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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螳螂头榫与林三狗 她做了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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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顾来的第三天,吴师傅终于来了。
那天早上,林溪正在天井里和小顾一起研究那三只搪瓷盆。小顾蹲在盆边,盯着水滴看了半天,忽然问:
“学姐,这水滴的频率有规律吗?”
林溪愣了一下:“什么规律?”
“你看——”小顾指着那只白盆,“叮,叮,叮,间隔差不多两秒。花盆那个咚,三秒。绿盆那个当,一秒半。这说明三处漏雨的严重程度不一样。”
林溪看着他。
“你连这个都算?”
“职业病。”小顾嘿嘿笑,“上次用无人机拍屋顶,我大概看出来哪几片瓦有问题。等吴师傅来了,我可以指给他看。”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吴师傅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工具箱。
林溪站起来。
“吴师傅。”
吴师傅点点头,走进来。
他先看了看小顾,目光在那个无人机箱子上停了停,然后移开,看向天井里那三只搪瓷盆。
“还在漏?”他问。
“还在漏。”林溪说。
吴师傅没说话,走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往里看。
那些烂木头已经被林溪清得差不多了,能用的堆在南墙根,不能用的堆在天井角落。槅扇门窗还在,但那些断掉的棂条还没来得及补。
吴师傅看了一会儿,转身看向林溪。
“图纸带来了?”
林溪点点头,跑回堂屋,从八仙桌抽屉里拿出那叠图纸。
那是她这些天画的修复方案。东山墙的加固图,槅扇的补配图,檩条的更换图,排水沟的疏通图。每一张都标满了尺寸和说明。
吴师傅接过图纸,一张一张翻。
翻到檩条更换那张时,他停住了。
“这根檩条,”他指着图纸,“你打算怎么换?”
林溪凑过去看。
那是西厢房第二根檩条,腐朽得最厉害,必须换新的。
“按原尺寸做一根新的,”她说,“用同样的木材,同样的榫卯。”
吴师傅点点头。
“榫卯用什么?”
“螳螂头榫。”林溪指着图纸上的标注,“檩条和梁架交接的地方,原物用的是螳螂头榫。我查了《鲁班经》,按规矩,每尺收一分。”
吴师傅看着她,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西厢房,站在那根腐朽的檩条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招手让林溪过去。
“你看这里。”他指着檩条和梁架交接的地方。
林溪凑近看。
那里确实有一个榫卯,形状像螳螂的头。但已经被虫蛀得差不多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吴师傅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凿子,在朽木上轻轻剔了几下。
一个完整的榫头露出来。
林溪愣住了。
那榫头不是标准的螳螂头榫。
它比标准的要宽一点,收分没那么急,整体看起来——怎么说呢——有点胖。
“这是……”她看着那个榫头。
“你爷爷做的。”吴师傅说,“当年他修这房子,用的就是这种。”
林溪盯着那个榫头,说不出话。
吴师傅把凿子收起来,看着她。
“按《鲁班经》,螳螂头榫该每尺收一分。你爷爷算过,这地方的木头,纹理松,收得太急容易裂。所以他改成了八厘,收得缓一点。”
他顿了顿。
“书是死的,木头是活的。”
林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榫头。
八十八年前,祖父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凿子,做出了这个榫头。
他改了规矩。
因为他懂这木头。
“那现在……”林溪开口,“新做的檩条,该用什么榫?”
吴师傅看着她。
“你觉得呢?”
林溪想了想。
“用爷爷改过的那个尺寸。”她说,“八厘。”
吴师傅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笑了一下。
林溪转身往外走。
“我去拿尺子——”
“等等。”吴师傅叫住她。
林溪回头。
吴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老旧的木尺,递给她。
“用这个量。”
林溪接过尺子。
尺很轻,比现代卷尺轻多了。木头已经发黑,但刻度还在,清晰可辨。
“这是……”
“你爷爷的。”吴师傅说,“当年他量这房子,用的就是这把尺。”
林溪握着那把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尺上有温度。
不是真正的温度,是想象里的温度。祖父的手握过这把尺,在那些阳光很好的午后,在这栋老宅的每一个角落里,量过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堵墙。
现在,这把尺在她手里。
“谢谢吴师傅。”她说。
吴师傅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我去抽根烟。你先量。”
林溪拿着那把尺,站在檩条下面,开始量那个榫头。
小顾凑过来,好奇地看着。
“学姐,这是什么尺?”
“营造尺。”林溪说,“一营造尺合32厘米,和现在的市尺不一样。”
“这么复杂?”
“盖老房子,都得用这个量。”
林溪量得很慢。她把尺子贴在那个榫头上,一点一点地对,一点一点地读。
“宽度,三寸二。”她在本子上记下。
“深度,一寸六。”
“收分……”她量了半天,“七厘半。不是八厘,也不是一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榫头。
七厘半。
祖父为什么选七厘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记住这个数字。
外面传来吴师傅的声音。
“量好了没?”
