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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2章:学校 桌腿刚落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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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腿刚落地,老师便说太高。
明灼蹲下去看垫在下面的木块。左前臂的线还没拆,她不能用这只手搬桌子,只能按住桌沿,等维修员试稳。
“已经锯过了。”她说。
“给这边的孩子还是高。脚悬着,坐一会儿就全在晃。”
老师在旁边坐下,让明灼从孩子的高度看。窗外的光正好从隔板上折过来,站着时不明显,一坐下便刺眼。门口那块写着“学习点”的牌子也被门扇挡住一半,箭头指向墙,像在劝人原路返回。
明灼看了一圈:“这学校很有态度。”
老师没笑,递给她一卷胶带:“先把态度贴正。”
学校没有年级。有人记得自己停在哪一册书,有人连灾变前停课时学到哪里都说不清。几个年龄相近的孩子,能认的字差出很远。老师把桌子分成几处,允许旁听,也允许中途离开。能坐多久、今天想不想开口,不拿来换下一次进入的资格。
走廊另一侧留了有隔板的活动间。尹夏允今天第一次来。她和尹瑞妍从独立入口进去,桌面材料分开,视线却没有完全挡住。有人若觉得害怕,可以离开,不需要证明恐惧合理。
明灼站上矮凳重新挂牌。尹瑞妍在远处指了指另一条容易走错的路,她又下来,把箭头转了个方向。
“瑞妍比你看得清。”明灼对裴真伊说。
裴真伊正在往尹夏允的位置放水杯,听见这句回头:“她站得远。”
“你的意思是我该退远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贴歪了。”
尹瑞妍看着她们,唇角弯了一下。她的语言已经比返程时连贯,仍不能长时间说话。裴真伊拿出一件备用外衣,尹瑞妍摇头,指向包里。
“够了。”她说。
裴真伊停了停,把外衣放回去。明灼在矮凳上笑得身体一歪,右肩立刻抗议。她扶住墙,没让自己掉下来。
“你慢点。”裴真伊说。
“我在见证家庭地位。”
“你自己的比较高?”
明灼朝门口看。林知眠正抱着一叠纸板进来,衣领上还夹着昨晚被明灼扣上去的发夹。很小一只,颜色亮,和她那身暗色衣服完全不搭。她显然知道,还戴着。
“挺高。”明灼说。
林知眠把纸板放到老师桌上。红、黄、蓝各有一份,圆形和方形剪得过分整齐,连边缘毛刺都被处理过。老师抽出最简单的几张,原本排好的顺序立即乱了。一张红色圆片落进蓝色方片中间,林知眠的视线跟过去,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把它拿回来。
活动开始后,老师临时少了人手,林知眠被留下。一个孩子将所有红色推到一边,圆的方的混在一起。林知眠问他按什么条件分。孩子伸手抓下一张,她轻轻按住卡片。
“如果这一张按颜色,下一张也要——”
许闻溪恰好来送材料,听见半句,在旁边补充:“颜色和形状是两种属性。同一个物体可以同时属于不同集合。”
孩子望着她们,手慢慢收回去,转头看窗台上的胶带。
裴真伊隔着透明板抬头:“她们才多大?”
老师把两位擅长分类的大人面前的卡片收走。
“今天认颜色。”她将红色圆片举起来,“谁愿意把红的递给我?”
刚才缩回手的孩子立刻推来一张。尹夏允也从另一侧举起自己的,举反了,尹瑞妍接住,没有替她翻正。老师先说是红色,再让她自己看图案朝哪边。
林知眠退到明灼旁边。许闻溪看了看活动纸,没再解释集合。
“你们刚才是准备直接办大学?”明灼问。
林知眠看她:“你会?”
