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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泥泞中的决定 现在她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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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溪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吴师傅终于松口,说“明天把图纸拿来我看看”;母亲那句“咱不签,他还能把房子拆了”;刘老板家紧闭的门,和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
还有那个名字。
陈望。
她不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腔调,为什么偏偏看中了凤栖镇。
但她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来。
而她,得在他来之前,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十一点多,林溪披上外套,拿起手电和激光测距仪,去了天井。
白天她已经测量过东山墙的数据——15.2厘米,裂缝最宽处。但她不放心,想再复核一次。
建筑这行有个规矩:重要的数据,至少要测三遍。
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在东山墙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圆。她移动手电,让光慢慢扫过墙体,一寸一寸地看。
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从屋檐一直延伸到墙脚。白天看的时候,只觉得宽;夜里看,更像一道伤口,很深,很旧,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林溪打开激光测距仪,对准裂缝最宽处。
红点在墙体上跳动了几秒,最终定格。
屏幕显示:15.2厘米。
和白天一样。
她又移动测距仪,对准裂缝底部的几个点。
数据依次跳出:15.0,14.8,15.1。
倾斜没有加剧。
但林溪注意到一件事——裂缝底部的砖粉,正在剥落。
那些细小的粉末,在手电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从裂缝边缘簌簌往下掉,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她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那些粉末。
砖红的,细腻的,带着一点点潮湿。
这是墙体在“死”的信号。
不是突然倒塌的那种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瓦解。今天掉一点,明天掉一点,总有一天,会掉到撑不住。
林溪站起来,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可能要下雨。
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再测一组数据。
第六个测点选在裂缝中段,那里有一株蕨类植物。白天她看过,叶片青绿,长得很精神。
现在叶片垂着,像是睡着了。
林溪把测距仪对准那个位置,正要按下按钮——
一滴水砸在屏幕上。
很大的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暴雨倾盆而下。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雨像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
林溪第一反应是护住测距仪。她把仪器塞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图纸,往屋檐下跑。
脚下打滑。
青石板本来就湿滑,加上雨水一冲,像抹了油一样。
她只跑了两步,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不是慢慢地滑倒,是那种猝不及防的、整个人腾空然后狠狠砸在地上的摔。
手肘先着地,然后是膝盖,然后是脸。
测距仪从怀里飞出去,砸在地上,屏幕闪了一下,熄了。
图纸从手里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天井中央的积水里。
雨水瞬间把它泡透。
林溪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雨还在下,砸在她背上,砸在她头上,砸在她身上每一处摔疼的地方。
她慢慢抬起头,看那张图纸。
图纸已经完全泡烂了。那些她画了一整天的线条——东山墙的剖面图、裂缝的位置、建议的加固方案——全都洇开了,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裂缝的位置,变成一团污渍。
支撑的标注,变成一片水痕。
那些数据,那些尺寸,那些她反复核对过的数字,全都没了。
林溪盯着那团污渍,忽然想起七年前的事。
大四那年的毕业设计答辩前夜。
她在工作室熬了三个通宵,终于画完最后一张图。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
醒来时,发现窗户没关,夜雨从外面打进来,把她那张图画板淋透了。
所有线条都洇开了,模糊成一团。
第二天就是答辩。
她站在那堆泡烂的图纸前,哭了整整十分钟。不是难过,是那种“为什么偏偏是我”的不甘和委屈。
后来周慕远跑过来,看了看那些烂掉的图纸,说:“没事,我帮你一起重画。”
他真的帮了。
两个人熬了一个通宵,她重新描线,他帮她整理数据,天亮前赶出了新的图纸。
答辩顺利通过。
那天早上,她靠在他肩上,说:“谢谢你。”
他说:“说什么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真好。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好”。
那是“投资”。
投资她的才华,投资她的图纸,投资她以后能为他做的所有事。
雨还在下。
林溪趴在泥水里,看着那团污渍,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原来她从七年前就开始依赖别人了。
依赖他的帮忙,依赖他的安慰,依赖他说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结果呢?
