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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算计之外,可鉴我心 没有算计, ...

  •   御书房里挺安静,只有打更的声音和几盏昏黄的灯。

      谢潭清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头,背挺得笔直,眉头紧紧皱着,神情严肃,只见他一手按着桌上的奏折,一手拿着红笔,眼睛紧紧盯着上面的字,时不时批阅。

      屋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李德全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子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德全手里拿着一块墨块,在砚台里慢慢地磨着,李德全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砚台里的墨水,手腕转得又稳又慢,生怕弄出一点大动静惹谢潭清不悦。

      “皇后近来如何?”

      谢潭清放下奏折在案桌上,伸手捏了捏鼻梁,神情略带疲惫,李德全放下墨块,如实回答:“娘娘今日除了去御花园便是在寝宫中,有时会找贤妃聊聊天。”

      谢潭清听完,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觉得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重新拿起奏折批阅,李德全也琢磨不透谢潭清的性子,也沉默的磨着墨。

      咯吱声——

      此时御书房门被推开,谢潭清应声望去,李德全下意识向前拦住,谢潭清快一步拦住李德全,因御书房那一抹素白衣角谢潭清便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来人是谁。

      “进来吧,找我有什么事吗?”

      崔晴媛探出头,灿灿一笑,手趴在门上歪头:“我有没有打扰你啊?”

      谢潭清支开李德全,朝崔晴媛招招手,崔晴媛眉眼一弯飞快的提起裙摆进来,李德全识趣的退下合上御书房的门,当李德全刚想离开御书房一扭头就看到怼着脸的辞月,吓得捂着胸口后退半步。

      李德全好不容易顺了口气,惊魂未定的看向辞月,嘴里絮絮叨叨的跟老婆子一样啰嗦:“你大晚上能不能别这么吓人,我老人家受不刺激。”

      辞月双手叉腰,丝毫没有没有放过李德全,不忘戳他痛处:“您老人家少管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跑得快,您老人家追不上,小心扭到腰。”

      “怎么说话的,死丫头为老不尊。”

      李德全没好气用拂尘的指了指她,教训不听话的小辈,辞月伸手抓住拂尘,得了便宜还买乖,朝李德全吐吐舌头,嘴上依旧不饶人:“李公公,你头发愁得都要白了,要不我给你支个招,还你青春永驻。”

      李德全甩了甩拂尘,好不容易甩开,有些变扭的别过头:“上次骗我银子去买糕点吃,又来骗我呢,这次我才不伤你的当,你另寻高明。”

      辞月见李德全不上套追着李德全跑,月色漫过云雾,稀稀疏疏的树木照着寝宫内的光处,烛火照应两人的身形,发出细微的声响。

      隔着门内的两人一言不发,谢潭清坐在案桌上批阅奏折,崔晴媛站在他的面前中间隔着案桌,崔晴媛百般无聊的垂头,无意识身子向前倾斜伸出指尖搭在案桌上。

      然而本应该在案桌上批奏折的谢潭清余光一直留意她的动作,眼看她快要站不住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眼底一沉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眸看向她。

      “要坐就坐,深夜找我有什么事吗?”

      崔晴媛没动,只是从绕案桌半圈走到他身边,谢潭清搞不懂她的用意,侧身单手撑着大腿,略带不解的刚想开口,身子猛地被撞入温热的身躯。

      谢潭清脑子一时空白,怀中的崔晴媛坐到他腿上,手搂住他的脖间,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蹭蹭,谢潭清下意识想伸手推开她的身躯,但比他更快的是身体日复一日熟络,身体本能伸出手轻轻拍她的脊背。

      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

      “谢潭清,我们吵架了吗?”

      “不是说过,吵架你哄哄我,我就原谅你吗?”

      “大骗子!”

      耳边传来熟悉的责骂声,谢潭清确认她是十年前的崔二姑娘。

      谢潭清神情落寞,感受到温热的触感落在脖间,轻拍她脊背的手微微一顿,崔晴媛窝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不松手,崔晴媛没有看到谢潭清的不对,谢潭清等到崔晴媛发泄完情绪。

      谢潭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是拿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崔晴媛哭的梨花带雨,崔晴媛松开手半搂着他脖子,清晰可见她的泪水沾到睫毛上。

      “谢潭清,你说话!”

