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灯塔：黑潮病生存指南》八号居民

63、第62章：像你们一样 地图说前面

　　地图说前面有路。
　　明灼看着横在弯道上的废车，觉得地图需要一点新的教育。
　　车头栽进路边沟渠，车尾斜着挡住路面，剩下的窄缝积了水。裴真伊将车停在10多米外，没有把重装车往软路肩上挤。
　　林知眠翻开侧窗的观察板，看了一遍，指向废车背后。“那里有条便道。”
　　“轮子能过去，人不一定。”明灼说。
　　她已经看见泥水上的痕迹。车辙伸进便道，只有去的，没有回来。更深处被废车遮住，发动机也没声音。
　　裴真伊留在驾驶位，保持车头能退。林知眠与明灼从左侧下车，沿硬路面走，目的只在看清便道入口。明灼带着□□，空着的左手拿一根探杆。她没有往车底钻，在距废车还有几步的地方，用探杆试了试水深。
　　杆子沉下去，碰到硬物，再往边上一挪，便没有底了。
　　“下面空的。”
　　林知眠让她收杆。明灼抽回来的时候，听见一声擦响，很短，和杆端从石头上滑开的声音重在一起。她停住手，侧了侧头。
　　废车底下挂着一截包装膜。风吹过，膜拍着底盘，边缘贴紧又松开。她盯了片刻，仍觉得不对。
　　“别动。”
　　林知眠停在她右后方。两人的脚都没有移，那道擦响却又来了一次。明灼看着底盘的暗处，意识到自己方才听到的是两个方向，一个在头顶，一个在更低、更深的地方。
　　“沟里有东西。”
　　她退了半步。林知眠的枪刚转过来，水面忽然翻起，一只沾满泥的手扒上路沿。紧接着，一个人从废车下方撑起上身，头擦过底盘，颈部被迫侧向一边，动作却没有因此停下。
　　明灼往后撤，探杆横在身前。感染者扑过来时，她左脚向外错开，将杆往它胸前送。那一下只把它推偏，没有推倒。湿滑的手指抓上杆身，指甲刮出刺耳的长声，它借着这个支点又往前爬了一截。
　　“放。”林知眠说。
　　明灼松手。枪声贴着她侧后方炸开，感染者头部一偏，扑倒在她刚刚站过的泥水里。探杆跟着掉进去，弹了一下，被身体压住。
　　她没去捡。废车后方又有东西在动。
　　这一次她没能判断位置。沟壁、底盘与路边铁栏将声音撞来撞去，她听得很清楚，却分不出哪个更近。林知眠拉开两人的距离，退到能够看见车尾的地方，手势让她回原车。
　　一只手从废车侧窗探出来。没有整个人跟着跳出，手在空中慢慢摸，碰到垂落的门框才收紧。明灼一眼看见后座里伏着另一个身影，脸贴着玻璃，眼睛睁着。枪声响过以后，那张脸才往外转。
　　她心里那点嫌烦的劲消失了。
　　“车里还有。”
　　“看见了。走。”
　　明灼与林知眠交替退，枪口没有同时离开废车。泥里的感染者忽然用手肘撑了一下，明灼险些被它脚边拖出的杆绊到。她往旁边踩稳，没再靠近，等林知眠补了一枪才继续撤。她们距原车已经很近，裴真伊将车门打开一线，发动机没有熄。
　　侧窗里的身影突然坠了出来。它落地时膝盖反折，仍拖着下半身往枪声来的方向挪。另一个从车尾后绕出，动作比前面的快，直冲她们的车门。
　　明灼转身迎了半步，左手按住已开的门沿，借车门隔开它伸过来的双臂，右手的□□从边缘探出去。近得看不清完整的脸，她只看见牙间一根湿亮的线。她连开两枪，身体后撤，把门带回身前。第二下后，撞在门外的重量终于落了下去。
　　林知眠已经从另一侧上车。裴真伊倒车，轮胎卷起泥水，车身前的防护板擦过地面那根探杆。明灼扣好门，透过观察窗看见那名拖腿的感染者仍在追，追着轮胎留下的水声，方向越偏越远。
　　直到弯道将它遮住，明灼才收回枪。
　　“少一根杆。”她说。
