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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活水 活水 ...

  •   活水

      运河方案在朝堂上通过之后,工部又花了一个月来细化施工分工。每段河道被划成若干工区,每区设一名工头、两名监工和一名记录员,分工到人,进度日日对账。全线从通州到杭州分成六段,每段由一名工部主事负责协调,各自聘用当地的河工和匠人。各段施工队各自扎营,各自负责各自辖区内的护坡砌筑、闸口翻新和清淤工程,彼此之间每周交换一次施工进度表以便相互参照。

      最先动工的通州段由老吕亲自带人进场。那段河道宽约十余丈,两岸多为旧土堤,年久失修,有的段落已经塌了半边。老吕蹲在堤沿上看了看水面以下的部分,站起来对旁边的工头说了一句:“水底下不动。只修两岸,不碰河底。河底还是原来的河底,淤泥清走就行了。”工头愣了一下:“师傅,不铺底?那水不会把堤根掏空?”老吕摇了摇头:“铺底是把河弄死了。水底有泥、有草、有鱼虾,那是活的。咱们只砌两岸护坡,保住堤岸不塌就行。底下的淤泥定期清一清,水还是自己的水。”工头没有再多问,低头在图纸上沿着河岸线划了一道红线,转身去安排清淤的班次了。

      清淤是分段推进的。每段先筑临时围堰把水流引到河床一侧,露出需要清淤的河底泥面,然后由民夫用铁锹和扁担把淤泥一担一担挑上岸,堆在临时堆场,晒干之后运去填路基或还田。每段清完淤之后再撤掉围堰放水回流,等水重新漫过那段河床之后再砌两岸的护坡。清淤和砌坡交替进行,清完一段砌一段,像一个人在给一条长河做分段手术,每一次止血之后再缝一针,缝好之后再换下一段。

      施工队里有一位老河工姓蔡,五十多岁,在运河上干了二十多年。他蹲在清淤现场看着那些铁锹铲起乌黑的河泥倒进箩筐,过了很久才开口对旁边的年轻匠人说了一句:“这条河,我小时候能游到对岸去。后来淤了,越来越浅,我儿子那辈就游不过去了。”年轻匠人把一担淤泥挑起来搁在肩上:“那清完之后呢?”老蔡说:“清完之后,我孙子大概能游过去。”他说完低头继续铲泥了,没有再多说什么。那担淤泥被挑上堤顶倒进堆场的时候,落下去的声响闷闷的,沉得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翻了个面。

      朝廷对运河的治理规划里,还有一项是定期清理。沿河各段每三年清淤一次,由地方官府组织沿岸的农户以工代赈,清出的淤泥可以就地用于肥田或填路基,不得随意倾倒阻塞河道。运河沿线的各村镇安排专人负责巡查水况,发现淤积或其他异常情况及时上报。每段河道的清淤和巡查记录都在县衙留存备查,作为地方官考核的一个项目。这个制度推行之初阻力不小,地方上有官员说“多此一举”,可等到第一批清出来的淤泥还田后田里的庄稼明显比别处壮了一圈,那些声音才渐渐小了。

      护坡工程也有不同的做法。水流平缓的河段用青砖砌护坡,底部铺设碎石垫层,砖缝以水泥勾实;水流湍急的转弯处则改用水泥铁筋浇筑,墩体从岸边延伸入水,像一只巨大的拳头楔入河床,把水流的冲力硬生生掰向河心,护住身后的堤岸。各处工区的护坡形式不一,有的用毛石砌筑,有的用砖石混砌,有的在砖面外侧再添一道预制的水泥板加固。不同做法的优劣也在施工过程中慢慢被检验出来,老吕每旬召集各段工头会商,把各自的经验汇总,好的做法推广到全线。

      到了那年秋天,某一段河道上出现了一群白鹭。它们在清淤之后露出的浅滩上落脚,低头在水里啄食,翅膀收拢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展开的时候翼尖掠过水面,带起一线细碎的水花。岸上正在砌砖的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一会儿,有个年轻的匠人回头朝工棚方向喊了一声:“老蔡,你来看!”老蔡提着烟袋走过来蹲在堤沿上望了一会儿,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鸟我二十年没见过了。以前这条河浅,站不住脚,它们就不来了。”他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转身回去了,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那些白鹭在水面上留下的那一道细碎的水光还一直映在他的眼底。

      通州段完工之后,工程队继续往南推进。天津段、沧州段依次开工,各段施工队沿着河岸扎营,白色的工棚在堤顶一字排开,像一串在河岸上安了家的种子。每段清淤完毕之后,两岸的护坡就沿着新刷出来的河岸线逐日增高,灰白色的砖面和水泥勾缝在日光下一天一天地变硬,那些从前裸露的土堤被新砌的砖墙取代之后,下雨天不再有泥土顺着雨水滑入河床,水色也比从前清了一些。从通州到天津那一段,两岸新栽的柳树正在抽枝,新砌的砖墙根底下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汽濡湿之后泛着翠色的润光。

      完工那天,沿河的百姓在岸边聚了不少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割的草没有放下。若望骑在马上沿着新修的堤岸走了一段,他下马蹲在岸边,掬了一捧河水送进嘴里——水是凉的,带着河泥被清理后残留的微腥,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上回甘,不像从前那样泛着陈年淤泥的涩气。他站起来把手在袍角上擦了擦,把那卷图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最末一页的边角处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淮安段秋后动工。全段护坡标准统一,清淤周期三年一次。各段设工区巡检,旬报。”他把图纸折好收回去的时候风吹过来掀了一下纸角,正好露出那行新写的字迹。

      皇帝在宫里收到了第一段完工的通航简报,翻完之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没有批朱,只是搁在案角。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望向窗外。暮色正在从檐角慢慢铺下来,把整座宫城裹进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他那座天下最深的宫墙还立在那里没有倒过,可墙外面正有一条河正在被一层一层地重新包上新的外壳,河岸两侧新砌的砖墙排布得整整齐齐,清过淤的河床比从前深了半丈,水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带起的水花在落日余晖里溅出一串细碎的金光,沿着新修的河堤一路往南漫延下去,漫过那些正在陆续开工的工区,漫过那些被翻出来的河泥堆场,漫过老蔡蹲在堤沿上抽烟的那一截河岸,直到下一个转弯处被一道缓缓收窄的堤影截住了去路。那道影子在河面上微微晃动了两下才慢慢凝住,像一道正在成形的新岸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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