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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的记忆 那些烂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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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林溪开始清理老宅。
说是清理,其实更像考古。每间屋子都堆满了积年的杂物,从民国时期的旧账本到九十年代的塑料袋,一层压一层,像时间的沉积岩。
母亲在一旁帮忙,把她翻出来的东西分类:要的放一边,不要的放另一边,拿不准的先堆天井里。
“妈,这些还要吗?”林溪从西厢房角落拖出一麻袋发黄的报纸,上面压着半袋水泥,水泥已经结块了。
母亲凑过来看了看:“不要了。你爸当年说留着糊墙,后来也没糊。”
林溪把麻袋拖到天井。
母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盆——就是天井里接雨的那只白的。她蹲下来,把盆里的水倒掉,用抹布擦了擦盆底,又放回屋檐下。
“叮”。
水滴落进去,声音比之前脆了些。
林溪站在天井中央,看着母亲做完这一切。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母亲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手上的皮肤已经松了,青筋一根根凸起,像老树的根须。
“妈,”林溪忽然开口,“你这衣服穿多少年了?”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记得了。你上大学那年做的吧。”
林溪算了一下——她上大学是2012年,快十二年了。
“再做一件新的吧。”她说,“我出钱。”
母亲笑了笑:“穿不坏,做新的干嘛。再说镇上也没人会做了,都买现成的。”
林溪没再说话。
她转身继续清理杂物。
下午三点多,林溪去母亲房间找东西。
母亲房间在堂屋东边,一扇老式的木门,推开时门轴会发出“吱呀”的响声。房间里光线很暗,窗户朝北,下午照不进太阳。
林溪打开灯,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老式雕花床,一个三门大衣柜,一张梳妆台,一把藤椅。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黑白照片,二十年前拍的,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林溪走过去,打开衣柜门。
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母亲的棉袄、春秋衫、几条裤子,都用塑料袋装着,防潮。最上面一格,放着她熟悉的碎花被单。
那是她高中时用的被单,粉底白花,洗得发白,边角有母亲用针线缝过的痕迹。
林溪愣了一下。
她把被单抽出来,展开。
就是那条。
高中三年,每个冬天都是这条被单裹着她。后来上大学,去上海,再没回来住过。她以为早就扔了。
现在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母亲衣柜的最上面。
林溪把被单抱在怀里,闻了闻。
有樟木箱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的余温——母亲肯定刚晒过。
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条被单,很久没动。
外面传来母亲的喊声:“溪溪,来帮我搭把手!”
林溪回过神,把被单叠好放回去,关上衣柜门,走出房间。
母亲在天井里洗衣服。一只大木盆,搓衣板,肥皂,都是老式的。她蹲在盆边,用力搓着林溪昨天换下的外套。
“妈,用洗衣机。”林溪走过去,“别手洗了。”
“洗衣机洗不干净。”母亲头也不抬,“你这衣服是浅色的,手洗才不伤。”
林溪蹲下来,想接过她手里的活。
母亲躲开:“去去去,你那手是画图的,别弄粗了。”
林溪只好蹲在旁边看着。
阳光照在母亲背上,她瘦削的身体一起一伏,手上的动作很慢,但一下是一下,稳稳当当。
肥皂泡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一个接一个破掉。
“妈,”林溪忽然问,“你每天一个人在家,都干什么?”
母亲想了想:“早上起来,先给你爷爷你爸上香。然后做饭吃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下午去镇上走走,买点菜,跟人说说话。晚上看电视,看到九点多睡觉。”
“不无聊吗?”
“无聊啥。”母亲笑了笑,“惯了。”
林溪没说话。
母亲把衣服搓完,拎起来,抖了抖,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漂洗。
“溪溪,”她忽然开口,“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林溪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先把房子修好吧。”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漂洗好的衣服拧干,搭在天井里的竹竿上。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傍晚,林溪在灶间帮母亲做饭。
灶间在老宅的最西边,一间低矮的瓦房,光线很暗。灶台是老式的土灶,两口大铁锅,中间嵌着一只汤罐。柴火在灶膛里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母亲在切菜,林溪坐在灶口添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
“妈,这灶台多少年了?”
“你爷爷那会儿建的。”母亲说,“后来翻修过一次,还是这个老样子。”
林溪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来,母亲总是在灶间忙活。她蹲在灶口烤火,等饭熟。那时候觉得灶间暖和,现在才想起来,是因为老宅没有暖气,只有灶间是热的。
“溪溪。”
“嗯?”
母亲背对着她切菜,没回头。
“你跟你那个……周慕远,还好吧?”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母亲说,“你这次回来,他也没跟你一起。”
林溪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妈,”她开口,“我们……”
“饭好了没?”母亲忽然打断她,转身往锅里倒菜,“我饿了。”
林溪看着她。
母亲没抬头,只是专注地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菜叶在铲子下翻动,冒出热气。
她不想听。
林溪明白了。
母亲不想听她说什么“我们怎么了”。
母亲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管你跟他怎么了,饭还是要吃的。
林溪低下头,继续添柴。
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黑了。”她说,“你爸怎么还没回来?”
林溪筷子一顿。
“妈?”
母亲转过头看她:“你爸今天加班吗?饭好了,叫他回来吃。”
林溪愣在那里。
母亲的眼神很清明,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就像小时候那样。
每天傍晚,母亲做好饭,就会问她:“溪溪,叫你爸回来吃饭。”
她就会跑到巷子口,冲着正在跟人下棋的父亲喊:“爸,吃饭了!”
