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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望后世子孙守之 明天太阳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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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15日。
清晨六点,林溪被天井里的鸟叫声唤醒。
她睁开眼,听着窗外的声音——不是那几只搪瓷盆的“叮咚当”,是真正的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桂花树上闹成一片。
雨停了。
她披上外套,推开门。
天井里,雾气还没散尽,但已经能看见桂花树的轮廓。那几只搪瓷盆安静地摆着,水面映出淡淡的晨光,一夜没落几滴雨。
林溪走到东山墙前,抬起手,轻轻按在墙上。
墙还是那堵墙,十五厘米的裂缝还在。但她的手心下,能感觉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些新加的木撑,那些灌进去的浆,那些吴师傅带着他们干了整整一个月的活,都在这堵墙里了。
“还没倒呢。”身后传来吴师傅的声音。
林溪回头。
吴师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工具箱,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他身后,小顾抱着一个大竹筐,筐里装满了鞭炮和红纸。
“吴师傅,您怎么这么早?”
“今天要上梁。”吴师傅走进来,“上梁得赶在太阳出来之前。”
他说着,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着那根刚换好的脊檩。
那是昨天下午才装上去的,新伐的老杉木,按祖父图纸上的尺寸做的。檩条上,吴师傅亲手刻了一行字:
“癸卯年冬月,林氏老宅重修。吴永年率徒顾知行、林溪立。”
林溪看见那行字,愣了一下。
“吴师傅,我的名字……”
“怎么?”吴师傅看了她一眼,“不想上?”
林溪摇摇头。
她只是没想到。
吴师傅没再说话,走到院子里,开始准备上梁的仪式。
镇上有个老规矩,修房子换大梁,得办个简单的仪式。放鞭炮,贴红纸,上香,磕头,求个平安。
林溪不懂这些,但吴师傅说,这是规矩。
小顾把竹筐放下,从里面掏出鞭炮和红纸。红纸上印着金色的字:“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
“学姐,这个贴哪?”
林溪看了看,指了指堂屋的门楣。
“贴那。”
小顾搬来梯子,爬上去贴红纸。贴了半天,歪了,又撕下来重贴。吴师傅在下面看着,一声不吭,但嘴角动了动。
贴好红纸,吴师傅点了一炷香,插在堂屋门口的地上。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变成淡蓝色。
“来。”吴师傅说。
林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吴师傅看着那根新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
“林老先生,您孙子孙女把房子修到这步,您在天有灵,保佑他们平平安安。”
林溪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孙子孙女。
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旁边举着鞭炮的小顾。
吴师傅把她和小顾,都算成祖父的“孙子孙女”了。
“点炮。”吴师傅说。
小顾点燃鞭炮,扔到天井里。
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来,惊起桂花树上的鸟,扑棱棱飞向天空。火药的味道混在晨雾里,有点呛,但也喜庆。
林溪站在鞭炮声里,看着那根新梁。
阳光从东边的屋檐下照进来,刚好落在梁上,把那行刻字照得清清楚楚。
“癸卯年冬月,林氏老宅重修。吴永年率徒顾知行、林溪立。”
她的手放在口袋里,碰到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祖父画的东山墙加固图,旁边有吴有根的题记。
九十年。
两代人。
现在轮到她了。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一片红纸屑。
母亲从灶间探出头,手里端着两碗红糖水。
“来,喝点甜的,去去晦气。”
林溪接过碗,喝了一口。红糖水烫烫的,甜丝丝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小顾端着碗,喝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咕咚咕咚往下灌。
喝完,他抹了抹嘴,问:“阿姨,中午吃什么?”
母亲笑了:“红烧肉,管够。”
小顾眼睛亮了。
上午,几个人在堂屋里喝茶。
说是喝茶,其实是歇口气。这一个多月,从早干到晚,除了下雨那几天,没停过。今天上梁仪式办完,算是告一段落。
林溪坐在八仙桌旁,看着外面的天井。
阳光很好,把那些青石板晒得发白。那几只搪瓷盆还在屋檐下,但今天一滴水都没接。
“学姐,”小顾凑过来,“那个检测结果,什么时候出?”
