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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2章:醒来 明灼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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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灼第二次醒来时,先听见了水。
很细的一股,落在金属盆里,间隔稳定。她躺着数到第九下,确定声音来自左边,不是墙内,也不是记忆里漏水的旧电箱。
头顶有灯。白色,嵌在天花板里,边缘没有积灰。右侧墙面装着一扇窄窗,玻璃外有人走过,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很轻。
她低头看自己。右臂固定在胸前,左侧肋部缠着弹性带,背后的敷料让床垫硌出一块硬边。手腕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静脉留置针贴在左手背。身上没有一件原来的衣服。
明灼扯了一下被角。
干净。没有烟味,没有血,也没有海水晾不透的潮气。
她又把被角放回去,没舍得弄皱。
门外的人在她摸到床栏锁扣之前进来。是个短发护士,防护面罩推到额头,胸牌上只有姓名和编号,没有明灼认识的机构标志。
“醒了?”
“看起来像。”明灼说,“林知眠呢?”
护士走到床尾看监测数据:“手术后观察。”
“活着?”
“活着。”
明灼的左手停在床栏上。护士俯身检查她的瞳孔,又问姓名、日期、最后记得的地点。她前两个答得很快,日期差了一天。
“你睡了19个小时。”护士说。
“她手术做完多久?”
“第一次6小时。凌晨又进了一次。”
“为什么?”
“术后出血。”
“现在指标。”
护士看她:“你是医护人员?”
“只听得懂数字。”
“那也不能越过权限。”
“她的编号。”
“A17。”
“我呢?”
“A18。”
明灼重复了一遍。她们在这里先有编号,名字排在后面。至少两个编号相邻。
护士替她调整吊带,手碰到右肩时,明灼没有反应。对方仍停下来问疼痛等级。
“二。”
“你入区时说二,影像显示肩关节脱位、两根肋骨骨裂,背部伤口缝了11针。”
“那说明我前后一致。”
“说明你的数字没有参考价值。”
护士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抬头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暂时不许下床。你需要补液、抗感染和重复影像检查。A17目前在重症观察,探视需要等她生命体征稳定。”
“多久?”
“没有准确时间。”
明灼不喜欢这个答案。它代表所有门都能一直关着,关门的人不需要解释。
她没有表现出来,只问:“这里是哪儿?”
“联邦东部灾害协作安全区,医疗区三号站。”
“谁救的我们?”
“海上科研救援组。”
“他们怎么找到的岛?”
“等你的状态稳定,会有人说明。”
“你们是不是每个问题都按恢复情况收费?”
“不收费。”护士把水杯插进床栏固定槽,“所以答案比较少。”
明灼看了她一眼。安全区的人比她预想中有趣一点。
护士离开后,门从外面落锁。锁舌声音清楚,房间里没有能遮挡视线的位置。床头右上方的半球摄像头正在工作,红点每五秒闪一次。通风口宽12厘米,螺丝是防拆型。窄窗外走廊两端各有一道门,护士从左边进来,送药人员从右边经过。明灼听了20分钟,左侧门开过三次,右侧门一次。
她在脑子里画完这一层的第一条线,开始拆留置针胶带。
门立刻开了。
“我刚才说过不能下床。”短发护士站在门口。
“我没下。”
“你准备做什么?”
“翻身。”
“翻身不需要拔针。”
“我翻得比较远。”
护士进来,把胶带重新压好。“A17还在这一层。你拆掉针也进不了她的房间。”
明灼松开手。
“哪边?”
