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80章:岑月小镇 第一回来的 ...

  •   第一回来的人带了一只还能用的电瓶。
      外壳旧,接头清过,维修员检查时,站在旁边的男人没有催,只说想换些水。他们的车停在外面,来人也按要求放下随身的长包,没有往里面闯。
      明灼正搬一箱窗玻璃的填料。箱子很轻,她把它搁到墙边,听那人说附近的旧井不能用了,得往远处找。他衣服磨得厉害,手倒洗过,左边指关节有一道很旧的疤。
      登记员请他等着,数量要与管取水的人核。他笑着点头,视线从医疗区移到新接的灯,再落向院后的厨房。明灼没有走,低头把纸箱里散出来的碎片收回去。
      “都是你们自己修的?”他问。
      登记员说有好几拨人,谁会什么就做什么。那人夸了一句不容易,又问夜里有没有人守。登记员还没答,明灼把箱子挪到桌脚,说车后有东西掉了。
      他回头。外面的同伴立即弯腰查看,另一个却没看车,先看了她。明灼记住那张脸,转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维修员愿意留下电瓶,给的水量也谈妥。来人签下收讫,提走两只密封容器,临走还替后面的人扶门。等车开远,明灼走到裴真伊身边,指向外侧刚被踩松的一小片土。
      “等的时候绕过那里。”她说,“说是找地方方便。”
      裴真伊看见通往后廊的旧缺口,点头,没立即让人追上去。明灼将方才的几句问话复述,连谁听见什么才转头都说了一遍。裴真伊记下,告诉外围的人下一次仍正常接待,额外留意他们是否反复靠近同一处。
      那天晚上,明灼擦窗框,手伸到一半就被林知眠接走了。她站在旁边递布,把换水的事又说一遍。林知眠问有没有看见武器,她说没有确定,只见一个人始终不肯让衣服离开腰侧。
      “不能因为手放哪就扣人。”
      “知道。”明灼说,“我只是告诉你,他在看什么。”
      林知眠擦完那块,下来,把窗扣重新试过。她让明灼把当时的位置画给自己,没要求她证明一个还没发生的袭击。画完,纸被收走,明灼也没再盯着门过夜。
      第二次是隔了一天。
      仍是那只电瓶所在的车,换成三个人进来。说话的男人问能不能留下几晚,外面不安全,车也需要修。他后边有个年轻人,肩膀缩着,提袋时几乎没抬头,看起来像被叫来搬东西的。
      住宿接待没有立即答应。她们说明临时停留的位置与需要核实的情况,不会因为带了一件东西就让整车人住进医疗区。男人很好说话,问完便应,只是不停把问题换个人再问一遍。
      明灼坐在台阶上给一截旧木头磨边。那是她想钉到墙上的小搁板,木工已经锯好,边缘留给她自己慢慢磨。她看见那个缩着肩的年轻人站到门边,别人一动,他的眼睛便跟着动,手里的袋子却提得很稳。
      真正怕到拿不住东西的人,通常不会有空把每扇门都看一遍。
      她从前跟着雇主进陌生场子,有人客客气气给他们倒水,谈价,问哪位能签字。等弄清谁离不开谁,笑脸便没必要留。也见过有人把胆小的推到前面,让旁边的人以为只要压住一个强硬的,其余全会散。
      明灼将木头换了个方向,看那年轻人用鞋尖轻碰门边一块松砖,确认踩上去会不会响。她没有出声。裴真伊从外面回来,与男人谈车辆,年轻人才低下头,恢复了刚才不敢看人的样子。
      他后来问厕所,裴真伊给他指了接待区能用的那间,没有让他沿医疗走廊自己找。男人脸上的笑稍稍停过,又接起来,谢得很认真。
      第三次,他们问这里到底谁说了算。
      登记员正在贴新的送货时间,听见这句话,问他想办什么事。水找取水处,修车找维修,要见人先说清楚是谁。男人等她说完,笑了一下,像在耐心听孩子解释。
      “我是说,能管你们的人。”
      明灼将木头放下,抬头看他。
      “管哪件?”
      男人没立即理她,看向正在出来的护士,又看了眼推着车的几个女人。
      “你们男人呢?”
      “死得比较早。”明灼说。
      他笑出声,像遇到一个挺会开玩笑的。后面有人跟着笑,年轻人的手却落到腰侧。衣服被带起一角,明灼看见刀柄,磨过的暗色边缘贴着布,不是拿来切绳子的短工具。
      她依旧坐着,将磨木头的布卷到手心。男人这才问她叫什么,在这里管哪一项。
      “搬东西。”
      “物资谁管?”
      明灼朝院里一指:“厨房。”
      几个人顺着看去,那里正冒热气,炊事的人将一口大锅抬下来。男人若有所思,又问饭是不是也由厨房分。明灼说你可以去接待处问今天能不能换,自己站起来,抱着搁板离开。
      她绕过墙,林知眠就在另一侧。方才她们约好的接待观察没有撤,裴真伊在外面看车,林知眠留在能看见公共通道的地方。
      “他们在找门把手。”明灼说。
      林知眠看她。
      “找一个能掐住的人。问清楚谁管东西,谁的话别人会听,抓住以后让其他人自己开门。”
      她把木头靠在墙边,手上的细灰蹭到衣服上。林知眠没有马上回应,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问她为什么指那里。
      “她们今天有刀。”
      “菜刀?”