　　林知眠在旁边喘了一口气，视线从明灼袖口扫到面罩。“两枪？”
　　“我两枪。没打到车。”
　　“我两枪。”
　　裴真伊看着后视镜。“后面清了。”
　　明灼把枪放到能够安全检查的位置。她们没有留下来清空那辆废车，也不知道沟里是否还有别的东西。四发弹药和一根探杆换了一次撤回，原定的路依旧不能走。裴真伊在能够调头的位置拐进便道的另一支，车轮压过碎砖，咯噔一下。
　　明灼想笑，嘴角刚扬起来，右肩才迟来地抽痛。她低头压住那块旧伤，林知眠伸过来的手停在半途。
　　“拉了一下，没碰破。”
　　“衣服。”
　　明灼把袖子转过去。没有裂口，污点在外层。林知眠看清，收回手，将清理用品递到她能拿的位置。
　　“刚才多半步就够不着我。”明灼说。
　　林知眠没有抬头。“哪半步？”
　　明灼答不上来。她听见时已经在退，感染者的手仍几乎碰到她脚踝。提前听见的那一点时间短得不能拿来做别的事，只够她从原来的地方挪开。
　　她看着被泥染黑的手套，慢慢把笑收了。
　　“下回先退。”林知眠说。
　　“我退了。”
　　“再说话。”
　　明灼看向她。林知眠嘴唇发白，手上却没有发抖，将擦过的用品装好，连袋口都折得齐整。明灼伸手碰她手肘。
　　“刚才那枪挺好。”
　　“别碰，外层还没换。”
　　明灼把手举起来。“夸你都得排队。”
　　明灼将领口压住的挂绳抽出来，发现上面沾了一点泥。她盯着那点颜色，用干净的一侧擦过，没擦掉，便不再管。她忽然记起感染者扒着探杆向上爬时，自己竟没看清对方的眼睛。刚才若只顾着听，她会一直停在那里，等一张脸从底盘下面露全。
　　“声音会绕。”她说。
　　林知眠望过来。
　　“我以为都在沟里。车里那个，我没分出来。”
　　“所以下次看两边。”
　　“你不想研究一下？”
　　林知眠看了她一会儿。“我想你上车。”
　　明灼本来要笑，笑意停在嘴边。她把挂绳塞回衣领，低下头换手套。林知眠没有继续看，替她把车门内侧挡住视线的袋子收好。
　　明灼慢慢扯平新的手套，忽然说：“上来了。”
　　林知眠的手停了停。“看见了。”
　　车里重新安静。明灼看着自己膝上的枪，等肩头那一下抽痛过去，才把它锁回随手可取的位置。
　　裴真伊在前面笑了一声，短得几乎听不清。明灼转过去，发现她的目光仍扣在路上。左侧后视镜里，一只从出发就挂在座边的袋子随着车身摇，里面露出女式衣物的包装角。
　　她们绕出去很远，才在一处有值守的道路交接点停下。这里由几名运输人员共同守着，原来的围院被清空，两扇大门彼此对着，车从一头进，还能从另一头退。明灼先看过围墙和门，才把刚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
　　裴真伊去交接燃料，林知眠留在车旁和明灼换外层。地上划着可用与待处理的两块地方，明灼没有跨过去，将脱下来的衣物放进封袋。林知眠等她做完，检查她右肩的活动，没用手硬扳。
　　“这样？”明灼自己抬到一半。
　　“够了。”
　　林知眠把她的背包重新分出一点重量，仍让她带着自己能用的东西。明灼看见那根空了的探杆固定带，摸了一下，没再说杆丢得冤枉。
　　墙边有一张窄桌，日光被棚顶截下一半。她们坐在影子里吃东西。林知眠挑出不喜欢的一块，又夹回去，明灼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她便将那块东西给了明灼，同时拿走旁边的甜食。
　　“收费啊？”
　　“交换。”
　　明灼把勺子咬在嘴里，盯着她拆包装。林知眠拆完，没有立即吃，先将半片放回明灼手边。明灼低头看了看，又抬头。