林溪的手顿了一下。
“快了。”她说,“应该就这两天。”
小顾点点头,没再问。
但林溪知道,他是在担心。
她也在担心。
那些试管,那些数据,那片发黑的草地,那条暗沟。如果结果真的有问题——
门响了。
不是推开的声音,是轻轻敲了两下。
林溪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没有人。
只有一束花。
花篮不大,用竹篾编的,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花。花瓣薄薄的,透明的,像纸做的。花枝下面,压着一张卡片。
林溪蹲下来,拿起卡片。
卡片是手工做的,宣纸,毛边,上面有一行毛笔字。
那笔迹,她认得。
是她祖父的笔迹。
但祖父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她仔细看那行字——
“望后世子孙守之”。
林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她看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现在,它被人一笔一画地临摹下来,放在一个花篮里,送到她家门口。
她抬头看巷子。
巷子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林溪把花篮抱起来,走进院子。
小顾凑过来看:“学姐,谁送的?”
林溪摇摇头。
她把花篮放在八仙桌上,又拿起那张卡片看。
那笔迹,临摹得很像。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祖父的字更瘦一点,收笔更利落;这个人的字,稍微圆润一些,像是晚辈在刻意模仿长辈的笔法。
花篮里的花,她没见过。
白色的,薄薄的,花瓣像纸,花蕊是淡黄色的。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是雨后青草的那种清气。
“这是什么花?”她问。
母亲走过来,看了看。
“湿生鸢尾。”她说,“长在水边的,现在不多见了。”
林溪愣了一下。
湿生鸢尾。
长在水边的。
她想起那片发黑的草地,想起那条暗沟,想起那些正在检测的试管。
这个送花的人,知道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但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下。
那里停过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她看过很多次。
现在,那里是空的。
下午,林溪坐在天井里,翻着那本《江南民居瓦作技艺》。
书还是那本书,批注还是那些批注。但她今天看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那个五岁跟着祖父去看烧瓦的孩子,现在三十三岁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老宅,看着她的仪式,看着她在门口抱起那个花篮。
然后离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进来?
她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懒。
小顾在旁边飞无人机,屏幕上显示着老宅的屋顶。那些新补的瓦片,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排士兵。
“学姐,”小顾忽然说,“你看这个角度——”
他把屏幕递过来。
画面里,是老宅的全景。从空中看下去,三进院子清清楚楚,屋顶的线条起起伏伏,像一首有韵律的诗。
林溪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祖父那张全镇舆图。
从空中看,和从图纸上看,是一样的。
都是俯瞰。
都是全景。
都是一个人在很久以前,一点一点画下来的。
“小顾,”她开口。
“嗯?”
“你这些图,存好了。”
小顾点点头:“存了,云盘里存了三份。”
林溪没说话。
但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祖父画那张图,是为了“防镇内涝患”。
她修这栋房子,是为了母亲,为了祖父,为了那些“望后世子孙守之”的话。
但现在,她好像又多了一件事。
那些试管,那些数据,那片发黑的草地。
也许,这不止是一栋房子的事。
傍晚,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
那几只搪瓷盆还在屋檐下,今天一滴水都没接。但她没把它们收起来。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那花,挺好看的。”母亲说。
林溪点点头。
“知道谁送的吗?”
林溪摇摇头。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夕阳的余晖照在天井里,把那些青石板染成金红色。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东山墙脚下。
那堵墙,还歪着。
但林溪知道,它能扶正。
只是需要时间。
母亲转身回灶间去了。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那堵墙,看着那几只盆,看着那个放在八仙桌上的花篮。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另一句话:
“但尽人事。”
不管结果如何,只管尽力去做。
她一直在做。
但现在她发现,人事之外,还有别的。
那些匿名送花的人,那些在远处看着的人,那些知道她不知道的事的人。
会有更多答案。
也可能,会有更多问题。
但不管怎样,她会继续。
一层一层夯。
总有一天,会夯实的。
夜深了。
林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没有雨声。
只有风,轻轻地吹过桂花树,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蚊帐上那几处用蓝线缝的补丁。
母亲的话又响起来:
“破了就补,补了还能用。”
房子可以补。
墙可以扶正。
那别的东西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她,还会继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