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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收购风声 刨花一片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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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林溪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和母亲一起喝粥,然后去西厢房继续清理那些朽烂的木头。中午回来吃饭,下午要么去吴师傅家讨教,要么去镇上买些修补用的零碎材料。晚上帮母亲做饭,吃完饭在灯下画图,画到眼睛发酸就去睡觉。
母亲没再问过她跟周慕远的事。林溪也没再提。
像是某种默契。
第五天下午,林溪去镇上买钉子。
五金店在镇子东头,就是她买油毡那家。老板已经认得她了,看她进来就笑:“小林啊,今天要什么?”
“两寸的圆钉,一斤。”
老板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小纸盒,倒在秤上称了称:“八两够不够?”
“够了。”
林溪付了钱,把钉子装进帆布袋,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看见一群人围在镇口的老槐树下,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老槐树是凤栖镇的地标,树龄三百多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片空地,平时停着些摩托车和三轮车,这会儿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林溪走过去。
车是省城牌照,车身很新,漆面锃亮,和周围那些落满灰的农用车形成鲜明对比。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方向盘上有个银色logo——不是普通的丰田大众,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牌子,一看就很贵。
几个村民站在不远处,小声议论。
“那姓陈的又来了。”
“听说昨天又签了两家。”
“给的价确实高,我家隔壁老张签了,六十万。”
“六十万?他家那破房子……”
“人家是按面积算的,老张家的院子大。”
林溪站在人群边缘,听着他们说话。
“姓陈的?”她插了一句。
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转过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林家的。”林溪说,“林静澜的孙女。”
“哦——”女人恍然大悟,“老林家的姑娘啊!回来修房子的那个?”
林溪点点头。
女人压低声音:“那个陈经理,说是省城来的大公司,要搞什么‘古镇旅游开发’。你家的房子在西街吧?那一片都在红线里头。”
林溪的心沉了沉。
“签了意向了?”她问。
“还没呢。”女人摇摇头,“听说在等镇上的批文。赵镇长那边还没松口,但那姓陈的年轻人,天天往镇政府跑,估计快了。”
林溪往那辆黑色越野车看了一眼。
车窗依然深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刘老板家门口时,林溪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刘老板开的是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餐馆,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这会儿门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林溪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刘老板坐在八仙桌旁,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桌上摆着几份文件,还有两杯茶。
刘老板抬头,正好对上林溪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溪溪回来啦?买菜啊?”
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没有回头。
林溪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刘老板已经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林溪攥紧手里的帆布袋,往家走。
回到家,母亲正在天井里择菜。
看见她进来,母亲抬起头:“钉子买到了?”
“买到了。”林溪把帆布袋放在廊下,蹲下来帮母亲择菜。
母亲择的是青菜,从镇上买的,叶子还带着水珠。她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掐掉老叶,再放到旁边的篮子里。
“妈,”林溪忽然开口,“镇上那辆黑色越野车,你见过没?”
母亲手里的菜顿了一下。
“见过。”她说,“来了好几回了。”
“什么人?”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菜择完,才开口:
“说是省城来的,要开发咱们这片。前些天赵镇长来家坐过,说话绕来绕去的,我问他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就说‘政策还没定,等等看’。”
林溪没说话。
母亲继续择菜。
“妈,”林溪又问,“咱家在不在那个什么红线里头?”
母亲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西街都在。”母亲说,“你刘叔家已经签了意向书,六十万。”
林溪的心往下坠了坠。
六十万。
她不知道那六十万是多是少,但她知道,刘老板家的房子比林家小得多,位置也没林家的好。如果刘老板能拿六十万,林家——
“溪溪。”母亲叫她。
“嗯?”
“你说他们要是硬拆,咱能咋办?”
林溪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手指掐掉一片老叶,扔在地上。又掐掉一片。再一片。
动作很机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拆迁。收购。开发。红线。
这些词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在上海,这种事天天发生。有些老建筑被拆了,盖起高楼大厦;有些被保下来,成了网红打卡地;有些半死不活地晾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开发商接手。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落到这栋传了四代的房子上。
“妈,”她开口,“那个姓陈的,叫什么名字?”
母亲想了想:“姓陈,叫陈什么来着……陈望。对,陈望。”
林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望。
“他很年轻。”母亲继续说,“看着也就三十出头,但说话做事老练得很。你刘叔说,他来谈的时候,把你刘叔家房子的毛病都列出来了,哪年建的,哪年漏的雨,哪堵墙歪了,说得你刘叔一愣一愣的。”
林溪没说话。
母亲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往灶间走。
“妈,”林溪叫住她,“那个征求意见书,你带回来了吗?”
母亲回头:“什么书?”
“就是那个……什么开发项目的。”林溪说,“你前几天不是说镇上发了?”
母亲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就这个。我买菜的时候人家塞的,也没有仔细看,就收着了。”
林溪接过那张纸,展开。
A4纸,打印的,标题是:
“凤栖镇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与开发项目征求意见书”。
下面是一段官样文章,说什么“为促进地方经济发展,保护与活化利用古镇资源”云云。再下面是项目简介,大意是某公司拟对凤栖镇西街、南街等区域进行整体开发,建设文化旅游综合体,请居民积极配合。
落款处盖着红章:“远山文旅发展有限公司”。
经办人签字栏,有两个手写的字:
陈望。
林溪盯着那两个字。
字写得不坏,钢笔,行书,收笔处有几分锋芒。
“妈,”她抬起头,“这纸我能留着吗?”
