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36章:六个人 任务准备区 ...
-
任务准备区里有12把椅子,来了6个人。
明灼进门时先看空位。四把靠墙,三把正对观察窗,两把离门太远,还有三把被设备箱占住。她挑了靠门第二把,把第一把留给林知眠。
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黑色中长发扎成低马尾,发间掺着白丝,眼下有很深的一团乌青。她桌前摊着样本清单和一块离线终端,证件上写着许闻溪,36岁。她没抬头,手指沿着每一项保存条件往下移,到“特殊冷藏样本”时停住,重新看了一遍。
“许闻溪。”她说,“传染病研究,负责七组的黑潮病血清项目。”
没有寒暄。明灼喜欢这种介绍。
“明灼。负责把你活着带到样本旁边,再活着带走。”
许闻溪抬眼看她:“如果样本和我只能带一个?”
“看谁比较轻。”
“样本28公斤。”
“那带你。箱子不会自己走。”
许闻溪点了一下头,好像这项回答也在她的核验范围。
林知眠慢一步进来。她左腿支具已经换成更适合行动的轻型版本,步态仍有细微不对称。明灼给她留的椅子靠门、右侧有墙,既方便起身,也不会让受伤的左腿暴露在主要通道上。
林知眠看了座位一眼,坐下,没有问是谁选的。
陈迢随后进来。她32岁,黑色短发利落地收在耳后,肩颈舒展、体态轻盈,没有普通医生身上常有的疲态。肩上挂着医疗包,另一只手拿着六份健康记录。她没有自我介绍,先走到明灼面前。
“陈医生?”明灼认出了她。救援机上跪在林知眠担架边的人,此刻站在白灯下,声音也没有变。
陈迢点头。明灼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坐正了一点。
“右肩。”
“在。”明灼说。
“我知道在。抬。”
明灼抬到医生允许的角度。陈迢用手托住她肘下,检查活动范围和末梢感觉,动作稳,力道没有因为她毫无反应就加重。
“疼痛?”
“三。”
“档案说你的数字除以零没有意义。”
“档案对我有偏见。”
陈迢在记录上写:“主观评估无效,按功能判断。”
她又去检查林知眠的腿。林知眠主动卷起裤脚,露出支具边缘和仍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陈迢看完影像,问她能否承受20分钟连续移动。
“能。”
“问的是腿。”
“能。”
“超过20分钟,我会重新判断。”陈迢收起终端,“我的撤离建议在现场具有效力。你们可以不高兴,先执行。”
明灼往椅背一靠:“这位医生很像林知眠的远房亲戚。”
“我没有亲戚。”林知眠说。
陈迢拉开另一把椅子:“恭喜我。”
门再次打开,一个留着长卷发的女孩抱着两只通讯箱挤进来,鞋尖先卡住门底,身体贴着门轴侧面让设备通过。箱子宽得挡住视线,她仍没有站到门正前方。
明灼看着她落脚的位置。
对方把箱子放下,长出一口气:“唐琪,工程和通讯。谁把准备室安排在没有推车的楼层,我建议谁亲自背电池。”
她26岁左右,是屋里最年轻的一个。长出的黑色发根下面,金色挑染随着她低头散到肩前。她皮肤白皙干净,两侧脸颊肉鼓鼓的。安全区行动服穿得规矩,左侧工具袋却塞得太满,拉链关不上。一包配给压缩饼干露在外面。
唐琪抬头看见明灼的头发,第一句话是:“你这个红色怎么保持的?”
“天生。”
“我学过基础材料,不学遗传诈骗。”
“灾前买的染发剂,牌子忘了。”
“可惜。安全区只发黑色和深棕,染完像统一返厂。”
“你这个呢?”明灼指了指她的头发。
“灾前做的。再长就只剩发尾了。”唐琪把卷发往肩后一拨,“别劝我剪,我舍不得。”
她放下背包,侧扣上一只穿豹纹比基尼的小猫晃了两下。明灼伸手托住,翻过来看它缝得歪歪的尾巴。
“这个可爱。哪里弄到的?”
“灾前就有。”唐琪解开扣环,直接放进她手里,“这个送给你,我还有很多个。”
“那我不客气了。”明灼正要往自己的包上比,林知眠抬头。
“收进包里。外面会勾挂,扣环碰到设备也会出声。”
明灼捏住小猫的两只爪子,朝唐琪摆了摆,拉开背包内袋,把它放进去。唐琪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替她翻正了压在拉链下的猫尾巴。
她蹲下拆箱,里面是六套短距通讯器、两台中继设备和四只无人探测单元。每件设备都有维修记录,最旧的一台外壳用胶带补过三次。
“看上去不像一级任务的待遇。”明灼说。
“一级危险,二级预算。”唐琪把那包饼干扔给她,“吃吗?”
明灼接住。饼干生产日期新鲜,硬度可疑。“你喜欢这个?”
