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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糯米灰浆与海砂 雨后的空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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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雨比白天更大了。
林溪是被冻醒的。老宅的夜晚冷得浸骨,被子不够厚,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蜷缩着,听见瓦片上雨点砸落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像有人在屋顶上筛豆子。
手机亮了。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她看了三秒才认出来——周慕远的,删了名字,但那十一位数字早就刻进骨头里,删不掉。
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按下接听,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粗重的,带着酒意的那种浊气,隔着话筒都能闻见。还有背景里的雨声,和这边的雨声混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上海的,哪个是凤栖镇的。
“溪溪……”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林溪没应。
“溪溪……”他又叫了一声,“你那边……也下雨了?”
“下了。”她说。
“我这边也下了。”周慕远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上海的雨……和你那边的雨,是不是一样的?”
林溪没回答。
“我想是不一样。”他自顾自说下去,“你那边是老瓦房,雨打在瓦上,声音是一粒一粒的,能数出个数来。我这边是玻璃幕墙,雨打在上面,哗哗的,什么也听不出来……像我这半年做的事,快,响,但什么都留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林溪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老式的木窗关不严,有风挤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那是凤栖镇特有的味道,青苔、腐烂的落叶、还有远处稻田里收割后留下的稻茬。
“溪溪,你还记得西塘吗?”周慕远忽然问。
林溪没说话。
“大二那年,咱们去西塘写生。”他说,“那天下雨,咱们躲在廊棚下面,你指着对面的老房子说,你看那个‘牛腿’,雕得多好。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牛腿,还问你,牛腿不是吃的吗……”
他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你笑我,说我是城里来的傻子……后来你一个一个教我,这个是雀替,那个是挂落,这个是梁枋,那个是柱础……”
林溪记得。
那是他们第一次去西塘旅行。西塘的雨,廊棚下的位置,她教他认那些木构件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后来我做设计,”周慕远继续说,“总是忍不住用那些东西。雀替的线条,挂落的纹样,梁枋的比例……我以为我是真的喜欢,现在想想,我喜欢的可能不是那些木头,是我看着那些木头的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神……”
林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被角。
“溪溪,”他的声音开始飘忽,“你记不记得……那年答辩之前,你帮我改数据的事?”
林溪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记得。
大四那年的毕业设计,周慕远的模型怎么都跑不对,他来找她帮忙,她把正在写的论文草稿给了他看。两天后,他的报告交上去了,导师很满意。
但答辩前一天,评审老师私下找到她,指着周慕远报告里的数据问:“这个参数,和你中期汇报时的一模一样,你们沟通过吗?”
她替他圆了场。说是一起讨论的,思路共享。
老师将信将疑地走了。
后来周慕远顺利毕业,拿了优秀论文奖。
而她的论文,被要求补充更多独立分析,熬了通宵。
“那时候你替我说话……”周慕远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站在台上,看着你,心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他顿了顿。
“后来怎么就忘了呢……”
林溪沉默着。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风把雨丝吹进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我最近……老是梦到那些事。”周慕远说,“梦到咱们一起画图,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梦到你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我把外套盖在你身上,你睫毛在抖……那时候我想,这就是一辈子了。”
他的声音里有了水汽,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可现在呢?”他笑了一声,“他们叫我‘周偷儿’。不是当着面叫,是背后,是那种眼神,那种……那种看见脏东西的眼神。”
林溪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图纸,什么都画不出来。”周慕远说,“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那些文件,那些聊天记录。我想起你是怎么发现我偷你设计的,想起你那天的眼神……比现在这雨还冷。”
他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要是能回到大学就好了。回到那个在西塘廊棚下躲雨的下午,你教我认牛腿的那个下午。我什么奖都不要,什么公司都不要,就跟着你,你画图我递笔,你熬夜我陪着……”
林溪闭上眼睛。
黑暗中,雨声包围着她。
“周慕远,”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知道大雁塔为什么能立一千年吗?”