　　“突然良心发现？”
　　“太甜。”
　　“你这个理由，我最多信一回。”
　　林知眠没争，膝盖碰到她的膝盖。桌下明明还有空，林知眠却伸手勾住她两根手指，将手留在那里。明灼顺着力道往旁边坐，肩膀与她抵上。
　　“你现在这么黏？”
　　“嗯。”
　　明灼手里的勺子停了。
　　林知眠看她。“凉了。”
　　“你让我缓一下。”
　　“食物。”
　　明灼笑得低下头，鼻尖差一点碰到杯沿。她把勺子放下，扭过脸看林知眠。林知眠也不躲，等她笑够了，才把那半片甜食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裴真伊回来时，她们还挤在同一块阴影里。裴真伊将新的路况图放到桌边，没有评价空着的大半张凳子。
　　“北面原来的检查口已经撤了，走西侧岔路。”她说，“油够到设施，返程还得在那里拿一份。”
　　林知眠看图，明灼看裴真伊。那张礼貌的脸上落着一层薄灰，袖口也是脏的，裴真伊却先擦干桌面，才把妻女资料放上去。
　　“你吃了吗？”明灼问。
　　“正准备。”
　　“那就是没有。”
　　明灼将尚未拆开的那份推过去。裴真伊接了，不再推辞，坐下吃。她吃到一半，抬眼望了望林知眠留在明灼身边的手。
　　“我和我妻子也是上学时认识的，像你们一样。”
　　“哪里像？”明灼问。
　　“嘴硬。”
　　林知眠折起包装。“样本不足。”
　　“你看。”裴真伊说。
　　明灼笑出声。林知眠低头看图，连耳朵都没红，桌下却捏了捏她的手。那一下明明很轻，明灼仍故意吸气，惹得林知眠抬眼。
　　“碰疼了？”
　　“没有。骗你的。”
　　林知眠松了点力，没松手。
　　明灼忽然想起学校的图书室。林知眠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一边摊书，一边压着她递过去的借阅卡。她那天根本没看多少字，书翻过去两页，折角又折回来。林知眠看了一会儿，伸手将书倒转。
　　“拿反了。”
　　“我知道。练一下。”
　　“练什么？”
　　“以后替人改卷。”
　　林知眠没有笑。过了一会儿，却往旁边挪了半张椅子，给她让出靠里面的位置。明灼坐过去，膝盖碰到桌腿，晃动传到林知眠的笔尖，纸上多了一道细痕。她说赔你，手伸进兜里，只掏出一颗被体温捂软的糖。
　　林知眠望着那颗糖，很久才接，搁在书上，没有吃。
　　那时明灼以为她嫌包装脏，故意把手指在桌边弹了两下。林知眠皱着眉来按她的手，她就笑。窗外是放学铃声，楼道上的脚步一阵一阵往外涌，她还在等林知眠收书。其实自己的书包早背好了，鞋尖朝着门，坐得很不耐烦。
　　林知眠问：“你有事？”
　　她答没有，想了想又说，有也不急。
　　放学后，她们果真一道走了。明灼嫌林知眠步子小，嘴里催，脚下却在一截路灯杆旁等了两次。林知眠追上来，问她为什么停。她指着树上，说有鸟。
　　林知眠顺着看，什么也没有，回头便看见明灼在笑。
　　那时候她不觉得自己在等人。路本来就那么长，早几步走完也没有奖励。林知眠把书抱在胸前，从她身边过去，故意不理她，她又追上去，问糖是不是化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已经记不清那天借的什么书，却能记得那半张椅子，以及林知眠将借阅卡夹回她书里的动作。
　　“你那时是不是故意的？”明灼问。
　　林知眠转过脸。“什么？”
　　“借书，留我那么久。”
　　“你自己不走。”
　　“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林知眠看着她，片刻后，说：“图书室到校门，一条路。”
