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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废弃小学里的读书声 她会一直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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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12日,清晨六点。
林溪是被冻醒的。
老宅的清晨冷得浸骨,被子外面的空气像水一样凉。她蜷缩着,听见天井里那几只搪瓷盆偶尔响一声——这两天雨小了,漏得也慢了,“叮”,“咚”,“当”,隔很久才有一滴。
她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母亲已经起来生火做饭了。灶间的门吱呀吱呀响,柴火噼里啪啦,锅碗瓢盆叮叮当当。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晨曲。
今天没有。
林溪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天井里雾气很重,浓得化不开。那几只搪瓷盆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浮在水面上的几片叶子。
“妈?”
没人应。
灶间的门关着,没有灯光,没有烟火气。
林溪走过去,推开门。
灶台冷冷的,锅还是空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一根都没动。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转身跑向母亲的房间。
门虚掩着。推开,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穿它,几十年如一日。
今天没穿。
“妈!”
林溪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回荡,没有回应。
她站在天井中央,雾包围着她,冷,湿,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对,手机。
她跑回房间,抓起手机,拨打母亲的号码。
铃声从母亲的房间里传出来。
林溪冲回去,看见母亲的手机静静地躺在枕头下面,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她的名字。
没带手机。
没穿棉袄。
这么早,她能去哪?
林溪的手开始发抖。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去想。
母亲能去哪?镇上?菜市场?不对,太早了,菜市场要七点才开门。吴师傅家?也不可能,母亲从来不这么早去串门。
她忽然想起母亲前几天说过的话:
“这两天老做梦,梦到你小时候,我去学校上课,你在后面追我,喊着‘妈妈等等我’……”
学校。
废弃的小学。
林溪冲出门去。
雾里看不清路,她只能凭着记忆跑。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了,滑得很,她跑几步就踉跄一下,膝盖撞在石头上,疼得钻心。顾不上,继续跑。
巷子拐角,一个人影晃过。
“林溪?”
是刘老板的声音。
林溪停下来,喘着气:“刘叔,你看见我妈没?”
刘老板愣了一下:“林老师?没有啊,这么早……”
“我妈不见了!”林溪的声音劈了,“我找不着她!”
刘老板的表情变了。他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回跑。
“我去叫人!”
林溪继续往前跑。
镇口的老槐树在雾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她跑过树下,往镇外那条小路冲去。
废弃的小学在镇子东边,三里地外,沿着河走。小时候她每天走那条路去上学,闭着眼都能摸到。但现在雾太大,河看不见,路也看不见。
她只能跑。
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她趴在那里,大口喘气,雾灌进喉咙里,又冷又涩。
“林溪!”
身后传来喊声。
她回头,雾里影影绰绰地跑过来几个人。
刘老板,还有镇上几个年轻人。再后面,是吴师傅,拎着那盏老式煤油灯,灯在雾里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丫头别怕!”吴师傅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我们分头找!老刘你带人去河边,小吴你们去后山,我去学校那边!”
林溪爬起来,继续往学校跑。
三里地,平时走二十分钟,今天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腿像灌了铅,每跑一步都疼。肺里像塞了棉花,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她没停。
终于,雾里出现了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废弃的小学。
校门早就没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半人高,被露水打得透湿。教室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剩下几块也蒙着厚厚的灰。
林溪冲进院子。
荒草刮过她的腿,带着露水,又冷又疼。
“妈!”
没人应。
她一间一间教室找。
第一间,空的,只有几排歪倒的课桌。
第二间,空的,墙上还有褪色的黑板报,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第三间——
林溪停住了。
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那种昏黄的、摇曳的光。蜡烛的光。
她慢慢走过去,推开门。
母亲坐在讲台后面的椅子上。
她穿着单薄的中衣,没有穿棉袄。手里抱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黑板擦,老式的,木头的,绒面已经磨得光秃秃的。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讲台上点着一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母亲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嘴唇在动。
林溪屏住呼吸,走近一点。
“……同学们,打开课本第三十二页。”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今天我们学习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大家一起读……”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那些空座位。
“来,预备——起。”
教室里一片寂静。
但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她抬起手,握着那个黑板擦,轻轻敲了敲讲台。
“好,很好。接下来这一段,我们齐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她开始背诵。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很多年前,她站在这个讲台上教那些孩子时一样。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母亲的头发散乱,身上只有那件薄薄的中衣,脚上甚至没穿袜子,光脚套着布鞋。她的手冻得发白,握着黑板擦的指节泛着青紫色。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平时那种浑浊的、偶尔清醒的亮。是很多年前的那种亮——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坐得整整齐齐的学生,眼里就是这种亮。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母亲念完最后一句,停下来,看着那些空座位。
教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蜡烛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晃。
母亲忽然皱了皱眉。
“不对。”她自言自语,“怎么没人跟读?”
她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座位前,弯下腰,像是去看一个坐着的孩子。
“小军,你怎么不读?不舒服吗?”
她伸手,在空中虚虚地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个孩子的额头。
“有点烫?等下课去我办公室,我给你倒杯热水……”
林溪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母亲还是听见了。
她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门口。
目光落在林溪身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母亲认出女儿时的笑。
“溪溪?”她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课吗?”