      “刀。”
      林知眠看回她,明灼收了笑:“就是让他们多站一会儿。后面没人从那扇门进出了。”
      厨房送饭已经改从另一端走,刚才抬锅的人也进了内屋。明灼用几句话拖住对方,没真打算把做饭的人推出去挡事。林知眠向外围确认情况,问来人有没有遵守留在接待区的约定。
      “现在有。”裴真伊在通讯里说,“车里的人还不肯一起下来核。”
      临时住处没有批。人没犯下可直接处置的事,镇上也不会因为明灼怀疑就把他们全锁起来。当天的交换完成后,接待员请他们在约定时间前离开,男人答应了,临走又说路远,可能还会回来。
      明灼站在门内,看着他们的车慢慢开出去。负责说话的坐前面,真正让车停的人却在后座,只抬了抬手,司机就立刻收脚。那人戴一顶旧帽,三次都没参与还价,也没提水。
      她转头找裴真伊,发现对方也在看车后窗。
      “后面那个。”明灼说。
      裴真伊点头:“看见了。”
      几天里,小镇没有因此停下。儿童区照常开门,饭照常做,夜里从哪一侧回来要提前说明。靠外的破口修了,临时访客能去的地方重新标清,灯也不再让外面的人一眼看见里面每间屋子。
      明灼跟着核过一遍,没有把所有外来的人都认成那几张脸。后来真有一家过路的人带孩子换药,问得比他们还细,走时把用过的凳子擦了一遍。她替孩子捡掉在地上的帽子,送到门边,回来才吃自己的饭。
      那几个人再出现,是在天快黑的时候。
      车灯朝着接待区,一个人下来敲门,说车在外面坏了,有人伤到腿。他就是前两次一直说话的男人,此时喘得厉害,裤脚沾着泥,血沿着另一个人的手背往下滴。
      明灼还没走近,就看见外圈的裴真伊让他们停在照明范围内,先说明伤者情况。医疗的人过来准备临时接诊,里面的日常活动正在结束,孩子已经不在外廊。林知眠刚回屋不久,明灼按住通讯,将来的人数说给她。
      五个。
      受伤的那个腿确实不对,踏地很轻,疼时牙关绷着。不是所有东西都假。明灼看到他流血的手,也看见旁边那个畏缩年轻人扶得太靠前,身体挡住了车后。
      “其他人呢?”裴真伊问。
      “找东西修车。我们先过来,等不及。”
      医护请他们留在临时接诊处,把长包放下。男人照做,袋子落地时很轻,明灼记得前一次它里面可不是这个声音。她没去翻,往前半步,站到能看见年轻人右手的位置。
      墙外忽然响了一声金属撞击。很远,接着又一声。来人抬头,说可能是他们搬东西。
      明灼没接话。她听见更近的鞋底摩擦,伤者身后的旧帽男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没有看医生,反而盯住裴真伊腰间。一直说话的那个还在问,能不能请管这里的人快一点来。
      年轻人的手伸进衣服。
      明灼把身旁的空凳推开,叫医护退。那只手出来时已经握着刀,他没先扑她,转向离自己更近的接待员。接待员往里面退,肩膀撞上门框,明灼抓住她袖口将人拉开,自己来不及完全让过,左前臂被擦了一下。
      疼来得很快。她松开人,挡住第二次逼近,脚下却踩到倒下的凳脚,重心歪了。对方跟得紧,力气也足,撞得她右肩发麻。明灼没硬顶,借着退开的空隙撞上旁边的矮桌,桌上的水盆整个翻下去。
      身后响了一枪。
      明灼压低身体,没回头找声音。碎屑从墙边落下来,喊叫骤然挤在一起。有人亮出了枪,外圈的人也在警告放下武器,接待员已经被拉进内侧,门从里面合上。
      年轻人被水盆绊了一下,仍站住了,刀锋横过来,动作里没有刚才那点畏缩。明灼迎着他看,往空处让,将他从紧闭的门前带开。她左手在流血,抓不牢,便不再拿它去勉强扣住什么,找准他冲得过近的一刻,把人撞离支撑处。
      两人一起撞到廊柱,声音很闷。明灼眼前白了一瞬,右肩旧伤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刀掉了,她先踢远,膝盖撑住才没跟着倒下。对方还想起来,抬眼越过她,看见院里的人,忽然僵了一下。
      明灼也从柱侧看见了林知眠。
      薄荷绿的睡衣,外面套着还没完全压平的防护背心,头发简单束起。她站在不会让屋内的人暴露的位置,枪口没有随着每一声喊叫乱晃。刚才打中墙的那个人被隔在另一侧,试着抬手,林知眠的警告很短。
      “放下。”
      他没听。第二声枪响后,手里的武器落地,他跟着摔坐下去,叫声变了调。林知眠没有再补,仍盯着其他人的手。明灼趁那一停,将年轻人按回地面,膝盖压着他的衣侧,喘了两口气,才把自己的重心稳住。
      “别动。”她说。
