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以工换租 她忽然想起 ...
-
陈望走后第三天,林溪去了镇上的网吧。
说是网吧,其实就五台电脑,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门面房里。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平头,整天叼着烟打游戏。见林溪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
“上网?”
“嗯。”
“一小时五块。”
林溪在最里面的那台电脑前坐下。
电脑很旧,开机用了三分钟。屏幕上有层灰,她用纸巾擦了擦,打开浏览器。
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在网上招人。
钱不够。这是她这几天算出来的账。修复东山墙需要请吴师傅,买材料要钱,换那些朽烂的梁枋要钱,修槅扇要钱,疏通排水要钱——哪哪都要钱。
她带回来的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
但人力可以换。
老宅空着那么多房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来帮忙的人,她管吃管住,教他们古建修复的知识和技术。省下的工钱,拿去请吴师傅和买材料。
这是一个交换。
她打开一个文档,开始写招募帖。
标题想了很久,最后写成这样:
“【凤栖镇·古建修复】以工换租——穿斗式木构民居修复实践机会”
下面是一段介绍:
“凤栖镇西街林氏老宅,建于明末,三进院落,硬山式屋顶,砖雕门楼,四水归堂天井。现存主要病害:东山墙倾斜15.2cm,柱础白蚁蛀蚀,槅扇门窗棂花缺损三分之一,天井排水系统堵塞,屋顶漏雨三处。
现招募对传统建筑有兴趣的伙伴,以工换租。提供住宿(老宅厢房,条件简陋),每日两餐(家常菜)。要求:对传统建筑有基本认知,能吃苦,服从现场安全规范。工作时长:每天六小时,每周休息一天。可学习内容:穿斗式木构修复技术、传统砖雕补配工艺、古建测绘方法等。
有意者请私信联系,附上简单自我介绍。非诚勿扰。”
她检查了一遍,把“非诚勿扰”四个字删了。
太生硬。
改成“期待同行”。
想了想,又把“期待同行”删了。
就这样吧。
她把帖子发出去,关掉电脑,付了五块钱,走出网吧。
镇上没什么人,几只鸡在路边刨食。深秋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有点晃眼。
林溪站在网吧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帖子发了,然后呢?
会有人来吗?
来的会是什么人?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试了。
接下来的两天,没有任何消息。
林溪继续挑木头,继续画图,继续在心里计算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
第三天晚上,手机响了。
一条私信。
她点开。
“学姐你好!我是顾知行,同济建筑系大三学生。在论坛看到你的帖子,想问一下还能报名吗?我有无人机,可以帮忙做三维扫描。附上我的简历和几幅手绘作业,请学姐看看。”
后面跟着一个文件。
林溪点开。
简历很简单——姓名,学校,年级,课程成绩,几个学生竞赛的参与经历。
手绘图倒是不错。
有一张是西塘的写生,老房子的檐下阴影处理得很舒服。还有一张是斗栱的拆解图,画得细致,标注清晰。
林溪盯着那张斗栱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能。什么时候能到?”
对方几乎是秒回:
“明天!!我查了车次,最早一班高铁到市里,然后转大巴,下午能到!”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笑脸表情。
林溪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溪在镇口等着。
一辆乡镇公交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在站牌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背着大包、拎着无人机箱子的男生跳下来。
他二十出头,瘦高个,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牛仔裤上有颜料渍,运动鞋边角磨破了,但刷得很干净。
他站在站牌下,四处张望。
林溪走过去。
“顾知行?”
男生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学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站定,喘了口气。
“学姐好!我是顾知行,叫我小顾就行!”
林溪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有种小狗盯着骨头的感觉。兴奋,热切,还有点紧张。
“东西多吗?”林溪问。
“不多不多!”小顾把背包往上托了托,“就这些。还有这个——”他拍了拍手里的无人机箱子,“我的宝贝。”
林溪点点头。
“走吧。”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
小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学姐,这镇子真好看!这些老房子都是清末的吧?那边那堵墙是明代的?你看那个封火墙的曲线……”
林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小顾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念叨。
走到老宅门口,林溪停下,推开木门。
“进来吧。”
小顾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着门楼上缺失的“读”字砖雕,看着天井里疯长的杂草,看着廊下那三只搪瓷盆——
“叮”,“咚”,“当”。
水滴落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溪回头看他。
“怎么了?”
小顾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学姐……这是你家?”
“嗯。”
“你家……是明末建的?”
“嗯。”
“传了四代?”
