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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1章:带出来 “停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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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
林知眠松开油门。雨刷刚从玻璃上拖过去,明灼的手已经按上中控台,指节绷得发白。
“别往前。”
前面是旧货场,公路贴着围墙拐弯。一扇歪斜的铁门挡住半条车道,门下积着水,看上去还够车从左边挤过去。林知眠看过后视镜,把车停在转弯以前。裴真伊从后排撑起身,没问,先将安全区配发、固定在侧壁的枪取下来。
“哪边?”林知眠问。
明灼望着右前方,头偏得很轻。她唇边还有半句话的形状,眼睛却不再跟着雨刷动。
“门后面。挠一下,停一下。”
林知眠听不见。车壳上都是雨声,车窗封得严,空气处理装置还在低低地响。她关掉近光灯,脚留在制动上。
“几个人?”
“不知道。”
明灼说完,又往前倾了一点。林知眠伸手挡住她,触到她的手腕。凉,手指没有回应。那一瞬间,林知眠脑中闪过明灼躺在治疗床上的脸,嘴唇干裂,睫毛一动不动。她握紧了,直到明灼低头看向两人相接的地方。
“你听见了吗?”明灼问。
林知眠没有松手。“没有。”
铁门向外鼓了一下。
幅度很小,凹陷的门板忽然变平,雨水沿着金属折边抖落。林知眠挂上倒挡。后视镜里的路还空着,她缓缓退,车轮碾过一处浅坑,后排的裴真伊扶住车壁,声音贴着耳机传过来:“后面可以,继续。”
门顶的导轨掉了半边。不是落下整扇门,先是一端挣出去,铁皮沿着仍挂在墙上的部分向外折。阴影里出现一只手,手腕不自然地弯着,手指握不住东西,却仍沿原来的方向往外推。紧接着,第二张脸贴进缺口。
它们没有一起吼叫。挤在前面的感染者张着嘴,喉咙里只有极低的气声;后面的人还在往前,踩着倒下的同类,身体被铁皮刮住也没有停。林知眠看见那只弯折的手夹在门轴里,车已退过旁路口。
“左边。”裴真伊说。
林知眠打方向,右后轮压上路肩。加固车身在泥水里重重晃了一下。铁门砸向她们刚才准备通过的地方,水溅过半条路。一个感染者被门板压在下面,另一个越过它,径直追向车轮溅起的水声。
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碰撞。感染者的肩撞上后侧防护框,外层钢网凹进去,手臂从格间伸过来,够不到里面的玻璃。林知眠没有急踩油门。她让车轮离开软泥,等裴真伊报右侧空了,才沿旁路驶出去。
明灼转身,隔着后窗看了一会儿。
“没跟上。”
林知眠将车速提起来,直到货场围墙被两排废屋挡住,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僵着。刚才那一下,她几乎要把明灼往身边拽。她把手放回方向盘,不去碰已经空了的副座扶手。
“手腕疼?”
明灼低头转了一下手。“你劲挺大。”
“刚才叫你,你没动。”
“我在听。”
林知眠看着前路。雨水在玻璃上重新铺开,右边雨刷回位时总会顿一下。明灼伸手按住中控台,指尖动了动,像要抓住那点重复的声响。裴真伊正在说下一处分岔的位置,话到一半,明灼忽然闭上眼。
“等一下。都别说。”
林知眠收住了要问出口的话。后侧受撞的护框在颠簸里轻轻敲着车壳,声音透过钢板传进来。明灼伸手抓住自己膝上的带子,拉紧,又放开。
“哪个?”林知眠问。
“每个。”
她说得很硬。林知眠没有碰她,将车开到收费棚外侧,绕过一圈,确认棚内空着、两端能退出,才停在开阔处。裴真伊接过观察位,枪口垂向无人的地面,没急着开门。
林知眠把耳塞放到明灼手边,又将自己腿上的地图压住。明灼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才拿。雨刷停下以后,林知眠觉得车里已经很安静,可明灼的牙关还紧着,鼻翼随着呼吸微微张开。
“太吵了。”
“知道。”
“你不知道。”
林知眠看了她一眼。“嗯。”
明灼像还想挑一句,张开嘴,却只吐出一口气。她没有推开林知眠放在两人之间的手,过了一会儿,反而把手指搭了上来。
林知眠等她握稳,才低头看那只手。外层手套完整,没有抓伤。刚才铁门里伸出来的手仍留在她眼前,和明灼僵住的手指交替出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是沿着袖口看了一遍。
离开安全区前,许闻溪已经把结果放到她们面前。
那天明灼坐在检查床上,鞋跟晃着,问能不能把头顶的灯关掉。许闻溪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出声的是灯罩里的镇流器,直接让人换了房间。随访早已做过几轮,明灼最初只嫌水龙头漏水,后来在走廊里也会突然停住,说隔壁有人拖椅子。隔壁确实有人。再后来,她听见的东西越来越远,离得近的却更难忍。
“感染已经被压住了。”许闻溪说。
明灼当时不再晃脚,盯着许闻溪的脸。
“耳朵呢?”