那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最后都变成了“我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还是我的”。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掌按在一块碎瓦片上,划出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疼得她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一束光照过来。
不是手电的那种冷光,是暖黄色的、柔和的、微微颤动的光。
煤油灯的光。
林溪抬头。
一双布鞋走进她的视线。
黑的布面,白的鞋底,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再往上,是藏青色的棉裤,洗得发白的围裙,和一把老式桐油伞。
母亲弯下腰,把那把伞举过她头顶。
伞面上有两个破洞,光从洞里透下来,在林溪身上印出斑驳的圆点。
母亲没有说话。
她只是弯着腰,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能看见骨节,皮肤松了,青筋凸起,被雨水冲得发白。
但她伸得很稳。
林溪看着她。
雨水从母亲的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的眼睛眯着,因为雨太大睁不开,但嘴角是弯的。
在笑。
林溪握住那只手。
母亲把她拉起来。
“妈……”林溪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母亲看着她满身泥浆的样子,忽然笑了。
“跟你爸一个样。”她说,“一画图就什么都忘了。”
她把伞塞到林溪手里,转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站着干嘛?还不进屋?”
林溪站在雨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口。
片刻后,堂屋的灯亮了。
灶间传来烧水的声音。
林溪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粉红色的水痕往下淌。虎口处还有一道新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可能是刚才爬起来的时候,不记得了。
手心里全是泥。
她抬起头,看那张泡烂的图纸。
图纸还漂在水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林溪忽然做了一个动作。
她蹲下来,把那只沾满泥的手,按在天井的青石板上。
凉的。
石头很凉,雨水更凉。
她开始画。
用食指,在泥水里画。
一根线。
东山墙的轮廓。
又一根线。
倾斜的方向。
再一根线。
支撑应该放的位置。
雨水很快把线条冲平,她就再画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每画一遍,脑子里的图就清晰一点。
不是那种精确的、标满数据的施工图。
是那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藏在脑子里的图。
这张图她画了很多年了。
从第一次站在东山墙前开始,就开始画了。
只是她一直以为,得先有完美的方案,才能开始动手。
现在她明白了。
没有什么完美的方案。
只有“现在能做的”,和“现在不做就来不及了”的。
雨还在下。
林溪站起来,浑身湿透,满身泥浆,手心还在流血。
但她知道,自己想清楚了。
她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井。
雨幕里,那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叮”,“咚”,“当”,三种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太清了。
但那声音还在。
林溪推开门,走进堂屋。
母亲已经换了干衣服,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两碗姜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煤油灯的光里变成淡淡的白雾。
“喝。”母亲说,“别感冒了。”
林溪端起碗,喝了一口。
辣。
烫。
眼泪差点被呛出来。
但她忍住了。
一碗姜汤喝完,她放下碗,看着母亲。
母亲也看着她。
“妈,”林溪开口,“明天我就去找吴师傅。”
母亲点点头。
“不管他帮不帮我,”林溪说,“我自己也要开始。”
母亲又点点头。
“那个姓陈的,要是来了……”
“来了再说。”母亲打断她,“他来他的,咱修咱的。”
林溪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她说,“他来他的,咱修咱的。”
母亲站起来,收拾碗筷。
“去洗个澡换衣服。”她说,“湿成这样,还想生病?”
林溪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
“妈。”
“嗯?”
“谢谢你。”
母亲头也不回:“谢什么,赶紧洗澡换衣服去。”
林溪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很黑,她没有开灯。
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还在下。
很大。
但她不担心了。
明天,她要去找吴师傅。
后天,她要开始清理那堵墙。
大后天,她要去镇上买材料。
每一天都有事做。
每一天都离那个“修好”的目标近一点。
至于那个姓陈的——
他来他的。
她修她的。
窗外的雨声里,那三只搪瓷盆还在唱。“叮”,“咚”,“当”。
林溪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倒了还要接。让它满着,起码知道还在漏。”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在漏,知道哪里漏,知道怎么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