　　裴真伊低头喝水，嘴角却抬着。明灼指向她：“她上学也这样？”
　　“我妻子？”
　　“嘴硬的那个。”
　　裴真伊笑了。“你这个问法，她会说你找错了人。”
　　“那就是你。”
　　“这项调查可以到这里了。”
　　明灼还想问，看到裴真伊的手停在资料封面，没再往下接。照片上的女人只露出半边脸，眉眼被折页遮着，孩子伸着一只手，不知道在抓谁。她见过裴真伊从枪声里转身，见过她从容地把难听话说得像致意，却很少见她这样按住一张纸，许久不翻。
　　“她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带着药也没法说一声？”
　　“医护收到了消息。她能听进去多少，我不知道。”
　　裴真伊把封面合上。这一次她没有微笑。林知眠将看完的图推回她面前，指了两个位置：“这里停，后面绕开。天黑前不赶到也能等。”
　　“我知道。”裴真伊说。
　　她们午后重新出发。明灼在观察位上看了一会儿路，忍不住回头，发现林知眠正把甜食余下的包装放进私人物品袋。
　　“你说太甜。”
　　“吃完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林知眠把袋子扣上，望向窗外。明灼用后脑轻轻碰了碰椅背，没再逼问，心里那点痒却没有过去。她看着路边一扇扇空窗，忽然想，学校图书室的那颗糖，林知眠到底吃没吃。
　　她没有现在问。这个问题可以留着。
　　临近黄昏，裴真伊收到设施发回的一段影像。她把车停在约定的围院外，等值守人员确认入口，再驶进去。交完班，明灼到后排睡，林知眠跟着进来，弯腰时左腿动得慢了些。
　　明灼将自己的袋子拨开，给她腾出伸腿的地方。
　　“装了一路，歇会儿。”
　　“没有装。”
　　“那就当我求你。”
　　林知眠看她一眼，坐下了。明灼把手放到她膝旁，不揉，不往旧伤处按，只让她把重量慢慢放过来。林知眠调整好姿势，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明灼额前的碎发。
　　“今天退得快。”
　　明灼眨了眨眼。“夸我？”
　　“嗯。”
　　她本来准备好一句过分的回答，碰上林知眠的眼神，又咽回去。那道目光离得很近，货场前攥住她手腕的力气仿佛还留着，林知眠却已经能让她自己退，自己回来。明灼俯身，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本来只是一下。林知眠的手停在她耳后，没有用力，明灼却没立即离开。两人的呼吸碰到一起，林知眠向前接了一点，唇分开时，明灼还低着头，听见她说：“躺好，压到肩了。”
　　明灼笑起来，终于侧身躺下。车停着，裴真伊在前面守着，她把手伸进林知眠掌心，没再拿那一点黏人做文章。
　　睡醒时，车内暗了。林知眠已经起身，外套给她盖在腹上。前排小屏幕亮着，裴真伊在看那段刚传来的影像。
　　画面没有声音。一个女人坐在白墙前，孩子靠着她。门外有人经过，女人忽然抬头，把孩子往自己身后带。她并没有站起来追，只盯着门的方向。明灼站在过道，看见裴真伊的拇指停在屏幕边，重复往前拖了一小段。
　　“这里。”裴真伊说。
　　林知眠看过去。女人护住孩子的那一下又发生了。
　　裴真伊放在桌边的杯子倾斜，少量水沿杯沿流出，湿了她的袖口。明灼伸手扶正。裴真伊没有看杯子，只轻声说：“再放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