻田和拱桥,有的画着西北戈壁的烽燧和骆驼队,有的画着沿海渔村的风俗和晒盐的场面。她头一回上课时把一幅长江流域的水运图摊开在桌面上,点着图上几处标注说:“你们往后若是读到江南的诗文、看到南方的货物、听见那边的人说某种口音,便知道它们是从哪条水路来的。”一个学生指着图上画的一处市集问:“这里卖什么?”宝琴低头看了一眼:“卖绸缎、卖漆器,也卖米。那条河上的船,从上游运木材下来,从下游运盐上去。这条河养活了两岸半个省的人。”那学生没有再问,可目光在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上停了好一会儿。
邢岫烟的农商课设在书院后院的田圃旁边,不是坐在屋里讲,是蹲在地头讲的。她带着几个学生在田埂边上走了一圈,蹲下来拔起一株半枯的菜苗给她们看:“地力用过头了,土里没有养分,根就长不深。你们看这片土,颜色发白,捏起来没有油性,该歇一季了。”她说着把菜苗放回土垄旁边,“种地跟过日子一样,不能只顾着取,也要给地留口气。”几个学生蹲在她旁边轮流捏了一把土,互相传看掌心里的泥土颜色。有个小姑娘蹲在第一排,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搓了搓,低下头去凑近了嗅一嗅那团深色的泥土的气息。她抬头看了邢岫烟一眼,像是发现了一件以前不曾注意过的、日常而微小的秘密。
李纨的女德课设在书院中院西厢,屋里摆了几张矮桌和蒲团,学生们进教室要先脱鞋。她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本旧版《女诫》,可她翻了两页便合上了书,开口说道:“这本书里有些话是前人说的,可有些话放到如今已经不大合用了。你们今日来上这堂课,不是来背书的。我给你们讲一讲我年轻时在荣国府里见过的事、听过的话,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压着人喘不上气的。你们听了自己分辨。”这堂课没有固定教材,李纨有时候讲一个旧事,有时候读一段诗,有时候什么也不讲只是让学生们围坐一圈说一说自己家里遇到的事。有一回一个学生说完自己母亲被婆家人刁难了一整年的事之后伏在桌上哭了,李纨等她哭完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母亲能熬过来,靠的不是别人教她守规矩,是她自己心里那口气没有散。”那学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蒲团上把膝上的帕子展开来叠了四叠,又展开来重新叠了四叠,叠到最后才轻轻搁回了案角。
李纹和李绮的女四书课是跟李纨的课打配合的,李纨讲大框架,她们俩负责带学生读原文、抄经义,然后逐句讲析。姐妹俩一个声音清亮一个声音柔和,讲到一句“夫妇有别”时李纹先开口:“别,不是说谁高谁低。别是不同的意思,各有所长,各有所司。”李绮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就像田地有不同,一种出稻一种出棉,没有哪块地比另一块地更低一等。”两个人在讲台上交替着说话,像两股细流在同一个河床上并行,各自带着各自的温度。底下的学生有时候分不清哪句话是谁说的,可那种温和而肯定的语气像是同一片水域里泛起的同一层涟漪。
凤姐的办公处设在中院正堂旁边的值房里,桌上摊着一摞摞账册和课表。她每天早到一刻钟,把当日的教师到岗情况和学生缺勤记录看一眼,该补的纸墨条子签一签,顺道把后院食堂的菜谱也过一遍。有一回平儿端茶进来说了一句:“奶奶今天少翻两页吧,眼睛都红了。”凤姐把那摞册子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茶喝了一口:“今天还有一份修房顶的账没对完。”平儿没有再劝,只把窗台上那盏灯又拨亮了些。隔壁堂屋里传来宝琴上地理课的声音,隔着墙听起来像一条细流正不紧不慢地淌过一道浅浅的河谷。
再过些日子,池塘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微风摇曳。偶尔一阵风掠过,几片早开的桃花瓣被卷着飘落到水面上,随着锦鲤的游动轻轻打了个旋又顺着新开的渠口漫不经心地漂远了。
长公主在自己值房的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里面正在走动的学生和廊下各自忙碌的先生们——探春迎面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教案;不远处的廊柱下,迎春正带着两个学生往棋亭的方向走去;惜春在池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水面,那条锦鲤猛地一甩尾巴钻进水底深处不见了;更远处宝琴的声音从讲堂的窗缝里透出来,正讲到某座南方小镇的石板路上被脚步磨出凹痕的旧台阶,凤姐正从值房里走出来换了一盏新茶,茶香顺着廊下的风飘出去,跟池塘边新翻的泥土气息和柳叶青涩的味道融在一起。长公主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幕,抬起手来把那扇半开的窗又推开了半寸,让院子里那些细碎的声响和气息能更完整地涌进屋里来,风从城外那道新渠的入水口漫过池面,穿过柳枝之间细密的缝隙,绕过廊柱和檐角,把那些正在各自屋里忙碌的声音与气息一并拢了起来,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