      “你别装哑巴。”

      谢潭清依旧默默的给她擦脸颊的泪水,没有直接否认。

      “没有装哑巴,没有吵架。”

      崔晴媛彻底松开手,双手垂落在腿间,头靠在他的肩上,掰着手指跟他列举:“那为何你不像先前般主动牵我的手,主动拉我到你怀里,可不就是辞月说的我们吵架了。”

      谢潭清抬起手想替她拂去脸颊边掉落的发丝却在半空停滞,指尖微蜷,崔晴媛注意到他的动作主动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蹭蹭他手心,一脸无辜的望向他。

      谢潭清缩回手,崔晴媛被他突然收回手的动作弄得措不及防,手上的动作还是保持刚才的姿势,崔晴媛眼神不可置信,声音有些微颤的发问。

      “谢潭清,你这是为何?”

      谢潭清眼神深邃,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只有十年前的心智的崔晴媛与失忆前的她不是同一个人,可每当她举止中都是十年前的影子,谢潭清知道这只是假象。

      崔晴媛迟早会恢复记忆,谢潭清不能自私的困在自己身边。

      “皇后,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吗?”

      崔晴媛眼眸一顿,摇头否认:“谢潭清,我们不会真的吵架了吧?”

      谢潭清面上从容,自己拂过她的脸颊的发丝,把手帕放到案桌上,不紧不慢的回答她的问题:“嗯,你想知道为什么吵架吗?我可以告诉你,但这是唯一一次不是身为昭明帝的名义回答。”

      崔晴媛捧着他的脸看了看,觉得他的话很好笑。

      “你不就是昭明帝吗?”

      谢潭清神情严肃望向她,语气坚定不易,像是在给她一个许诺:“崔晴媛在我这,这是我在十年后为数不多可以朝你袒露真心的一刻,但仅仅只是这一刻。”

      崔晴媛听到他这话,缓缓松开手任由双手垂落,眉头微蹙,眼神中竟闪过不易察觉的震惊,刹那间,谢潭清真的有想过对她全盘托出。

      然而窗外的树木遮盖月色,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案桌上的蜡烛闪烁烛火照明两人相隔的身形,一大一小,一明一暗,仿佛冥冥中注定两人所选道路不同。

      随着蜡慢慢融化,熏香似有似无的弥漫御书房,崔晴媛重新扬起一抹笑意,双手搭在他肩上,半响,耳边传来她略带犹豫的问:“你对我可存在算计之内?”

      谢潭清扯笑一声,伸手搭在案桌,轻叩桌面,没有立即回复她的答案,只是从手旁拿过一壶茶杯,放在崔晴媛身前的案桌上,张开手示意她喝。

      崔晴媛松开搭在他身上的手,伸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入口微苦回甘,唇齿留香,崔晴媛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重新放回桌上,赞叹一句。

      “是一壶好茶。”

      “没有算计,我对你一直白水鉴心,可鉴我心。”

      话刚落,崔晴媛正想再开口,他的话和风细雨全部进入耳中。

      崔晴媛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抬头望着他,想要捕捉他细微的神情,可真正对上他的目光时,崔晴媛承认他的眼眸深沉如墨,崔晴媛内心生出胆怯。

      于是伸手覆在他胸口凑近听他的心跳声,崔晴媛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跳的起伏,崔晴媛想着如果隔着衣服能感受到人的真心,也好过猜测两人面对彼此恶语相向,说着许多违心的话。

      谢潭清闭眼强忍着不该有的情绪,默默在袖中藏匿起攥紧的手,崔晴媛在他怀中闷闷道:“谢潭清,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有个亲近的人骗你,你会如何?”

      “自然是杀无赦。”

      谢潭清脱口而出,崔晴媛身子微僵,指尖微微圈起,立即从他怀中坐起身似乎在为刚才的话委婉的表述清楚缘由,显然理由牵强:“如果那个人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呢?你也杀无赦?”