“好了!”林溪应了一声,拿着本子走出去。
吴师傅坐在天井边的石阶上,叼着旱烟袋。见她出来,他磕了磕烟锅。
“多少?”
“宽三寸二,深一寸六,收分七厘半。”
吴师傅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
林溪想了想。
“按七厘半做。”她说,“和爷爷一样。”
吴师傅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又动了动嘴角。
这回是真的笑了。
小顾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吴师傅,我能问个问题吗?”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
“问。”
“您刚才说,书是死的,木头是活的。那《鲁班经》还有用吗?”
吴师傅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有用。”他说,“《鲁班经》是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但木头这东西,长在山上,喝雨水,晒太阳,每根都不一样。你得先懂规矩,再懂木头,然后才能做出合适的榫。”
他看着小顾。
“懂了吗?”
小顾点点头。
“懂了。”
吴师傅转身往西厢房走。
“走,干活。”
三个人进了西厢房。
吴师傅让小顾把无人机拿出来,对着那根檩条拍了一圈。然后他指着屏幕上的三维模型,给林溪讲哪里该锯,哪里该留,哪里要小心。
林溪一边听一边记。
小顾在旁边举着无人机,兴奋得眼睛发光。
“学姐,这个角度能拍清楚!学姐,那个榫头我放大给你看!”
吴师傅看着他,忽然问:
“这娃儿是干什么的?”
林溪说:“同济建筑系的学生,来帮忙的。”
吴师傅点点头。
“会干活吗?”
小顾立刻举手:“会!我会扫地、搬木头、递工具!我还会做三维模型!”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光举着那个铁疙瘩,过来递工具。”
小顾把无人机放下,跑过去蹲在工具箱旁边。
吴师傅开始动手。
他先在那根新买的檩料上画线。用的是墨斗,一根线弹下去,又直又准。
林溪在旁边看着。
“吴师傅,这个墨斗……”
“你爷爷留下的。”吴师傅头也不抬,“我那还有他一套家伙什,回头都拿来。”
林溪没说话。
小顾在旁边小声说:“学姐,你爷爷是神仙吗?怎么哪都有他?”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神仙。”她说,“是匠人。”
吴师傅画完线,开始凿榫头。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凿子下去,木屑飞起来,落在脚边。
林溪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工具。
小顾举着手机,录视频。
“学姐,这可以录吗?”
“录吧。”林溪说,“这是手艺,也是历史,不能丢。”
吴师傅凿了几十下,停下来看了看。
“你来试试。”
林溪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建筑师吗?”吴师傅看着她,“光会画图,不会动手?”
林溪接过凿子,蹲在那个榫头前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凿。
第一下,偏了。
第二下,深了。
第三下,木屑飞起来,差点划到脸。
吴师傅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小顾举着手机,紧张得不敢喘气。
林溪凿了十几下,停下来看。
那个榫头被她凿得坑坑洼洼,完全不成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吴师傅。
吴师傅看了她一眼。
“再来。”
林溪深吸一口气,继续凿。
这回她慢下来了。每一下都轻轻的,看准了再下手。
凿了几十下,那个榫头终于有了点样子。
吴师傅走过来,仔细看了看。
“还行。”他说,“继续。”
林溪继续凿。
一个小时后,那个榫头终于凿好了。
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能用了。
林溪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看着那个榫头。
忽然想笑。
她做了七年建筑,画了几百张图,拿过几个奖。但从来没有亲手凿过一个榫头。
这是第一个。
用祖父的尺,祖父的工具,按祖父改过的尺寸。
小顾在旁边小声说:“学姐,我能拍一下你的手吗?”
林溪把手伸出来。
手掌红了,虎口有点肿,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小顾拍了张照片。
“这张我要留着。”他说,“这是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你也是干活的。”小顾嘿嘿笑,“不是那种只会画图的建筑师。”
林溪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吴师傅在旁边看着,嘴角又动了动。
“行了,”他说,“收工。明天继续。”
他收拾好工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林溪一眼。
“丫头,”他说,“你爷爷要是看见你今天这样,会高兴的。”
林溪愣了一下。
吴师傅已经走出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小顾在旁边小声说:“学姐,吴师傅是不是夸你了?”
林溪想了想。
“好像是。”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溪给小顾讲了那个榫头的故事。
讲祖父当年怎么改了《鲁班经》的规矩,怎么自己算出一个七厘半的收分,怎么在这栋房子里用了这套尺寸。
小顾听得眼睛发亮。
“学姐,”他说,“我能把这个写进我的课程报告里吗?”
“写呗。”
“标题就叫——‘从螳螂头榫看传统木构的在地适应性’!”
林溪看着他。
“你连标题都想好了?”
“刚想的!”小顾嘿嘿笑,“学姐你觉得怎么样?”
林溪想了想。
“挺好。”她说,“但加一个副标题。”
“什么?”
“‘林三狗试手’。”
小顾愣了一下。
“林三狗是谁?”
林溪笑了。
“明天问吴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