“神经系统留下的后遗症。你听见的声音增加了,筛掉声音的能力却没跟上。”许闻溪把要解释的那一页翻过去,指着已经连续稳定的结果,“这些和感染继续恶化时不一样。你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所以我不会哪天一醒来,和墙角长在一起?”
“不会因为这项后遗症变成智慧体。”
许闻溪说得太认真,明灼的笑迟了一拍才出来。她又问要持续多久,许闻溪答不知道。可能改善,也可能长期留下。她们谈到外勤,谈到休息,谈到能用什么降低噪声;许闻溪没有因此把明灼留下,也没有保证她以后什么事都不会有。
临走时,明灼问自己是不是终于从研究材料里毕业了。许闻溪正低头写字,闻言停笔,说:“从急性期毕业。”
明灼笑着跳下床。林知眠接过她差点遗忘的外套,将许闻溪的结论又读了一遍。
她记得那几行字,记得许闻溪没有使用“大概”。可在货场前,明灼不动的那几秒,她还是没能立刻想起它们。
“你再看,我要收费了。”
林知眠抬眼。明灼已经靠回椅背,脸色缓过来,正看着她。耳塞削掉了一部分声音,说话时她有意压低音量,尾音反而比平时慢。
“看什么收费?”
“检查我有没有长出第二层牙。”
林知眠没有接这个笑话。
明灼把手抬起来,碰了一下她下颌,随即想到还戴着外层手套,收回来。“还是我。许博士说过了。”
“我记得。”
“记得跟信了,好像不一样。”
林知眠望着她。明灼没有往下逼,往椅背里挪了挪,给她的手让出更舒服的位置。林知眠把交握的手放低,过了一会儿,说:“刚才怕了。”
明灼没笑。她拇指在林知眠手背上压了一下。
前排裴真伊报来路没有移动目标。她要下车查看防护框,林知眠点头,松开明灼,跟着出去。雨已经变细,货场方向隔着房屋看不见。两人交替掩护着绕到车后,凹陷的钢网挨着支架,车身颠簸时才会碰到。下面挂着一块撕下的布,没有穿过内层。
林知眠没有为清理那块布伸手探进格子。她取了车上的长柄工具,隔着一段距离将布取下封好,再把松动处固定住。清理耗掉一份随车用品。裴真伊留着空包装,等回车后记到余量里。
明灼从窗内比了个手势,催她们看左侧。林知眠回身,发现棚顶一道积水正在往下淌,差一点就浇到裴真伊头上。裴真伊挪开,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我也没听见。”她说。
林知眠把工具收回污染箱。她上车前又看了货场方向,门板倒下的巨响并没有把整个地方叫醒。远处几间废屋仍一动不动。她无法知道里头还有多少人,也不准备进去证明空了。
她们离开收费棚时,主路方向的枪声才零星响起来。声音隔着废屋,听不清是谁在打。裴真伊拿起通讯器呼叫,报出货场门已倒、道路受阻的位置,没有得到答复。林知眠在旁路口停了片刻,望着通往枪声的那一段路。
明灼已经把枪放到膝上,等她决定。
林知眠先看油量,再看退路。货场正面走不过去,旁路拐回去也看不到开枪的人。她们只有三个人,车上还带着不能随便弃下的药。
“继续。”
裴真伊发出一次呼叫,把可以绕出的岔口重复了一遍,放下话筒。车轮往前滚时,林知眠看见路边有一辆倒扣的婴儿车,轮子被藤蔓缠住,早已不能转。明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枪声逐渐听不见了。林知眠把那处位置留在图上,无法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明灼从后面把水递过来,瓶身碰到她掌心,凉意让她从那片空白里抬起头。
“喝一口。”
林知眠接了。明灼等她喝完,没有拿走水,只把瓶盖放进她摊开的另一只手里。
北上的主路因此少了一段。剩余燃料原本够走约500公里,绕路后还够抵达约定的交接点,再往后的部分需要在那里补。林知眠把货场圈掉,把新路交给裴真伊,自己留在后排。她按原定时间服药,将水瓶和药袋分别放回位置,袋口拉到头,又用指腹碰了一遍。
出发前的复评已经做完,药也是她自己决定恢复、自己领回来的。行程没有替她把这件事改成另一套安排。裴真伊看过交接,接下这段驾驶,等她睡够再换。
后排铺位旁还固定着一只保温箱。箱侧有独立电源线,缓冲垫塞得严实,车刚才歪过路肩,箱子没有移位。林知眠查看显示,再把外层扣具按回去。
“还好?”裴真伊问。