      “我不留二心之人。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不狠,坐不稳。”

      谢潭清谈起朝中之事,露出狠厉的神情,又注意到她在怀中,堪堪掩住神情,伸手一把崔晴媛的脑袋按在怀中,不舍得怀中的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崔晴媛懵懂的把脑袋靠在他怀里,谢潭清低头抵在她发顶上没有说话,崔晴媛也多少察觉到他不对劲乖乖环住他的腰间,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闭眼。

      窗外微风刮起阵阵声响,谢潭清望着窗外那可屹立的柳树,脑海里回忆起年少时跟她一同种下的幼苗,如今也亭亭玉立映在眼前,偏偏物是人非。

      谢潭清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样怀中之人,发现崔晴媛不知何时靠在他怀中熟睡,谢潭清下意识探探鼻息,发现还有气,便重新捞起她的腰身。

      月光很亮,把整座皇宫照得一片清冷,谢潭清微微俯身弯腰,稳稳将怀中女子打横抱起,一步一步走回寝殿路上,不疾不徐的稳稳在路上沉重的背影。

      从前年年枝繁叶茂的柳树,也因这些年风一吹满树软枝,温柔又鲜活。

      可相比今年却大有不同,或许是刚入秋叶子就黄了大半,落得零零散散,枝干枯枯的,看着毫无生气,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谢潭清下意识想到怀里的她。

      崔晴媛这几年身子一直极差,似乎大病缠绵,许是底子早就掏空了,看着单薄得不像话,轻轻一碰仿佛就能碎掉,也许是谢潭清的错觉,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不过他向来有耐心等。

      谢潭清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脚步放得极其缓慢,又轻又慢,生怕晃到她半分,这十年见她瘦了很多,变轻了柔弱无骨般,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又浅又弱。

      外人都只当她是久病体虚,需要静养。

      或许谜底只有崔晴媛心里清楚,她这副身子早就熬坏了,内里早已衰败,全靠硬撑。

      可偏偏,这个人失忆了。

      忘记十年后的事,看似是好的,实则不断一直在他身前徘徊。

      谢潭清终归还是舍不得她恢复记忆,这样他就能多看看她,多陪陪她。

      她眼底干干净净,一片陌生、一片冷淡,看着他的时候,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熟稔,全然是看一个陌生帝王的样子。

      明明他抱着她的动作极尽温柔,胸膛滚烫安稳,是这世间最稳妥的依靠。

      可她半点不眷恋。

      她垂着眼,长睫安静落下,刻意藏起所有情绪,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年少相伴,不记得过往温柔,也不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

      晚风微凉,吹过枯枝柳叶,沙沙作响。

      皇帝余光扫过那棵半枯的柳树,心口骤然一紧。

      树枯了。

      人也病了。

      是不是,连同她也要抛下自己?

      树是他们一起种的,见证过他们最好的年岁。如今树快败了,他怀里的人,也快要留不住了。

      可最讽刺的是——

      她人还在,却选择忘了他。

      一路长长的宫道,安静得只剩他沉稳的脚步声,那条路在那晚里对于谢潭清来说是无比的漫长,无边无际,仿佛怀中之人随时可以离去,悄无声息。

      谢潭清抱着脸色苍白的她,一步步往寝殿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回殿歇息,风太冷。”

      怀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温顺、听话,却疏离得刺骨,谢潭清望着她明明身如残柳,命数飘摇,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却偏偏只有十年前的心智。

      偏偏留下她最爱自己的十年的记忆,你让谢潭清怎么能不怨?

      谢潭清宁愿崔晴媛是在装失忆、装陌生,也不愿再和他有半点牵扯,也不愿意到到这最爱自己十年的记忆面对十年后,对彼此伤的遍体鳞伤的残躯。

      月色温柔,宫灯摇曳,今夜的晚风竟也比往常般的有些刺骨,谢潭清抱着他快要留不住的人,心底一片荒芜,想到这不由的搂着更紧,想着留下这为数不多的温存。

      柳残,人病,情断。

      仅短短时间内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可谢潭清不能喊疼,不能怨恨,不能述说,只因为他是帝王,膝下有平民百姓,又有文臣武将,身后更有责任。

      而他唯一的私心就是靠在他怀里的崔晴媛,眼底一片平静。

      想让她什么都记得,但不想让她知道。

      如果只是再也不想认他,他认,可如果还爱着,就让他多看几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算计之外,可鉴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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