“至少我知道胶带比你们好玩。”
老师抽出一张没用上的纸,递给明灼。上面是给年龄较大的孩子准备的基础题,画着几段长短不同的线,下面有条件和空格。
“那你试试。”
明灼扫了一眼,报出一个数。林知眠的手指落在她略过去的那一行。她重新看,答案不对。
旁边有孩子转过来。明灼把纸翻了个面。
“我负责桌子,不负责纸上的地。”
林知眠没有当众把题翻回来,只将一支笔放到她手边。明灼用拇指压着纸角,薄薄一张,放在膝盖上却硌得慌。她不怕别人看见伤口,也不怕自己把成年人按倒在地。几道本该学过的线段,反而让她想把手藏起来。
尹夏允的活动没有持续很久。另一个孩子先躲到陪同人身后,尹夏允看见空下来的凳子,也把蓝色卡片扣在桌面。尹瑞妍蹲下来,问她要不要停。她抱住水杯,点头。
老师开了休息区的门。没人说今天失败,也没人要求两个孩子把剩下的颜色认完。尹夏允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桌子不会追过来。尹瑞妍牵住她,裴真伊提着那件没用上的外衣跟在后面。
她们走后,门边又来了一个孩子。前几天从旧配送站带回来的那个,烧已经退了,头发贴在额前,身上穿着临时找来的干净外套。陪同她的女人不是昨夜的袭击者,也不是小镇居民,站在门外先问能不能只看,不进去。
屋里有家长认出了她们,低声说那群人差点断掉整镇的水。孩子听见,往陪同者身后缩,手指抓住衣角。明灼看着她,没有过去说没关系。关系还没有到没关系,接待员手臂上的淤青也没消。
老师将一把凳子放到门外的可见位置。
“今天先坐这里。想走就走。”
陪同者问要不要签什么保证。老师说健康和接触情况已经由负责的人确认,课堂这里只需要知道孩子叫什么、今天能待多久。至于大人的事,由大人各自负责,不写在孩子的练习纸上。
孩子没有立刻坐。她盯着桌上的红色卡片,过了一会儿才从门边伸手,指了指。
“那个是什么?”
“红色。”老师说。
她点头,坐到门外。有人仍不自在,把自己的孩子往里带了一点;也有人给她让出能看见黑板的角度。没有突然和好。课继续往下走,第一张递到她手里的东西只是一支短蜡笔。
明灼注意到年轻接待员站在走廊尽头。对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没有被要求进来原谅谁。她仍有权不见那个拿刀的人。
明灼望着她们出去,手在口袋里把练习纸折了一道。等人少了,她本来要将它塞进废纸箱,伸到一半,又拿回来压平。
上午另一组开始练阅读。一个孩子念得慢,旁边的人着急,几次想抢着补字。老师让他等。那段声音停了片刻,重新开始,比前一遍更慢,也读完了。
明灼靠在走廊墙边等工具交接,忽然记起学生时代的教室。林知眠坐在另一头,翻书的声音其实很轻,是明灼总往那个方向看,才记得那么清楚。她有时猜林知眠在写什么,猜不出来,便将自己的椅子向后摇,等老师叫她名字。
体育馆里从一端跑到另一端要几步,明灼一直知道。教室明明更短,她却觉得林知眠以后会走去一个自己进不去的地方。那时她借过林知眠一本书。书名记得,封面记得,林知眠递给她时指尖压在哪里也记得,里面写了什么反而没有留下多少。
她没有看懂,又不肯还。像把书留在手里,就能假装两个人还会谈下一页。
墙后传来敲击。明灼的注意被拽开,耳里那点不舒服跟着抬高。她把耳塞戴好,示意维修员可以继续。口袋里的练习纸被压出新折痕,她用手掌隔着衣料按了一下。
林知眠出来接水,停在她旁边。
“晚上要不要再试?”
“试桌子?”
“题。”
明灼看着她。林知眠没有补一句很简单,也没问她为什么不会。
“你不能把我分到刚才那组。”
“那组不做这个。”
“听出来了。我可能还不够格。”
林知眠碰了碰她口袋露出的纸边:“你漏看条件。其他还没做。”
明灼答应晚上看一会儿,说完又强调只是一会儿。林知眠点头,接了自己的水,没有拿走那张纸。
午后,老师让明灼坐到孩子的高度,重新检查窗帘。她这才看见隔板反出的光正对眼睛。站着觉得安排妥当的东西,换一个身体便完全不同。维修员改了固定点,老师挪走那张腿不稳的凳子,谁也没有为了显得准备充分让孩子先将就。
一箱旧书送来时,有人从里面翻出灾前的图画故事,认出尹瑞妍演过的角色,问她以后能不能每天给孩子念一段熟悉台词。
尹瑞妍合上那一页。
“今天不念。”她说,“陪夏允。”
问话的人有些尴尬,解释孩子们也许喜欢。尹瑞妍没有改口,只让尹夏允从两本书里自己挑。裴真伊站在旁边,没有替妻子答应,也没有长篇解释她为何拒绝。
明灼看着那只被合上的书,忽然觉得“她以前会”不能成为一张永久使用券。尹瑞妍回来了,不是回来继续替所有人扮演灾前的自己。
老师收书时,明灼跟出去,像随口一样问有没有更基础的教材。
“给谁?”