      他不服,猛地挣了一下。明灼疼得脸色发白,没笑,也没有说那些他习惯听见的狠话,只叫赶来帮忙的人接住。她知道自己的肩撑不了多久,手一松便退到柱后,确认那把刀已有人看住。
      外面又响起金属碰撞,比先前密,也更近。裴真伊在通讯里叫侧门关上,随即报出感染者正在过来的方向。明灼转头,旧帽男人已经趁乱往侧边跑,原先不停说话的那个却蹲在地上,双手举着,没跟。
      他一直在看帽子,不是在等别人听自己。
      明灼指过去,林知眠的视线随之转了半寸,裴真伊已从侧廊拦住那个人。那一处没有传来长时间争吵,只有重物撞门和一声短促的喝止。男人退回来时,手被迫离开衣服,脸上的镇定不见了。
      “你们找错人了。”地上的男人说,“我们就是换水。”
      “刀也拿来换?”明灼问。
      他闭嘴,目光越过她看里面。许闻溪正让医护把撤不走的一只废弃物容器移到安全的位置,旁边有人被挤倒,容器撞歪,尚未来得及收拾。受伤的那个男人本来靠着墙,听见侧门没能打开,伸手想抓容器后的栏杆翻过去。
      “别碰那个。”许闻溪说。
      他朝她嗤笑一声,手掌按下去,摸到破损封口边缘的湿痕,脸色立刻变了。许闻溪没有靠近争,叫医护拿隔离用品,让他停止乱摸,说明接下来要按暴露处理。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问已经打过疫苗是不是就没事。
      “不能这么保证。”许闻溪答。
      明灼记得他刚才推开那句提醒时的力气,此时却连往哪儿放手都不知道。她没笑,拦住旁边想搀他的居民,给医护让地方。胳膊上的血顺着指尖落下,她看一眼,扯来干净的布按住。
      院外的动静没有停。岑月已经到了外侧的安全隔断后,由裴真伊确认通路,同行的人守着退路。明灼隔着半扇门看过去,只看见她抬起手,随后停得很静。
      感染者的脚步乱了一阵。一部分沿着旧沟偏开,原本朝入口挤的影子逐渐少了,仍有几个继续过来,撞到外侧障碍,声音让门板都在震。岑月没让它们全部转向,肩背却明显塌下一点,手扶住墙,许闻溪立刻叫她退回来。
      外围的人处理剩下的威胁,几声枪响分得开,报数也清楚,没人朝已经偏走的群体扫射。明灼听见裴真伊确认近处暂时能守住,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她撑着柱子,没有追出门,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陈迢从内侧过来,看见有人朝中枪者骂,抬手让开一点。
      “先止血。”
      那人本来捂着伤处,还在找掉下的枪,听见陈迢的声音抬头,目光撞上她脸侧的灰黑纹路,呼吸猛地乱了。陈迢停在线外,没碰他,让普通医护上前,自己说需要留意哪一处。她的手仍有轻颤,指示却没有混乱。
      明灼靠在旁边,看护士把人按住,忽然想起他们那句谁管这里。此时许闻溪守着暴露的人,陈迢看伤势,裴真伊报外围,林知眠盯着尚未完全解除的武器。厨房的人关好里面的门,把听见声音出来的居民领回去,没有等谁挨个点名。
      灯还是亮的。昨天补好的窗上多了一道裂纹,明灼那块没钉上墙的搁板被踩在地上,边角缺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看,忍住没去捡。
      林知眠过来时,视线先落在她按着的布上。
      “不深。”明灼说。
      “给医护看。”
      她没争,将左臂伸过去。林知眠没有当场替她拆开,叫来有空的护士,让明灼坐到背后有遮挡的位置,自己仍留意院外。明灼看见她睡衣裤脚沾着泥,那点想笑的劲到嘴边,只剩一口缓慢吐出来的气。
      “窗玻璃白装了。”她说。
      “人没伤到。”
      明灼看向屋子的方向,里面没有新的呼救,便把注意力收回来。护士给她处理伤口,碰到痛处,她手指一紧,没把胳膊缩走。右肩还得另查,她知道,这次也没说早好了。
      近处五个人已经分开看住。武器被收走,受伤者接受处理,谁也没有被拖到一起逼问。明灼数过人,再看停在外面的车,车门敞着,来时能遮住后座的那块布还在晃。
      那个一直提袋、一直装害怕的年轻人抬起头,嘴角带血,盯住她。他瞥见外面的阴影,脸上又挤出一点笑,像想把刚才失去的东西抢回来。
      “我们不是全部。”
      明灼没有笑。
      车后那片没照亮的地方,刚才的金属声停了。裴真伊留在外圈,没有撤岗。林知眠按住通讯,等下一次回应。
      明灼将止血的布按稳,抬头望向门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