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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三章·半边 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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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半边
长公主拒婚的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若望正在书房里翻工部新送来的淮河入海渠的进度图。贾芸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隔着帘子说了一句:“殿下,长公主殿下今儿在乾清宫跟圣上闹了一回。”若望抬起头来:“闹什么?”贾芸答:“圣上替她相中了南安王府的远房侄子,长公主当面推了,说‘不嫁’。圣上当场没说什么,可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若望沉默了一会儿,把进度图卷好放回架上:“知道了。”
当天傍晚若望去了乾清宫。皇帝果然还坐在暖阁里没走,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张公公进来换了两回都没动过。若望走进去在客座上坐下,开门见山问了一句:“父皇还在愁长姐的事?”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那一眼里该说的都说了。若望没有绕弯子:“父皇,儿臣有一句话想说——长姐不想嫁人,不如让她去教书。”皇帝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下:“教书?”
若望点头:“京城现有的书院全是男学生。可宫里、官宦人家、商贾之家的女儿也需要读书识字,也需要有人教她们算账、理家、读医书。长姐自幼跟着师傅读过不少书,琴棋书画虽不算顶尖,可她的账目和医理都学得扎实。让她去开一间女子书院,既能把她从婚嫁的愁里摘出来,也能替朝廷多教一批能管事的人。”他顿了顿,“往后太医院可以招收女医官,专治妇人之症;宫里各局各司的文书也需要识字的宫女去顶。这些事,没有女先生就做不起来。”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朕的女儿不嫁人,去做先生?”若望坦然答道:“父皇,长姐不嫁人,不是她嫁不掉,是她不想。既然不想,强逼也没有用,不如让她去做一件她愿意做也能做好的事。她若把女子书院办起来了,将来那些从书院出来的女孩子,有的能进宫做女官,有的能去太医院做女医,有的回家之后能替家里看账管铺。这比把她嫁进一个她不想嫁的门第,更有用。”
皇帝没有接话。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搁下了。若望没有再往下说,站起身行了个礼:“父皇慢慢想,儿臣先告退。”
隔了三天,长公主自己找上了东宫。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便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没有带宫女,一个人沿着甬道走到东宫门口,潘又安通报之后她径直进了若望的书房,在椅子上坐下之后说了一句:“太子,你跟父皇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父皇让我来问你——女子书院的事,你打算怎么操持?”若望从案上抽出一卷已经写好的章程递过去,长公主接过来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指节在纸边停了一下:“你还列了女太医的招收细则?”若望点头:“妇科病只能让女医看,可太医院全是男人。往后女子书院的学生,学满三年之后可以选科——医课、书课、算课、律课。选医课的,太医院设专科收女医;选书课和算课的,各衙门可设女书办职位;选律课的,参与民事调解和宗族事务。”长公主把章程合上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你这是要让女人也上朝?”若望看着她:“不是上朝。是让她们能替自己做主。”
长公主没有再问,把那卷章程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明日进宫跟父皇说,这个书院我办。”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照例炸了一回。礼部周大人当朝递了折子:“太子殿下提议开设女子书院、招收女医、设女书办——此举于古训不合,于礼法不合。”左都御史附议:“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圣人遗训。若女子皆入学读书,则闺阁之训、妇道之德将荡然无存。”工部老侍郎也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老臣不敢说太子殿下此举全无益处,可殿下可曾想过,女子学了医、学了律、学了算账,家里的活谁干?田里的活谁干?”若望站在武官列前听完这些话,等最后一道声音落下去之后开口应道:“周大人说于古训不合。儿臣想问一句——古训里哪一条写着女子不能读书?圣人说‘有教无类’,不曾说‘女教除外’。至于妇道之德,儿臣不认为读书识字会让人失德,反倒是不识字、不懂理、不能替自己做主的人更容易被人摆布。”周大人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顿住了。左都御史想接话,沈相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住了话头。
镇国公从武将列里站了出来:“老臣说句粗话——老臣当年在边关打仗,伤兵营里的血污都是婆子们洗的。她们不识字的居多,可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若她们识字能读药方、能记医嘱,伤兵营里能少死不少人。太子殿下说的女子医课,老臣觉得可行。”忠顺王站在后排没有出声,可他没有摇头。北静王站在文官列中沉默不语,目光垂在面前的青砖地上,像是正在心里把正反两方面的说法各自称量了一遍,暂时还没有结论。
皇帝在上首听完所有的发言,开口说了一句:“女子书院的事,先试行。长公主牵头,太医院派人协理医课,户部拨年银三百两作为初始经费。试行一年,年底看成效再议改废。”他用这几句话为这场争论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让那些尚未平息的声音暂时沉了下去。
长公主的书院选址在城南一座旧宅里,三进院子,前院做讲堂,中院藏书,后院住宿。开课那天来了二十多个学生——多是京中官员和商贾家的小姐,其中也有几个是从宫里拨来的宫女。头一堂课是长公主亲自讲的,讲的是《千字文》开头那几句。她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你们来这儿读书,不是为了让你们嫁得更好。是为了让你们以后自己说了算。”底下的女孩子有的低头笑了,有的互相看了一眼,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在座位上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本子上,笔迹工工整整的,写字的时候咬着下唇,像是在用力记住每一个字。
消息从书院慢慢渗回宫里。荣妃在自己寝殿里听说了“女医课”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很久,当晚让身边一个识字的宫女去书院那边问了问“能不能旁听”。淑妃抄经时抄着抄着忽然搁笔,对身旁的嬷嬷说了一句:“我年轻时候也想学医,父亲不让。”说完又继续抄经了,没有再提。惠妃坐在廊下剥橘子,听完消息后把橘子皮拢进手心里攥了攥,松开时那几片橘皮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状。
太后在宫里听夏守忠禀报长公主书院开课的情形时正靠在暖榻上捻佛珠,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捻完那串佛珠才开口说了一句:“女子读书,不是什么坏事。哀家年轻时候也读过几本书,要不是读过那几本书,那些年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事哀家也理不清。”她把佛珠搁在膝上,“长公主那孩子,打小就不爱那些花花草草。由她去吧。”
晚间若望从工部值房出来,沿着甬道往东宫方向走。经过长公主书院旧址附近时隔着院墙听见里面有人正在念书,声音细细的、脆脆的,一句一句念得又稳又慢,像是怕念错了字会被先生责罚一样,可那声音里没有慌乱,而是一种正在认真记下什么的专注。他放慢了脚步听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拐过弯时看见街对面的路灯下蹲着一个小女孩,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方才墙内念的那一句。他停下来看了片刻,那女孩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树枝藏到身后。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便继续走了,身后的脚步声在夜风里被拖得很长很轻,慢慢就散了。墙角那片被树枝划过的土面上留着几道还没被风吹平的笔画,笔画虽然歪歪扭扭的,可那道落笔的力道很实在,像是要把那些笔画摁进土里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