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月牙纹》菖蒲菡萏

12、瓦作技艺 窗外的天井

　　陈望走后的第三天，林溪回了那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收购免谈。“
　　发送，关机。然后她把手机扔进旅行袋最底层，搬了梯子，爬上屋顶补瓦。
　　吴师傅说的对，雨季不等人。她没有时间和远山文旅的人周旋。
　　但那个叫陈望的男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第七天下午，林溪正在西厢房清理朽木，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吴师傅。抬头一看，愣住了。
　　陈望站在天井里，还是那身深灰色大衣，金丝眼镜。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不是文件夹。
　　“林小姐。“ 他开口，声音平静，“我来看看你修得怎么样了。“
　　林溪放下手里的榫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先生。“ 她的声音很淡，“我说过了，收购的事免谈。“
　　“我知道。“ 陈望说，“我不是来谈收购的。“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天井 —— 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叮、咚、当“ 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西厢房的门板拆了一半，地上堆着分类好的旧木料。东山墙那里，她已经搭了个简易脚手架，准备打牮拨正。
　　陈望看了一会儿。
　　“你真的在自己修。“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感慨。
　　“不然呢？“ 林溪说，“等你们远山文旅来把它推平？“
　　陈望没接这句话。他走到八仙桌旁，把手里的牛皮纸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林溪没动。
　　“什么？“
　　“书。“ 陈望说，“我祖父写的。《江南民居瓦作技艺》。“
　　他把牛皮纸包打开，露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书。封面是毛笔题字，落款 “陈启明“。
　　林溪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心里咯噔一下。
　　陈启明。
　　她在祖父的日记里见过这个名字。“友启明，瓦作世家出身，与我志同道合。“
　　她抬头看陈望。
　　“你祖父是陈启明？“
　　陈望点点头。
　　“那你祖父…… 和我祖父林静澜……“
　　“是同窗。“ 陈望说，“民国二十四年，苏州工专。两个人一起测过老宅的梁架，一起画过图。“
　　林溪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他第一次站在她家门口，不是因为收购。
　　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收购。
　　“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问。
　　“你没问。“ 陈望说。
　　林溪被噎了一下。确实，她没问。她从一开始就把他当成收购方代表，当成敌人，根本没兴趣了解他的背景。
　　陈望把书推到她面前。
　　“这本书，你可能用得上。“ 他说，“里面写了江南瓦作的传统做法，还有一些我祖父当年在凤栖镇测绘时的笔记。你修屋顶的时候，可以参考。“
　　林溪看着那本书，没有立刻去拿。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问，“你是远山文旅的人。你应该希望我签收购合同，把这栋房子拆了。“
　　陈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希望的，和公司希望的，不一样。“
　　林溪没说话。她等着下文。
　　“公司要的是地。“ 陈望说，“我要的是别的。“
　　“什么？“
　　“我想知道，“ 他说，“你爷爷当年为什么要把这张图画得这么细。“
　　他的目光落在条案边那个桐木筒上。
　　“凤栖镇的地形，我研究过。不高不低，不旱不涝，放在江南那么多古镇里，太平凡了。平凡到不值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花几个月时间，走遍每条巷子，测几千个点，画一张这么精密的图。“
　　他转过身，看着她。
　　“除非 —— 这张图，画的不是表面上的东西。“
　　林溪的心跳停了一拍。
　　排水暗沟。水井。那些标注着年代的沟渠。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记里的那句话：
　　“先生言，战事将起，文物为要。嘱余返镇后，速将重要古建测绘留档，以备不虞。“
　　“你猜到了什么？“ 她问。
　　陈望摇摇头。
　　“什么都没猜到。只是好奇。“
　　他看着她手里的桐木筒。
　　“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
　　林溪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打开桐木筒，取出图纸，在八仙桌上慢慢展开。
　　陈望走过来，站在桌边。
　　他看得很安静。从左上角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等高线，巷道，建筑，排水暗沟，水井，古树。
　　看到右下角的落款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林静澜。“ 他念出来，“乙亥年梅雨季。“
　　然后他继续往后看。看到标注着 “此沟为明嘉靖年间所修，今仍可用“ 时，他的眉毛动了动。看到 “林氏老宅“ 旁边那行 “东山墙微倾，可扶正“ 时，他的目光停得更久了。
　　最后，他直起身，看着林溪。
　　“这张图，“ 他说，“价值很大。“
　　林溪没说话。
　　“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 陈望继续说，“是它的历史价值、学术价值、档案价值。民国时期的民间测绘，能保存得这么完好的，很少见。更何况是全镇的地形图，还有这么详细的排水系统标注。“