母亲点点头:“留着呗,我也不懂。”
林溪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晚饭的时候,林溪一直没说话。
母亲也没问,只是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母亲说,“你这些天累坏了。”
林溪低头扒饭。
吃完,她帮母亲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
“溪溪,你说那个什么开发,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知道。”她说。
母亲站在旁边,用抹布擦着碗。
“我寻思,要是他们给的价高,卖了也行。”母亲说,“你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也不容易,这房子留着也是留着,卖了能给你凑个首付。”
林溪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没看她,只是专注地擦碗。
那个碗已经擦了三遍了,还在擦。
“妈,”林溪开口,“我不想卖。”
母亲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她问。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爷爷留下的。”她说,“我爸也想修。我回来了,不是为了卖它。”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
灶间的灯光很暗,照在母亲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
“溪溪,”母亲说,“修房子要很多钱。”
“我知道。”
“你一个人,要修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修好了,你又要回上海,谁来住?”
林溪没回答。
母亲放下碗,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我不是拦你。”母亲说,“我是怕你太累。”
林溪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看着自己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妈,”林溪说,“那个姓陈的,不管他出多少钱,我都不会签。”
母亲愣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林溪想了想,说:“因为我刚回来。”
母亲没说话。
林溪继续说:
“我刚回来,才开始看这房子,才开始想怎么修。裂缝有多宽,木头烂了多少,柱础白蚁蛀成什么样,我还没完全弄清楚。”
“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要修多久。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房子,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没了。”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心疼。
“溪溪,”母亲说,“你别太为难自己。”
林溪摇摇头。
“不为难。”她说,“我该做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很急,像是在赶着什么。
林溪忽然想起那辆黑色越野车,那个坐在刘老板店里的背影,还有那张纸上的两个字。
陈望。
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腔调,为什么偏偏看中了凤栖镇。
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来。
她得准备好。
第二天下午,林溪去了一趟吴师傅家。
吴师傅正在院子里刨木头,看见她来,没抬头,继续刨。
林溪站在旁边等。
刨花一片片落下来,卷曲着,带着木头的清香。
等他刨完那根木料,放下刨子,林溪才开口:
“吴师傅,有个事想问你。”
“问。”
“镇上要开发的事,你知道不?”
吴师傅的手顿了顿。
“知道。”他说。
“你家在不在范围里?”
“不在。”吴师傅说,“我家在南街那边,说是先搞西街。”
林溪点点头。
吴师傅看了她一眼。
“你家的在西街吧?”
“在。”
吴师傅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旱烟袋,慢慢装上烟丝,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烟锅里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丫头,”他开口,“你知道那姓陈的什么来头不?”
林溪摇头。
吴师傅吸了口烟。
“省城来的大公司,据说背景硬得很。镇长那边压力大,估计扛不了多久。”
林溪沉默。
吴师傅又吸了口烟。
“你打算怎么办?”
林溪想了想,说:“先修着。”
吴师傅看了她一眼。
“修着?”
“嗯。”林溪说,“他们现在还在谈,签意向书,离真正拆还早。我先修着,能修多少算多少。”
吴师傅没说话。
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工具棚走。
“吴师傅,”林溪叫住他,“你能帮我吗?”
吴师傅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我爷爷修这房子的时候,”林溪说,“你爹打的下手。”
“现在我要修,想请你打下手。”
沉默。
很长时间的沉默。
吴师傅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然后他开口:
“明天早上,把图纸拿来我看看。”
说完,他走进工具棚,再没出来。
林溪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终于”的笑。
终于有人肯帮她了。
哪怕只是“看看”。
也是好的。
回家的路上,林溪又经过刘老板家。
门关着。
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是刘老板平时买菜用的。
林溪走过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说话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是刘老板的声音,带着笑:“陈经理您放心,我这边肯定配合……”
陈经理。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她转身离开。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间忙活。
看见她进来,母亲抬起头:“吴师傅怎么说?”
“让我明天带图纸去给他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林溪看见了。
“那挺好。”母亲说,“吴师傅手艺好,你爷爷那会儿就看重他爹。”
林溪点点头。
她走到灶间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母亲炒菜。
锅里的油滋滋响,青菜在铲子下翻动,颜色变得鲜绿。
“妈,”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在刘老板门口,听见有人在说话。”
母亲没回头:“说什么?”
“那个人,姓陈。”
母亲的铲子顿了一下。
“刘老板叫他‘陈经理’。”林溪说。
母亲没说话,继续炒菜。
“妈,”林溪说,“他早晚会来咱家。”
母亲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
“来就来呗。”她说,“咱不签,他还能把房子拆了?”
林溪看着母亲。
灶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柔和。
“对。”林溪说,“咱不签。”
晚饭的时候,母亲又做了鲫鱼豆腐汤。
汤很白,豆腐嫩嫩的,鱼眼睛凸出来,看着林溪。
林溪低头喝汤。
“溪溪,”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周慕远,”母亲说,“是不是不来了?”
林溪的筷子顿了一下。
“妈……”
“我就是问问。”母亲夹了一筷子菜,“不来就不来呗,咱家这房子,也不差他一个。”
林溪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喝汤。
汤有点咸了。
但她没说。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夜鸟又叫了,这次不那么急,像是在商量什么。
林溪喝着汤,想着明天要带的图纸。
还有那个姓陈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但她知道,她得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