那边没说话。
“它的地基,是用糯米汁拌三合土,一层一层夯实的。”她说,“每一层都要等到完全干透,才能夯下一层。三年,五年,十年,就这么慢慢夯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你想快,就别怪它不牢。”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只有雨声,隔着话筒传过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上海的,哪个是凤栖镇的。
很久很久。
周慕远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哑:
“我知道了。”
林溪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头顶的蚊帐上那几处用蓝线缝的补丁,想起母亲说的话:破了就补,补了还能用。
可是有些人,有些事,补不了。
雨还在下。她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林溪是被天井里的动静惊醒的。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夜积攒的湿气。天井里,那几只搪瓷盆排成一排,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叮叮咚咚,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
小顾站在西厢房门口,仰着头,张着嘴,像一条被惊呆的鱼。
“学姐!学姐!”他回头看见她,指着屋顶,“您看——”
林溪走过去。
西厢房屋顶上的瓦片被昨晚的大雨冲歪了一大片,好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缝隙,雨水还在顺着缝隙往下滴。那堵东山墙,墙根的砖被水泡得颜色更深了,裂缝里那株蕨类植物耷拉着叶子,像是也淋坏了。
“这得赶紧修。”吴师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走进来,穿着雨衣,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手里拎着工具箱,肩上还挎着一个油布包。
“吴师傅,您这么早?”小顾跑过去。
“不早不行。”吴师傅走到西厢房门口,仰头看了看,“这雨再下两天,里面的梁枋要泡坏了。”
他把雨衣脱下来,挂在廊下,从肩上取下那个油布包,递给林溪。
“给你的。”
林溪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图纸。
她的手指触到那些纸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
“你爷爷画的。”吴师傅说,“当年修这房子的时候,他画了好多张,有些给了我爹。我一直收着。”
林溪一张一张翻。
都是局部图。梁架的,檩条的,榫卯的,瓦作的。每一张都标满了尺寸和说明,笔迹和那张全镇舆图一模一样。纸张边缘已经发脆,有些地方还有水渍的痕迹,但墨线依然清晰,像是在等着什么人来看。
翻到最后一张,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东山墙的加固图。
图上画着几道斜撑,标注着尺寸和角度。旁边有一行小字:
“此墙微倾,可扶。若后世子孙欲修,当以老杉木为撑,入柱三分,不可过深。”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一样,更稚拙一些:
“吴有根记:民国二十五年春,随林先生修此墙,先生亲授此法。有根谨记。”
林溪的手微微发抖。
吴有根。
林三狗。
九十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跟着她十七岁的祖父,一起修过这堵墙。
“吴师傅……”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吴师傅已经爬上梯子,开始查看屋顶的损坏情况。
小顾在下面递工具。
林溪把那张图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上午,三个人在西厢房忙活。
雨还在下,细细的,绵绵的,不像昨晚那么急,但一直没停。
吴师傅在屋顶上喊:“把那片新瓦递上来!”
小顾举起瓦片,林溪接过来,再递上去。瓦片冰凉,表面有细密的颗粒,是手工烧制留下的痕迹。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打湿了她的袖子。
空气里有一股潮腐的味道,是陈年的木头被水浸透后散发出来的,混着新瓦的泥土气息,还有吴师傅身上烟草的味道。
“吴师傅,”小顾在下面问,“您怎么知道那图纸放在哪?”
吴师傅的声音从屋顶上传下来:
“我爹临终前给我的。他说,这是林先生的东西,以后林家的人来修房子,你就还给人家。”
小顾愣了一下。
“那您怎么不早给学姐?”
吴师傅沉默了几秒。
“我总得看看,她是不是真心想修。”
林溪站在下面,听着这话,没吭声。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小顾替她问:“那您现在看出来了?”
吴师傅没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他从屋顶上探出头,看了林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林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地上的瓦片。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做了姜汤。
“都喝一碗,驱驱寒。”她把碗摆在桌上,每人面前一碗。汤是琥珀色的,漂着几片姜,热气腾腾的,带着辛辣的香气。
小顾端着碗,喝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
“阿姨,这也太辣了!”
母亲笑了:“不辣怎么驱寒?喝完再添。”
小顾苦着脸,一口一口往下咽。
林溪慢慢喝着姜汤。热辣的液体从嘴里流进胃里,暖意一点点散开,驱散了身上积了一上午的寒气。
手机响了。
是短信。
她点开:
“林小姐,检测中心那边我认识人,可以帮忙催一下结果。需要吗?”
陈望。
林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姜的辛辣和母亲的温度。
她想起那天听证会后,他递伞时说的话。
想起伞柄上那几个刻字。
想起他说“我看过你所有的发表”时,镜片后面的眼神。
她回复:
“不用。谢谢。”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汤。
下午,雨停了。
天井里那几只搪瓷盆还在接水,但水滴得慢了,变成好几分钟才有一滴。
吴师傅说,趁雨停,赶紧把剩下的瓦补完。
三个人又爬上爬下,一直忙到傍晚。
收工的时候,小顾累得坐在天井的石阶上,一动不想动。他的头发里沾着木屑,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在哪蹭的。
吴师傅收拾好工具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明天还来吗?”
小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来!当然来!”
吴师傅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着林溪。
“那张图,好好收着。”
林溪点点头。
“我知道。”
吴师傅走了。
小顾坐在石阶上,忽然问:“学姐,吴师傅是不是……认可咱们了?”
林溪想了想。
“他今天给你瓦片的时候,是不是递得比前几天顺手?”
小顾挠挠头:“好像是……”
林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像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一瞬。
晚上,林溪坐在八仙桌旁,又拿出那张东山墙的加固图。
煤油灯的光晕染在纸上,把那些墨线照得柔和起来。图上那条斜撑的线条,是祖父画的。旁边那行字,是吴师傅的父亲写的。
两个人,一个画,一个记,一起修这堵墙。
九十年前的事了。
她把图叠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的天井里,那几只搪瓷盆还在偶尔响一声。
“叮”,“咚”,“当”。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但尽人事。”
不管结果如何,只管尽力去做。
她现在做的,就是这样。
修房子,教小顾,陪母亲,等结果。
一层一层夯。
也许有一天,这堵墙能扶正,这房子能再立一百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做下去。
就像祖父当年一样。
就像吴师傅的父亲当年一样。
夜深了。
她站起来,走到天井里。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天井照得朦朦胧胧。
那几只搪瓷盆安静地摆在那里,水面映着月光,亮亮的。
林溪抬头看天。
云在动,月亮在走。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