林溪走过去,一步一步。
走到母亲面前,她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只冻得发白的手。
那只手凉得像冰。
“妈,”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咱们回家。”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黑板擦,又看看那些空座位,再看看林溪。
她的眼神慢慢变了。
像是有一层雾从她眼睛里散去。
“我……”她张了张嘴,“我怎么会在这儿?”
林溪把她抱进怀里。
母亲很瘦,很轻,身上凉凉的,有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妈,咱们回家。”林溪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母亲肩头,“回家我给你煮姜汤,放很多红糖,你最爱喝的……”
母亲没说话。
但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溪的背。
那动作,和林溪小时候哭时,母亲安慰她的动作,一模一样。
门口传来脚步声。
吴师傅拎着煤油灯,站在门口。
他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灯举高一点,让光更好地照进来。
然后他转身,对着外面的雾里喊了一声:
“找到了!都回吧!”
雾里传来几声回应,远远近近的。
林溪扶着母亲,慢慢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时,母亲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空荡荡的教室,那张歪斜的讲台,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
她没说话。
只是看了很久。
回镇的路上,吴师傅走在前面,手里举着那盏煤油灯。灯在雾里晃出一团光,像一只萤火虫在前面引路。
母亲走得很慢,林溪扶着她。
“妈,你冷不冷?”
母亲摇摇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我刚才……好像看见他们了。”
林溪愣了一下。
“谁?”
“那些学生。”母亲的声音很轻,“都坐在那儿,听我讲课。小军、大毛、秀英……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她顿了顿。
“我教了他们五年。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林溪没说话。
她想起母亲那些年,每天早出晚归,背着一叠作业本去学校。有时候回来晚了,父亲就去接她,她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还在讲今天哪个学生进步了,哪个学生调皮了。
后来学校撤了,学生都转到镇上去念书。母亲退休那天,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妈,”林溪开口,“你想回去看看吗?”
母亲摇摇头。
“不用了。”她说,“都在我心里。”
走到镇口,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刘老板,还有那几个帮忙找人的年轻人。看见她们回来,他们都松了口气。
“林老师,您没事吧?”刘老板走过来,“吓死我们了,这么冷的天……”
母亲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事,就是走远了点。”
刘老板挠挠头:“下次您要散步,叫上我媳妇,她天天闲着。”
母亲点点头。
林溪看着这些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凌晨起来,在雾里找了两个小时,就为了一个走失的老人。
这个镇子,平时看起来冷冷清清的,每个人各过各的日子。但真有事的时,他们都会出现。
“刘叔,”她开口,“谢谢……”
刘老板摆摆手:“谢啥,都是一个镇的。林老师当年教过我家大毛,还没报恩呢。”
旁边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我妈教过我家二丫头……”
“我小时候就是林老师的学生……”
林溪听着这些话,眼眶又酸了。
吴师傅走过来,把煤油灯递给林溪。
“拿着。路上黑。”
林溪接过来。
“吴师傅,谢谢您。”
吴师傅看了她一眼。
“谢啥。你爷爷当年教我爹,我爹教我,这一圈转下来,都是自己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雾里,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
回到家,林溪扶母亲在床上躺下,盖上被子。
她去灶间生火,煮姜汤。
柴火是潮的,点了好几次才着。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音。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姜的辛辣味飘散开。
林溪蹲在灶口,看着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刚才那种恐惧,现在还卡在喉咙里。那种找不到人的恐惧,那种万一……的恐惧。
她不敢想。
姜汤煮好了,她端到母亲床前。
母亲坐起来,接过碗,慢慢喝。
喝完,她把碗递给林溪。
“溪溪。”
“嗯?”
“刚才那些孩子……”母亲顿了顿,“我教他们的时候,你也在学校里。一年级的时候,你就在第一排坐着,扎两个小辫,特别乖。”
林溪愣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您给我们上课,我每次都举手,您总叫我。”
母亲笑了。
“因为你都会。”她说,“别的小朋友不会的,你都会。”
林溪没说话。
母亲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修房子。”
林溪点点头,轻轻退出房间。
走到天井里,雾已经散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片薄冰。
那几只搪瓷盆安静地摆在那里,水面映着晨光,亮晶晶的。
林溪站在盆边,看着那几道细细的水痕。
“叮”。
一滴水落进白盆。
她抬起头。
西厢房的屋顶上,那片被她补过的瓦,好好的。
水是从旁边漏下来的。
还得修。
她蹲下来,把那只快满的盆端起来,慢慢倒掉。
水流进排水口,哗啦啦的,消失在黑暗里。
她放下盆,站起来。
晨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凉,有点暖。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但尽人事。”
不管结果如何,只管尽力去做。
她现在做的,就是这样。
修房子,陪母亲,等结果。
一层一层夯。
也许有一天,这房子能修好,母亲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里,再也不会走丢。
也许有一天,那间废弃的小学,能变成别的东西。记忆库,社区学堂,孩子们能来读书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做下去。
就像今天这些帮她找人的镇民一样。
一个镇子,一栋老宅,一个家。
都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