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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先生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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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
太子诏书送达琮王府那天是个阴天。长公主站在书院正堂里,手里握着那卷明黄的诏书展开来念了一遍。念到“聘贾府四春为书院教习”时,探春站在廊下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迎春低头理了理袖口,惜春抱着画匣站在最后面没什么表情,元春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青褙子,面色平静,可端着茶盏的手指在盏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长公主念到“林黛玉为副院正,兼管诗文课”时,黛玉坐在堂内一张椅子上微微欠了一下身算作回应;念到“薛宝钗为算理课教习”时,宝钗站在门口弯了一下嘴角;最后念到“妙玉为静修课教习,授佛经及茶道”时,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妙玉微微颔首,手中那串念珠在指间转了一转便停了。
念完诏书长公主把卷轴搁在案上,扫了一圈堂内堂外的人:“诸位往后便是一处共事的人了,不必拘礼。书院不大,可该有的课目一样不能少。今日先定课表,明日起正式开课。”
头一堂课是元春的书法。她坐在讲堂前排,面前摊着一幅自己写的《兰亭序》临本,字迹端正清丽,可转折处带着一种旁人没有的力道。底下坐着七八个学生,最大的十六七岁,小的才十一二。元春开口时声音不高,可那股子从宫里带出来的沉稳让满屋都安静下来:“写字不是描画。一笔下去,力道要透到纸背,可手腕不能僵。你们先写一张‘永’字给我看,不论好坏,我看看你们的底子。”女孩子们低头铺纸研墨,满堂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元春从她们身后依次走过,在一个女孩身后停住,弯腰看了看她正在写的那一捺,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执笔的手腕:“这一笔别往外甩,收着。”那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元春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了。
探春的算理课设在书院中院东厢,是一间朝南的敞亮屋子。她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把算盘和一本自己编的“日常数理歌诀”,那册子是她花了几个晚上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翻开来的每一页都列了日常买卖的简易算法,末了还附了几道应用题,用的是市井买卖的价格做例子。她拍了一下讲台边缘让大家集中精神:“今日头一课,先学会记账。你们当中有人将来要管家、要看铺子、要替母亲打理田产,若连进出流水都算不清,便是把家底交到别人手里任人搓圆捏扁。”她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一个商贾家的女孩举手问了一句:“先生,我们家铺子上的账都是掌柜记的,我爹说女孩子不必管这些。”探春看了她一眼:“那你现在学了,往后你想管就能管,不想管也可以不管。学不学在你。”那女孩没有再说话,低头翻开册子开始看那几道例题。
迎春的棋课设在书院后院的亭子里,四面临风,石桌上摆着一副棋盘。头一天来上棋课的只有两个学生,都是官宦人家的庶女,坐在石凳上有些局促。迎春没有勉强她们多说话,只把棋子摆好,先跟其中一个下了一局。她落子慢,每一手都留足时间让对面的女孩想清楚,输了的那局她也不点破,只是把棋子收回棋篓里说了一句:“棋是走一步看三步的,慢慢来。今天走到两步就算赢了。”那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棋盘上自己那几枚残子,虽然败局已定,可棋盘角落里那一小块活棋确实还在,像是她花了一整局时间在暗处默默搭出来的。她抬头看了迎春一眼,迎春已经低头去摆第二局的棋了,风吹过来把她肩上的一缕碎发拂到脸侧,她也没有伸手去拢,只专注地看着石桌面上那副黑白分明的棋子。
惜春的画课在后院西墙根下一间小画室里,墙壁上挂了两幅她自己画的山水,一幅临的是董源,另一幅画的是院子里的荷塘,荷叶的脉络画得细细密密的。来上画课的几个女孩围在桌案旁边看她研墨,惜春低头调了一会儿颜色才开口:“画画不是照搬。你看见荷塘是绿的,可画出来的时候不能只用一个绿。叶背有灰,叶面有青,水影有墨色,要一层一层叠上去。”她蘸了一笔淡墨在纸上落下去,手腕一转拉出一道细长的荷茎。旁边的女孩们屏着呼吸看她画完了一片叶子,她搁下笔,把那张画纸轻轻推过去:“你们试试。”
元春的书法课、探春的算理课、迎春的棋课、惜春的画课,四门主课把书院的上午排得满满当当。到了下午,长公主亲自坐镇诗文课。她坐在讲堂上首,面前摆着一卷刚从库里翻出来的旧诗选,第一堂课她讲的是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她读了第一句“八月秋高风怒号”,合上书,抬头看着底下的学生们说了一句:“杜甫写这首诗的时候,他自己住的那间茅屋被风吹破了。可他写的最后一句,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们读到这一句的时候,觉得他在写什么?”底下一个女孩怯怯地举手:“写……他心肠好?”长公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可确实在嘴角出现了:“他写的不是心肠。他写的是人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还能想起别人的日子。你们往后读书,要读的就是这种地方。单看字面就读薄了,要把字底下那层东西翻出来才算读进去了。”