“在范围里。”
裴真伊没有立即转回头,目光在箱盖上停了一会儿。
里面是妻女要用的血清。出发前,许闻溪已将她们现有的病程记录核过,和邻国仍能联系上的医护做了几次断续交谈。药带过去,得由那里的人重新确认后使用。许闻溪把能带的疗程分开装好,标签上留着儿童与成人的区别,没有允许裴真伊在路边凭经验试针。
疫苗已经给三人接种过,和这箱治疗用的东西不同。它不能把咬伤变成小事,也挡不住所有暴露。车上的面罩、防护衣、独立处理空气的设备一件没省。邻国的供给尚未同步,那边发回的请求短得几乎没有余话:如果能来,把药带来。
裴真伊的妻女已经等过了太久。
“你们那边的人,确认还留着?”林知眠问。
“有一个熟悉她们的护士。”裴真伊说,“维护的人也在。但不保证我们到时仍是这批。”
她把通讯器交过来。林知眠看见几次未接通的标记,下面才是一条简短回复。接收位置变了,旧的西门不能走。附件还没传全,只露出设施外围一角。
明灼把水递给裴真伊。“先喝,别把它盯成遗照。”
裴真伊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平时很会把话接得好听,这次只是拧紧瓶盖,说:“借你吉言。”
车重新上路。林知眠用离线图补全附件缺失的方向,在两处出口旁打了记号。明灼坐回观察位,耳塞已收进盒里,必要的时候她能自己取。林知眠把目光从她耳边移开,读裴真伊带来的那张图。
邻国设施还有一辆带独立后舱的转运车。她们的车后排留了休息区,不能同时承担感染者隔离;回程得是两辆,裴真伊开那辆,林知眠开原车。另一辆车的油、轮胎、后舱有没有损坏,都还没有答案。
“如果车不能用,”裴真伊说,“等修好再带她们走。”
“先让我们看见人。”林知眠说。
裴真伊点头。纸上夹着妻女的照片,边缘被折出一道白痕。她展平了两次,才将那页翻过去。林知眠看见她无名指上的戒指,隔着手套鼓出很淡的一圈。
她们在服务站外停过一次。加油棚倒了,便利店的卷帘门被人从里面堵住,入口上吊着半块写了字的木板。裴真伊用望远镜看清,回车时说这里已经撤空。林知眠没让人去敲门,改道前只发回一个位置,提醒后来的车辆不要把这里当补给点。
天暗得早,路两边的窗渐渐分不出玻璃与空洞。明灼叫停了一次,前面的树影里有什么轻轻晃。林知眠照她指的方向看,风停后,那东西仍在动。是挂在树上的一截安全带,下端系着空桶。
她们绕到能看清的位置,没有人,也没有伏着的感染者。
“桶。”林知眠说。
明灼啧了一声。“它挺有上进心。”
林知眠将车窗边的布拉回。听见的东西得一个个找出来,不能因为货场那次准了,便把以后的每一个声音都当成答案。明灼仍盯着窗外,没有因看错一次就闭上嘴。
夜里停靠在一处养护院的开阔前场,围墙还完整,入口能从车里看住。她们没有进房,也没把带来的帐篷支开。裴真伊睡过一轮后换到前排,林知眠才和明灼回后铺。
明灼刚清理完,头发潮着,红色发尾蹭在衣领。林知眠把她衣领下压住的一绺挑出来。明灼转过头,鼻尖几乎碰到她。
“还查?”
林知眠的手停在她颈后。“睡觉。”
“命令挺多。”
话是这样说,明灼还是把外侧毯子拉了过来。林知眠等她躺稳,往她那边挪。两人肩膀相抵,铺位很窄,明灼调整了右肩的位置,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留给她枕。
林知眠没有全压上去,只把手放在明灼腹侧,隔着衣服感到呼吸起落。明灼抓住她的手,往暖一点的地方塞了塞。
“你怕的那件事没发生。”她低声说。
“知道。”
这一次林知眠答得很快。明灼用鼻尖碰她额角,没再讲笑话。
前面传来很轻的提示音。裴真伊把声音关掉,低声叫了林知眠。她撑起身,接过通讯器。白天没传完的消息终于到了。
实验设施的东侧仍有电。原来可以通行的西侧已经封闭。附图里,妻女所在的观察区和对外通道之间,多了一段用红笔涂黑的走廊。
“那里是什么?”林知眠问。
裴真伊看了许久。“原来的地下转运口。”
“现在呢?”
“他们说已经空了。”
林知眠把图放大。笔迹压住的地方,恰好看不见门的位置。
“到了再看。”她说。
明灼已经坐起来,将耳塞盒塞进外衣口袋。林知眠把北上的路继续标到那片红色旁边,划出一条能退回车上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