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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栖园 物是人非 ...

  •   曜城,栖园。

      深灰色石材幕墙外,两排白色罗马柱式样的花架摆得齐整。花以朱丽叶玫瑰为主,间插白色满天星和浅粉洋桔梗。沿着红毯一路向里,一个直径至少两米的圆形花环悬在半空,由朱丽叶玫瑰、白色绣球和尤加利叶扎成。

      晨光落在花架上,照出花瓣纤密的脉络。橙黄从花心向瓣尖洇开,深深浅浅,没有一朵是相同的。露水凝在花瓣边缘,被光一照,像刚点上去的透明亮油。

      陈景洲伸手拨了拨最外层的花瓣,指腹一片冰凉。
      这玩意儿,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花是昨天从厄瓜多尔空运到曜城的,落地后清关、冷链转运、专人配送。抵达这栋公寓时,临近半夜十二点。

      尚在睡梦中的陈景洲,被一通电话搅了好梦。
      男人在电话那头让他马上来栖园照看一下花,从剪根的角度,到醒花的时长,再到花瓶摆放的位置和朝向,事无巨细交代了一通。

      陈景洲闭着眼听了五分钟,最后只回了一句:“你干脆把我也空运过去算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键盘声没停:“……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陈景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听。剪根,醒花,花瓶朝东。”

      “朝南。”男人纠正。

      “……我是说东南。你们家东南西北,我分不清。”陈景洲打了个哈欠,“当时不是说协议联姻吗?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这话一出口,隔着手机,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陈景洲原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子,随便说几句话敷衍过去,正想挂断电话,那头讲话声传来,声音是少见的严肃:“协议的事,你以后不要再提了。明天过后……算了,最近太忙了,等我明天开完会,再去看看你布置得怎么样。”

      对面键盘声断了一拍,声音再度响起来时,语速快了些:“沈璐明天要回来了,你替我去机场接一下。我明天下午的会推不掉,别让她知道我没去,省得她又去老爷子那里告状。”

      陈景洲嘴里骂骂咧咧的:“商时序,你他爹的,是推不掉还是不想推?”

      商时序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接人的时候带束花。别买朱丽叶,别的都行。”

      “……那我买红玫瑰?”

      对面又没声了,只剩键盘一下下的敲击声。片刻,冷淡的调子重新响起来:“记得马上去公寓。”
      电话挂断了。

      没意思。不管说什么都不能引起这祖宗半分情绪起伏。陈景洲对着暗掉的屏幕沉默了一会儿,骂了一句,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算了。认识十几年了,哪次不是这样?真要不管,商时序那性子,能自己扛到死。

      陈景洲套了件外套,随手抓了车钥匙,很快出了门。凌晨的曜城畅通无阻,等他推开栖园那扇门的时候,满屋子的花香味儿冲过来,差点把他呛得倒退半步。

      凌晨两点,他就这么站在一屋子花中间,困得眼皮打架。
      花很多,红红粉粉黄黄,扎得满厅都是。但他怎么看都觉得不对。这花摆得不够正,那堆画挂得不够齐,怎么看怎么别扭。熬了一个大晚上,才勉强布置得差不多。

      灰白色洞石表面,天然的风化孔洞在灯光下投出细碎阴影。
      一幅幅油画挂在其上,用色大胆,暖金色和杏粉色交织,掺着极冷的灰蓝来平衡。题材以自然为主——向日葵居多,也有山川、飞鸟、流水。画纸右下角用铅笔写着几个清秀的英文字母——Gesso。

      陈景洲对画研究不多,但他觉得这些画看起来很舒服,像有人站在太阳底下,把所有能抓住的光都涂抹在纸上。

      他凑近瞧正中那幅。向日葵画了好几朵,奇怪的是,每朵都只画了一半。它们簇拥在一起,争先恐后地绽放着。笔触从花心向外旋转,越转越轻,到最后几笔几乎看不见了。配色以铬黄为主,陈景洲见过——商时序家挂着的那些画,都是这个颜色。
      眼前这幅,临摹的是梵高的《向日葵》,虽然笔触稚嫩,但……
      他咂摸了一下。
      还挺像那么回事。

      “景洲哥,你这阵仗……”寸头男人正把一幅画往墙上挂,“不会是要求婚吧?”

      画上,一只青灰色的鹊正在收拢翅膀,它爪子扣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枝干从左侧斜伸进来,占了画纸的大半位置。树皮皲裂,颜色深褐偏灰,没有一片叶子。背景大片留白,不画天不画地。整幅画偏冷灰青褐,只有鸟的眼睛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暖赭色。
      讲不清为什么,这只鸟让陈景洲想起商时序。可能是因为眼神——眼巴巴的、一副等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景洲哥,还记得你以前张口就说玫瑰俗,说死都不会搞求婚这套……”
      寸头男人把画框挂上钉子,退后两步一打量——歪的。往右调了半寸,还是不正。再调,又往左偏了。
      “见鬼了。”他小声嘀咕。
      他第三次把画取下来,重新对钉子。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墙灰扑簌簌往下掉了一小片,露出一道裂纹。
      男人转头对着陈景洲,调门高了几分:“好家伙,现在搞这一出,到底是哪家姑娘把你给收服了?”