“安全区最稳定的食物。难吃得从不受批次影响。”
林知眠伸手。明灼以为她要检查包装,把饼干递过去。林知眠看完配料表,放进公共补给区。
“任务中使用。”
“这也要统一管理?”明灼问。
“高盐。你伤口恢复期不能多吃。”
唐琪看看她们:“你们登记的是哪种关系?”
“她养我。”明灼说。
“共同生存单位。”林知眠同时开口。
唐琪点头:“懂了。系统没学会的那种。”
最后一个人没有让门发出任何声音。
裴真伊走进来时,明灼先看见她胸前的观察员证件。邻国联合灾害事务,安全评估,随队观察。履历里每个词都没有攻击性。她30岁,个子比在座的人都高,中长发整齐束起,眉眼俊美,进入房间后先向所有人点头,再准确叫出五个人的名字。
“裴真伊。我的职责是记录任务流程、资料保存和联合协作情况。行动中不会干涉现场指挥。”
“你会用枪吗?”明灼问。
“接受过基础训练。”
“追踪?”
“工作需要。”
“反审讯?”
裴真伊笑了笑:“按照工作纪律,我应该回答没接受过。”
“那实际上呢?”
“还是没接受过。”
“裴观察员,你是不是间谍?”
“按照工作纪律,我应该回答不是。”
“实际?”
“也不是。”
明灼喜欢她回答时那种过分平整的礼貌。虚伪规则对明灼没有约束,她通常直接踢开;裴真伊却像把每条规则都穿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让人找不到衣服下面藏了什么。
这让她想起学生时代那次主动学别人交朋友。
电视剧里的人会先笑,眼睛弯起来,语气轻松。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第二天在走廊上照做。被问的女生退了半步,旁边的人直接抓紧书包带,像她下一句就要收保护费。明灼后来观察,发现她只要往人多的地方走,大家都会默契地给她让路,她想上前找人说话,女孩子们都纷纷低着头退开。
只有林知眠不怕她。那时候的小不点抱着一叠书站在路中间,看了一眼她练过的笑,说:“你找我有事?”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裴真伊已经在她旁边坐下,距离保持得刚好,不远得像戒备,也不近得像试探。
“你看我很久了。”她说。
“我在判断你哪一句是真的。”
“目前有结果吗?”
“名字可能是真的。”
“谢谢。”
两个人一起笑。林知眠从任务资料上抬头。
“行动位调整。”她说。
原定站位里,明灼与裴真伊负责中段机动,许闻溪和唐琪居中,陈迢在后,林知眠前位。林知眠把明灼调到自己右后侧,让裴真伊去中段左侧。
“理由?”裴真伊问。
“明灼右臂恢复不足,必须在可观察范围。”
“医疗观察由我负责。”陈迢说。
“她不会准确报告疼痛。”
陈迢看向明灼:“这点同意。”
明灼把椅子向林知眠那边挪了一点:“林队预备役,我在你视线里了。”
“还没指定队长。”
“提前适应。”
准备室上方的观察窗后有人经过。林知眠没有回应明灼,手却把新站位保存了。
正式领装备前,系统要求六个人确认任务冲突时的最低原则。
问题投在墙上:人员、资料、样本与撤退通道不能同时保全时,各自先放弃什么。
许闻溪说:“无法确认价值的样本。”
陈迢说:“可以重新取得的物资。”
唐琪想了想:“设备。前提是关键数据已经转移。”
裴真伊答:“任何一方的独占权。”
明灼看向林知眠:“她让我放弃什么,我就先放弃什么。”
观察窗后有人记录。林知眠却说:“无效答案。”
“怎么无效?”
“你必须能在我失去判断时独立决定。”
明灼笑意淡了一点。她重新看墙上的问题:“放弃样本。再放资料。人和撤退通道看具体距离。”
“人员不能永远优先?”唐琪问。
“如果一个人已经救不回来,另外五个没必要陪她证明感情好。”明灼说,“包括我。”
陈迢没有反驳:“由谁判断救不回来?”
“你。”
“你会执行?”
“不保证高兴,保证听见。”
陈迢在自己的医疗权限后加了一条:明确无可逆转伤情时,有权终止救援投入。
轮到林知眠。她把顺序写成:人员状态,撤退可行性,信息不可替代性,样本价值。没有固定放弃项。
“听上去很会逃避选择。”裴真伊说。
“固定顺序会在条件变化时杀人。”
裴真伊点头,把这句话原样写进联合观察记录,没有替她改得更容易通过审查。
六个人的答案互不相同。明灼因此放心一点。完全一致的队伍通常只在表格里存在,真正进门以后会用死亡补上差异。
装备发放在隔壁进行。
防护服是统一型号,外层耐磨,内层有暴露指示条。枪械来自安全区集中保管库,按任务编号发放。每人一支□□,装用与备用弹匣按各自领用表核对;小队另有两支短步枪和四只备用弹匣,分别由林知眠与裴真伊携带。所有武器编号、弹药数和领用人写入离线终端。
唐琪拿到枪,先退弹匣、查膛、检查保险和准具,再把枪口压向安全区。动作快,完全没有思考停顿。
明灼站在她旁边:“你们修电路还学这个?”