“嗯。”
小顾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学姐,”他说,声音有点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溪看着他。
“我在修房子。”她说。
“不是!”小顾摇头,“你是在修一个——一个活着的文物!这不是普通的房子,这是——这是——”
他有点语无伦次。
林溪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老宅的时候。
那是在上海,周慕远第一次跟她回老家。
他站在这个门口,四处看了看,说:“房子挺老的啊,值钱不?”
她那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想,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进来吧。”林溪说,“先放下东西。”
小顾跟着她穿过天井,走进西厢房——不是那间烂的,是另一间,稍微好一点的。林溪收拾过了,摆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床上有被褥,是母亲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
“你就住这间。”林溪说,“条件简陋,将就一下。”
小顾把背包放在床上,四处看了看。
“学姐,这已经很好了!”他说,“比我宿舍还宽敞!”
林溪没说话。
小顾转过身,看着她。
“学姐,”他忽然问,“你在《建筑学报》上那篇论文,我大三上学期读的。关于徽派民居槅扇的形制演变。你写槅扇不只是装饰,是‘建筑的表情’,是人和空间之间的媒介——我当时读完,激动了好几天。”
林溪愣了一下。
那篇论文是她研二时候写的,发在《建筑学报》的某个增刊上,没什么人看。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还记得?”她问。
“当然记得!”小顾眼睛又亮了,“我打印出来贴墙上了!我们班好几个同学都看了,都说写得好!”
林溪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人眼里。
那时候她刚上大学,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古建筑面前,心里也是这种光。
“小顾,”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来?”
小顾愣了一下。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想学怎么修真的老房子。学校教的都是理论,是图纸,是模型。我想看看真正干活的老师傅是怎么做的,真正的木头是怎么烂的,真正的墙是怎么歪的。”
他顿了顿。
“还有——因为那是你写的论文。”
林溪没说话。
小顾继续说:“学姐,你在那篇论文里写,槅扇的棂花不只是图案,是工匠用木头写的诗。你写,每一道曲线里都藏着一个时代的审美,每一个榫卯里都藏着一个工匠的心思。我当时就想,能写出这种话的人,一定很厉害。”
他看着她。
“所以我就来了。”
林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先去吃饭。我妈应该做好了。”
小顾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天井里,他又停下来,看着那三只搪瓷盆。
“学姐,”他问,“这盆是干什么的?”
林溪看了一眼。
“接雨。”她说。
“接雨?”
“屋顶漏了。三处漏,三只盆。白的接西厢房那处,花的接堂屋那处,绿的接东厢房那处。”
小顾仰头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
“学姐,”他说,“我能用无人机拍一下屋顶吗?”
林溪想了想。
“明天吧。”她说,“今天先吃饭。”
晚饭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碗腌萝卜。
小顾吃得很快,一碗饭三分钟就扒完了,又添了第二碗。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小顾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阿姨,您做的饭太好吃了!”
母亲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小顾抢着洗碗。林溪没拦,就站在灶间门口看着。
他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还用抹布擦干,摞得整整齐齐。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不错。”
林溪没说话。
晚上,小顾拿出无人机,在院子里试飞。
天已经黑了,无人机上的小灯在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移动的星星。小顾盯着屏幕,手指在遥控器上拨来拨去,嘴里念念有词。
林溪站在旁边看着。
“学姐,”小顾忽然说,“你这房子,结构很完整。”
“嗯。”
“明天白天我飞一遍,拍个三维模型,把数据存下来。以后修的时候,可以随时调出来看。”
林溪愣了一下。
三维模型?
她做过很多三维模型,用最专业的软件,最贵的设备。但那是在上海,在工作室里,用的是周慕远买的那些设备。
现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拎着一个几千块的无人机,说要给她做三维模型。
“你会?”她问。
小顾抬起头,看着她。
“会啊。”他说,“学姐,我们这代人,不是只会画图的。”
林溪没说话。
无人机在空中盘旋,小灯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想起陈望那天说的话。
“你很厉害。”
现在又来了一个人,说她厉害。
但她不觉得。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无人机落下来,小顾收好设备,站起来。
“学姐,”他说,“明天我几点起?”
“你想几点起?”
“六点吧。”小顾说,“我想早点看日出时候的房子。”
林溪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瘦高的个子,乱糟糟的头发,洗得发白的卫衣。但他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好。”她说,“六点。”
小顾回房间去了。
林溪站在天井里,看着那三只搪瓷盆。
“叮”,“咚”,“当”。
水滴落进盆里,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若后世子孙见之,当知守护不易。”
现在,后世子孙来了。
不止她一个。
还有一个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他会待多久,能帮多少忙。
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林溪转身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她忽然想:
也许,能修好。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