      陈景洲没接话。他瞥向那幅栖枝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清隽——“莫怪天涯栖不稳,托身须是万年枝。”
      他心里啧了一声:画师还蛮有格调。

      “你去问那个祖宗。”
      他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打字:【祖宗,会开完了吗?公寓快布置好了,您要不来看看?我是挺满意的,但毕竟求婚的人不是我,就怕入不了您的法眼。】

      发完消息,等了一会儿。对面没回。多半还在开会。

      陈家跟商家是世交,他认识的那个商时序,从来不对任何东西上心。开会开到凌晨是常态,吃饭随便对付,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
      但最近这一年,他见过商时序半夜三点打电话问花店朱丽叶玫瑰有没有货,见过他开会中途突然停下来看手机,见过他办公室里放着女人才用的护手霜。

      还有一次,他去衡远找商时序,人刚跨进办公室门槛,就被赶了出来。商时序让他把外套脱了再进来。陈景洲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站在走廊里把外套扒了,心想这祖宗又抽什么风。
      他脱完进去没多久,温令仪来了。商时序让她坐下休息休息,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茶几上那堆文件也被顺手收走了。
      陈景洲站在旁边,心里嘟囔了一句:我还没坐呢。

      平时连应酬都不肯多坐的人,这会儿正把水杯往温令仪那边推,推完还用手背探了探杯壁的温度,多倒了小半杯热水。

      温令仪温声道谢。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咳了两声,手指在鼻尖按了按。看向商时序时,嗓子压得很低:“商先生……你是不是抽烟了?”

      商时序说:“没有。”

      陈景洲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人脸上打了个来回,忽然想起自己刚脱在外面的那件外套。
      难怪商时序婚后每次聚餐,只要有人点烟,他不是让人掐了,就是自己起身换个位置。原来是他老婆闻不了烟味。

      至于他老婆是谁,陈景洲到后来才知道——就是此刻正坐在商时序对面、低头翻着文件、看起来跟商时序一点都不熟的温令仪。

      陈景洲天天目睹这些,一开始觉得烦,后来再一琢磨……算了,随他吧。兄弟四舍五入都快奔三了,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就别打击孩子的热情了。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商时序回了一个字:【嗯。】

      陈景洲对着那个字盯了两秒,哼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环顾四周——一排排码得齐整的花,掩映着一幅幅充满生机的油画,仿佛一个高档、弥漫浪漫气息的大型油画展。
      这次,总该成了吧?

      他正要收回视线,余光瞥向窗外。云层压近得很快,刚才还湛蓝的天边暗了一层。视线落到那幅画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像歪了?

      他盯了几秒。
      确实歪了……

      连幅画都在跟他作对。

      陈景洲烦躁地松开衬衫最上面那两颗扣子,刚想开口——

      狂风拍打着窗户,从一旁席卷而入。玻璃没碎,但风已经灌了满厅。花架上的花齐刷刷向一侧压过去,花瓣上的露水被吹散,溅在石板上,洇出一片密密的水痕。
      “刺啦”一声,那幅栖枝图的画纸从中央绽开一道细缝,动静不大,但很脆。

      “你这……”
      话音中断。

      画框的钉子从墙里被拔出来,发出一声闷响。整幅画晃了两下,到底没撑住,“砰”地砸到地面上。画框裂开,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大厅另一头的花架整排翻倒,花散了一地,花瓣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乱飞,像谁打翻了一盒亮黄颜料。

      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电闪雷鸣。厚重的乌云像被谁从背面扯开一道豁口,天光紧跟着暗下去,整栋公寓浸入一片昏黄。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将那两排花打得七零八落。有一朵残缺的滑到陈景洲脚边,花瓣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笔直地立着。
      想起商时序电话里那句话——“别买朱丽叶,别的都行”,他嗤了一声,没有弯腰去捡。

      寸头男人嘴里骂骂咧咧。他将那幅画从地面上拾起:“景洲哥,这不能怪我……你看看,现在怎么办?”
      他探着脖子往外头叫了声:“画还有没有?再拿一幅——”

      “不用了。”
      声音硬而薄地擦过来。

      寸头男人身体一哆嗦,顺着声音来源望过去——

      陈景洲站在那儿,眼神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崭新的新闻推送:“淮市南苑路发生严重车祸,一女子重伤送医……”
      配图是车祸现场。雨很大,画面模糊。靠得最近的那辆迈巴赫,车牌被雨雾遮了大半。

      但寸头男人看清了。

      曜A·0819。
      曜城仅此一辆。

      他认得这个车牌号。衡远集团那位总裁的车。据说是某个纪念日。

      陈景洲没有动。他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挪眼。雨从敞开的窗户斜打进来,打在手机屏幕上,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正好划过那辆迈巴赫的车牌。他没有擦。

      那朵残缺的朱丽叶玫瑰还躺在脚边。
      外面,大雨如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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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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