唐琪把枪放回检查台:“售后服务比较全面。”
“哪家售后教你进门站门轴边?”
“门坏的时候不容易被砸。”
明灼没有再问。陈迢检查医疗包时也一样。她把止血物资放在最外层,暴露处理包在左,镇痛和基础药物在内;枪套却固定在不影响拖拽伤员的位置。普通医疗人员不会默认自己需要在交火中把人从射线里拉出来。
只有许闻溪拿枪时真正慢。她照着发放人员的口令完成检查,食指始终离开扳机,动作不熟但准确。林知眠没有替她做,只让她重复一次故障排除。
裴真伊的“基础训练”让她在六人里第三快。她发现明灼看着,故意把最后一步做得慢了一点。
“照顾观察对象的判断。”她说。
“太客气了。”
许闻溪试着把枪套移到顺手的位置,卡扣反复扣了两次。陈迢等她扣好才走近,替她检查是否妨碍弯腰,随后也检查了其他人的。
下午的任务演练在一栋废弃仓楼进行。六人需要穿过三层模拟污染区,找到一只数据箱和一名假伤员,在通讯受限的情况下从另一端撤离。监督人员只给建筑平面图,不提供障碍位置。
林知眠没有队长权限,仍先问最终撤退权归谁。
“系统计时结束自动终止。”监督人员说。
“现场出现结构风险?”
“按个人判断撤出。”
“失联?”
“超过三分钟,原路返回。”
林知眠把这三条复述给全队,又补上手势、双人间距和集合点。没人提出异议。
进入仓楼不到四分钟,唐琪的通讯器显示满格,耳机却先出现轻微底噪。她立刻切到备用频段,没有等完全失联。许闻溪在二层发现模拟样本,想拆封确认,林知眠只给她30秒。陈迢找到假伤员,先检查楼梯射线,再把人拖到承重墙后。裴真伊在第三层拐角停住,镜片反光里映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绊线。
明灼负责前探。她本可以一步跨过绊线,仍停下来标记,让后面的林知眠看见。
“为什么不拆?”林知眠问。
“不知道连哪儿。留给工程师。”
唐琪蹲到墙边,两分钟内绕开触发器。她工作时话全部变成数字和方向。拆完后才说:“设计师心理不太健康。”
“你能修好吗?”明灼问。
“能。”
“那你们是同行。”
通讯恢复后,唐琪蹲在楼梯平台上,调出刚才中断的测试消息,给林知眠和明灼看。
“主界面没收到,不等于本地没留下。配对设备会先存一份加密副本,回执走另一层。要是两边对不上,从收发缓存查。”
她把测试消息从列表里清掉,让她们各做一遍。林知眠记下入口,明灼照着恢复了那行字,又删了一次试手。
“只能找已经留下的副本。”唐琪收回终端,“本来就没到设备上的,我也变不出来。”
演练进入最后五分钟,监督端突然改动出口,要求携带数据箱从西侧楼梯撤离。西侧楼梯在平面图里标注结构不稳定。林知眠没有服从,带队原路返回。监督人员在耳机里提醒任务会判定失败。
“退出。”林知眠说。
所有人都执行。许闻溪抱着数据箱,没有为了样本延误;裴真伊经过新的出口时看了一眼,也没有脱队。陈迢拖着假伤员,唐琪维持通讯,明灼最后一个离开仓楼。
计时屏显示失败。
监督人员问:“为什么拒绝更短路线?”
“结构风险未重新评估。”林知眠说。
“任务目标没有完成。”
“六人全部撤出,数据已取得,伤员已带回。”
“超时。”
“出口变更造成。”
监督人员记下她的回答。
明灼靠在墙边活动右肩。她喜欢这个结果。系统判失败,六个人都在,箱子也在。许闻溪低头检查数据箱封条,像根本不在乎屏幕上的红字。陈迢给假伤员解固定带,唐琪蹲在地上找刚才丢失的一颗转接头。裴真伊把演练报告签得完整,没有替委员会美化出口变更。
陈迢复查两人的伤口,拍掉唐琪手套上沾着的灰:“先洗手,再吃。”
唐琪刚摸到饼干袋,手停住。明灼已经替她拉开清洁包,陈迢看着她们笑,把用过的敷料收进废弃物袋。
半小时后,任务系统更新。
现场队长:林知眠。
归属:黑潮联合研究中心,研究七组。外勤登记:HBR-07外勤组。
林知眠看见姓名,第一件事不是确认接受。她点开权限页,从上到下检查人员调动、通讯切换、任务顺序和撤退决定。最后一项写着:现场队长拥有撤退建议权,最终接应由远程端核准。
“不是最终撤退权。”她说。
准备室里六个人都听见了。
明灼把那包难吃的饼干撕开,咬了一口。“看来队长也只是比较高级的自愿人员。”
林知眠抬头看向观察窗。
玻璃后的人已经走了,只剩她们六个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