“我。总不能让桌子学。”
老师没有笑她,问她读到哪里。明灼说高中没读完,又立刻补一句,不是什么都不会。老师只点头,说需要先看她还保留哪些基础,不能按离校时间把整套东西砸回来。
旧教材没有完整的一套。一本缺页,一本版本不同,能用的章节勉强接得上。老师找来抄写的补页,提醒她发现题目不对时先标出来,不要对着缺条件的东西一直猜。
“有人会猜到觉得自己很笨。”老师说。
“我一般先怀疑出题的人。”
“那也记下来。确实印错过。”
明灼笑了一下,把书抱回住处。右肩不能长时间托重,她中途换到左臂,又被伤口扯住,只好将书夹在身体和右手之间。林知眠远远看见,走过来接走上面那本,没有问她为什么借。
走出学习点前,明灼看见墙上新添了一张成人时段的纸。报名的人不多,名字却不只她一个。修水泵的维修员在基础阅读后面打了勾,说自己能看旧图,但新设备说明里有太多没见过的词;厨房里一位女人报了计算,想把每日用量记得更清楚;还有人只写“识字”,字迹一笔一顿,写到名字末尾时墨已经淡了。
明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一直把读书想成一条早已关上的路,路上所有人都比她走得远。眼前这张纸却不像路,更像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屋子。有人从不同的地方进来,坐下时都要先找适合自己的凳子。
老师从后面经过,问她要不要先留名字。
“我还没决定报什么。”
“名字和专业不是一回事。你可以先来试课。”
明灼拿起笔,又放下。她不想在一时冲动里把名字写成承诺,也不想像从前那样,等到所有条件都完美才承认自己想要。
“明天问完再写。”她说。
老师把笔留在原处,没有替她占一格。
晚上,两个人把桌上的私人记录挪开。林知眠问她想学什么,明灼盯着例题里一个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符号,说还没想好。
“反正不想再听你和许闻溪一开口,我就只负责递水。”
“你可以不递。”
“你重点永远找得很好。”
林知眠拿出白天那张练习纸,先把折起的角压平。明灼读题读得快,碰到数字便想动笔。林知眠让她把后面那一行念完。条件补上,答案很快出来,步骤却仍空着。
“怎么得到的?”林知眠问。
明灼能在脑里看见长度怎么变,落到纸上便断了。笔转了几圈,窗外有人拖动凳子,她抬头听,回过神已忘了刚才说到哪。
林知眠没有从头再讲,只让她写下目前知道的一段。讲到中间,林知眠用了两个她不熟的词,明灼抬手挡住纸。
“你又去那边了。”
林知眠停住,把不必要的两行划掉,换了个说法。仍不够清楚,明灼便问第二遍。她没有因为问过便假装听懂。
不到半小时,明灼站起来走了两圈。回来时不坐椅子,直接靠到林知眠身边。林知眠将台灯挪开一点,让她靠着读完剩下的短段,手臂从她背后绕过,避开右肩,停在腰侧。
明灼做对第二道题时没有高兴太久。第三道换了个说法,她又漏掉条件,前一刻刚出现的把握立刻散掉。她将笔横放在纸上,盯着自己写歪的数字。
“是不是今天会了,明天也可能不会?”
“会忘。”林知眠说。
“你也会?”
林知眠看她一眼:“会。”
明灼本来想说不信。林知眠从自己的记录里翻出一处,上面同一项改过两次,第二次仍留下错误。她没有把那张纸藏起来,也没用一句人人都会忘来哄人。
明灼伸手碰了碰修改处,把自己的题重新拖回来。
“那我允许你陪我丢一次人。”
“已经陪了。”
“林知眠,你今晚很会聊天。”
她嘴上嫌,身体却靠得更实。林知眠的手掌在她腰侧轻轻收紧,等她重新拿笔,才松开一点。
“当年你借我那本书,”明灼忽然说,“我没看懂。”
“知道。”
明灼撑起一点:“你知道还借?”
“你来借。”
这句话欠得很。明灼瞪了她一会儿,自己先笑。林知眠把手边那册书推过来,书脊碰到她手腕。
“可以还。”
“还哪本?”
“这本。看完。”
明灼抱住教材,重新靠回去。林知眠没有替她翻页。她读得慢,读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做记号,困了才停。
老师托人送来的课程信息夹在书后。纸张有一处印得浅,明灼凑近灯,翻到年龄与入学基础那一页。条件比她想的多,接收时间却还来得及。
林知眠收起水杯,问这张放哪里。
明灼将它压在书的最上面。
“别收。”她说,“我明天去问。”
林知眠把压在纸角的杯子挪开,给它单独留出一块干燥的位置。明灼关灯前又摸了一次那页,确认没有被夹回不常打开的资料里。第二天要问什么,她还没全想好,至少先去那张桌子前坐下,把自己的名字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