林黛玉的副院正设在书院东侧一间小书房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刚收上来的学生作业,她用朱笔批注,眉批里偶尔夹一句极短的评语。她的课上讲的是《诗经》,头一回开课她让学生们自选一篇诵读。一个女孩站起来读《关雎》,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声音越来越小。黛玉等了她一会儿没有催促,等到那女孩念完了才开口:“你读得小心,怕念错。往后读诗可以不用这么小心。诗是给人读给人听的,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念出来。”那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低头又把自己刚才那句重新念了一遍,比第一遍响了一些。
薛宝钗的算理课和探春的课排在同一天的不同时段。她的讲法比探春温和不少,不疾不徐地讲着:“算账不是只有买卖才用。你们往后过日子,一家人的开销、人情往来、节礼送什么回什么,都离不开数。把数理清了,心里就不乱。”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你们今天把这十文钱分成三份,一份买针线,一份买纸墨,一份存着,按不同的比例来分,分完之后写在纸上。”底下的女孩们低头算着,宝钗从她们身后依次走过,在一个女孩身后停下来看了看她纸上的分法,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分得比我算得还细。”那女孩脸红了,宝钗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妙玉的静修课设在书院最僻静的西跨院里,只收了三名学生,都是性子沉静不爱热闹的。她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茶碗和一卷《金刚经》,开口时声音清冽:“今日先不读经,先泡茶。水烧到蟹眼初沸时注进去,第一道不喝,倒掉。第二道才饮。”她动作极慢,烫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步像在完成一道仪式。旁边三个女孩屏着呼吸看她泡完一道茶,把茶汤分到三只小杯里,自己也端了一杯,先凑到鼻端闻了闻才送入口中。喝完之后她把茶杯放回案上,开口说了一句:“心定了,茶才喝得出味道。茶是这个道理,经文也是这个道理。”三个女孩各自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了,有一个喝完之后轻轻吁了一口气,像是连呼吸都跟着那道茶汤一起沉下去了。
长公主的书院开课半个月后,递到东宫的教案和课业记录堆了半尺高。若望翻完最后一页之后让贾芸回了一句话:“让她们自己管,不必事事请示。”贾芸把话递回去之后长公主说了一句:“算他识相。”隔天书院内部便议定了一套轮值制度:元春管晨课点名,探春管月末考核,迎春管学生生活起居,惜春管书院四时花木打理,黛玉管各课进度协调,宝钗管经费收支,妙玉主动揽下了晨钟暮鼓——她说既然住在书院里,便该有人按时按点敲钟,替大家定定心神。长公主坐在正堂听完各人领完差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了。往后书院的规矩,就是诸位的规矩。”她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廊下的风铃被风拨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一个句号被轻轻画在了半空里。
某天课后,探春在廊下遇见了正抱着棋盘往亭子那边走的迎春,两人并行了一段路,探春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二姐姐,你下棋的时候那些孩子是不是都很安静?”迎春想了想:“她们下棋的时候就不太说话了。下完了才开始说。”探春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侧头看了一眼迎面走来的黛玉,黛玉手里捏着一卷刚批完的作业,正边走边翻,像是还想再补一行批注。三人各自走各自的廊道,脚步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轻重不一,彼此错开了又交汇,像是棋盘上的几枚棋子正沿着各自格线不紧不慢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该落的位置上。
晚间若望从工部值房回来时,手里握着一张从书院送来的课表。他在灯下翻了一遍,依次列着书法、算理、棋、画、诗文、经学、茶修,排得密密匝匝,墨迹还没干透,边角沾着一点极淡的茶渍。他把课表折好收进案上的抽屉里,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照在案面上,把那卷课表边缘沾着的那点茶渍映成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灰将军二世在门槛外面叫了一声,像是催他出门,他没有起身,只是听着那道鸣叫被夜风卷起来传过几重院子,落进了书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