　　他顿了顿。
　　“如果拿去拍卖，几十万起。如果有懂行的人抢，上百万也正常。“
　　林溪看着他。
　　“你是在劝我卖掉？“
　　陈望摇摇头。
　　“不是。“ 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你手里有什么。“
　　他转身，又坐回长凳上。
　　“接下来是你的事了。卖，留，都随你。“
　　林溪把图纸卷好，放回桐木筒。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你为什么要看这张图？“
　　陈望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过了，好奇。“ 他看着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花几个月时间，画这么一张图，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找到了吗？“
　　“没有。“ 陈望说，“但我找到了别的。“
　　“什么？“
　　陈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
　　林溪退后一步。
　　陈望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看着她。
　　“你在上海那七年，做的那些项目，我看过。“ 他说，“你发表的论文，我也看过。《月牙泉的弧度》那篇，写得很好。“
　　林溪愣住了。
　　那篇论文是她研究生时期的作品，探讨的是建筑曲线与情感记忆的关系。发在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学术期刊上，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怎么看到的？
　　“那篇论文没什么人知道。“ 陈望说，“但我觉得，那是你写得最好的一篇。后来那些获奖项目，反倒没那么有意思。“
　　林溪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会伤害人的危险。是那种 —— 能看穿人的危险。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问。
　　陈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林小姐，你很厉害。“
　　林溪没说话。
　　“你画的那些加固草图，“ 陈望继续说，“我看了。结构合理，用料讲究，该加固的地方都考虑到了。但 ——“
　　他顿了顿。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这堵墙，“ 他指向东山墙的方向，“里面的砖已经酥了。你用碳纤维布缠一圈，能撑几年。但砖还是那些砖，酥还是酥。五年，十年，总有一天撑不住。“
　　林溪的手握紧了。
　　这句话，吴师傅说过。一模一样。
　　“那你说怎么办？“ 她问。
　　陈望看着她。
　　“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是提醒你。至于怎么解决 —— 那是你的事。“
　　林溪沉默。
　　陈望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
　　“什么？“
　　“你很有趣。“
　　他说完，走出门去。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引擎声响起，那辆黑色越野车慢慢驶离。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母亲从灶间走出来，看着她的样子。
　　“走了？“
　　林溪点点头。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这个人，“ 母亲说，“不好对付。“
　　林溪没说话。
　　她想起陈望看图纸时的眼神 —— 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在辨认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他说 “那篇论文是你写得最好的一篇“。她想起他说 “你很有趣“。她想起他带来的那本书 —— 他祖父写的书。
　　原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原来从祖父那一代起，他们就认识了。
　　这个人 —— 危险。但不止是危险。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但她知道，他还会来的。
　　林溪转身走回八仙桌，拿起那本《江南民居瓦作技艺》。深蓝色的封皮，纸页已经泛黄。她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毛笔小字：
　　“赠吾孙望之，勿使祖艺失传。“
　　下面是日期：1995 年。
　　那时候陈望才五岁。
　　林溪翻了几页。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是陈启明的手写，有些是后来加上去的 —— 字迹更年轻，笔画更利落，应该是陈望的。
　　她随手翻到 “偷手“ 那一节。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
　　“学过，没学会。“
　　林溪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奇怪。
　　一个能一眼认出民国测绘图、能说出她冷门论文的人，怎么会 “没学会“ 一个传统木匠的手艺？
　　她合上书，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回到西厢房，蹲下来，继续挑那些木头。动作还是那么慢。但没有停。
　　窗外的天井里，三只搪瓷盆还在接雨。“叮“，“咚“，“当“。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不管那个人是谁，想干什么。不管他和她祖父是什么关系。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