父亲就会收起棋盘,笑着走回来。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妈,”林溪的声音有点干,“爸他……”
母亲忽然眨了眨眼。
“哦。”她说,“我忘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动作很慢,一下是一下,稳稳当当。
林溪看着她,筷子举在半空,忘了动。
那顿饭,她没吃几口。
夜里,林溪睡不着。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母亲那句“叫你爸回来吃饭”。
十一点多,她起来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经过母亲房间,看见门缝里透出灯光。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母亲已经睡了,但床头柜的灯还亮着——那是老式的台灯,拉线开关,可能忘了关。
林溪轻手轻脚走进去,想帮她关灯。
走到床边,她忽然看见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塞满了东西。
病历本。
药盒。
诊断书。
最上面一张诊断书,日期是去年三月。
诊断栏里写着:“阿尔茨海默病(早期)”。
林溪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
“阿尔茨海默病”。
五个字,黑体,打印得很清楚。
她翻看其他的病历本。
一本,两本,三本。
每本都记录着同一个病名。
每本都记录着日渐加重的症状。
每本都记录着定期复查的日期。
林溪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把病历本放回去,看见底下压着一叠信。
是她这些年寄回家的信。
不是很多,一年三四封。春节一封,中秋一封,她生日一封,母亲生日一封。有时候忙了,就少寄一封。
每一封信的背面,都有母亲用红笔写的字。
“春节回来吗?”
“中秋回来吗?”
“电话说下周回。”
“说项目忙,回不来。”
“说下个月回。”
“又没回。”
红笔的字迹越来越淡,到最后几封,只有日期,没有字了。
林溪握着那叠信,蹲在地上。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落在信封上,把那些红笔写的字洇开。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
灯还亮着,母亲睡得很沉。
林溪慢慢站起来,把信放回抽屉,把抽屉推回去。
她轻轻关掉台灯,走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林溪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蚊帐,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井里传来水声。“叮”,“咚”,“当”,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母亲在灶间里忙活。灶膛的火已经烧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看见她进来,母亲抬起头笑了笑。
“醒了?粥马上好。”
林溪看着她。
眼神清明,动作利落,和往常一模一样。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林溪开口,“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母亲盛粥,“一觉到天亮。你呢?”
“还行。”
母亲把粥端到堂屋,放在八仙桌上。
“来吃早饭。”
林溪坐下来,端起碗。
粥很烫,她慢慢地喝。
母亲在旁边喝粥,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妈,”林溪忽然说,“我今天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pH试纸。”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纸?”
“测水的。”林溪说,“天井那水,我想测一下酸碱度。”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行。镇上药店应该有。”
林溪低头喝粥。
“溪溪。”
“嗯?”
“今天想吃什么菜?”母亲问,“我去买菜。”
林溪没抬头。
“随便。”她说,“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母亲点点头,喝完粥,收拾碗筷去灶间。
林溪坐在八仙桌旁,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背上。
她瘦削的身体在阳光下微微佝偻,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林溪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信。
“春节回来吗?”
“中秋回来吗?”
“电话说下周回。”
“说项目忙,回不来。”
“说下个月回。”
“又没回。”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眼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吃完饭,林溪去了镇上的药店。
药店在镇子东头,一家老店,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
“姑娘,买什么?”
“有pH试纸吗?”
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测什么的?”
“水。”
老头点点头,站起来,在柜台后面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小盒子。
“就这些了。放了好几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林溪接过来看了看。盒子上印着“精密pH试纸,5.5-9.0”,生产日期是2019年。
“能用。”她付了钱,“谢谢。”
回到老宅,母亲已经出门买菜了。
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那三只搪瓷盆。
白的,花的,绿的。
她蹲下来,从白盆里取了一点水,滴在试纸上。
试纸慢慢变色。
她对照色卡比对。
pH值6.8。
弱酸性。
她又从花盆里取水。
6.8。
从绿盆里取水。
6.8。
从井里打了一桶水。
7.2。
从自来水龙头接了一杯。
7.1。
林溪把数据记在《施工日志》的扉页上:
“2023年10月24日,天井雨水pH6.8,井水7.2,自来水7.1。”
写完,她合上日志,站在天井里。
阳光很好,雾已经散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母亲拎着菜篮子从巷子口走进来。
“买了什么?”林溪问。
母亲把篮子递给她看:一把青菜,两条鲫鱼,一块豆腐。
“晚上做鲫鱼豆腐汤。”母亲说,“你小时候爱吃的。”
林溪看着篮子里的鱼。
鱼还活着,在塑料袋里扑腾。
“好。”她说。
母亲进了灶间,开始忙活。
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她的背影。
阳光照在母亲身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信。
“春节回来吗?”
“中秋回来吗?”
“电话说下周回。”
“说项目忙,回不来。”
“说下个月回。”
“又没回。”
林溪把《施工日志》夹在腋下,往西厢房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母亲正从灶间探出头,冲她喊:“别太累,一会儿吃饭!”
林溪点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
推开西厢房的门,霉味涌出来。
她没躲,走进去。
那些烂木头还在,堆了一地。
她蹲下来,继续分类。
能用的放一边。
不能用的放另一边。
动作很慢,但没有停。
外面传来“叮、咚、当”的水声。
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
林溪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挑那些朽烂的木头。
眼眶有点酸。
但她没擦。
继续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