护士指向走廊尽头,没有给房号。“她现在需要安静。”
“我也很安静。”
“你醒了40分钟,已经触发两次监控警报。”
“设备太敏感。”
“人也一样。”护士把床头调高一点,“睡觉。”
她离开前把呼叫器移到明灼左手边:“状态有变化,我会告诉你。别靠拔针叫人。”
明灼睡不着。身体却把19个小时当成很短的停顿,稍微闭眼,意识便往下沉。她不肯让它彻底沉下去,靠走廊声音确认时间。药车轮子有一处不圆,每转一圈会轻轻磕一下。废弃物回收车经过两次。送餐车经过时,有食物加热后的气味从门缝进来。
不是罐头。
有米饭、煮过头的绿叶菜,还有一点油脂。她在灯塔里饿过,胃立刻给出比脑子更积极的反应。
午后,工作人员推开走廊尽头的双开门。一整箱无菌纱布从窄窗外经过,箱子上贴着批次标签,后面还有两箱输液管和一次性隔离衣。东西多得没有人专门盯着,搬运的人甚至让一包纱布从箱口露在外面。
纱布后面跟着污物回收车。干净物资走白线,废弃物沿红线送进另一道门,两辆车在走廊中间相遇,各自停在线内,没有为了省几秒交换路线。搬运人员核对封签,发现其中一只桶少了签字,整车退回去重做登记。
明灼在灯塔里也执行过消杀,知道这种麻烦意味着什么。它消耗手套、药剂、时间和人的耐心,短期看不到任何收益。这里仍有人每天把麻烦做完,说明安全区的秩序不是专门搭给她们看的布景。
午后有人检修她房间的供暖阀。维修人员进门前更换鞋套,离开后把地面擦净。明灼等门落锁,摸了一下暖气片,温度从左到右均匀升高。她想到灯塔地下室那台总在夜里报警的旧锅炉,又想到林知眠会把温度、燃料和阀门状态写在同一页。
如果林知眠醒着,应该会喜欢这套系统。
喜欢到第三天,然后开始找备用电源和谁掌握总阀。
明灼按下呼叫键。
还是短发护士。
“我们是不是死了?”她问。
护士顺着她的视线看见那几箱耗材:“没有。”
“我上一次看见一整箱新的纱布,还是灾前。”
“库房补给,安全区有供应线。”
明灼摸了摸身下没有盐粒的床单:“也有热水?”
“有。”
“电?”
“有。”
“饭?”
“你通过吞咽评估就有。”
“听上去很像死后的奖励。”
护士把一叠表放在床尾。“死人不用填这么多表。”
明灼看着最上面那张《入区暴露史补充记录》,第一次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可信。
吞咽评估通过后,她得到一份粥、一只煮鸡蛋和半碗没加调料的空心菜。明灼吃得很快,右手不能动,左手拿勺也没掉一次。护士收盘时,她问林知眠有没有吃。
“还不能进食。”
“她平时吃的药呢?”
“已经核对过。”
“哪一种?”
护士报出两种药名和原处方剂量,连林知眠在灯塔后期主动减过多少都知道。
明灼手里的空杯停在嘴边。
“谁告诉你们的?”
“入区档案。”
“我们的撤离包?”
“包括现场物品、既往医疗资料和救援评估。”
“包里没有她灾前的处方记录。”
护士没有回答。她把餐盘放进回收车,提醒明灼晚上要做影像检查。
明灼看着门关上。
摄像头红点亮起,又熄灭。
她开始重新整理问题。
救援人员知道青石岛坐标,可以来自信标。知道灯塔里有两人,可以来自无人机。知道她们与智慧体接触过,可以从现场痕迹和两个人的口述判断。可是档案里还写了林知眠减药的时间、常用剂量和反应;这些数据没有留在撤离包表面,也没有任何人问过她。
当晚,一名负责入区评估的工作人员来做补充问询。她没有穿医疗服,终端外壳印着联邦灾害协作委员会的几何标志。
“青石岛的智慧感染体曾经复制过你们的对讲口令,对吗?”
“你先告诉我谁说的。”
“救援资料。”
“救援人员没上过岛。”
“无人监测记录显示过相似现象。”
“从什么时候开始监测?”
工作人员翻过一页:“灾害发生后。”
“哪一天?”
“记录没有开放到这个层级。”
“那你问我,我也没有开放到这个层级。”
工作人员抬眼。明灼靠在床头,左手搭着水杯,神情很松。她越像闲聊,对方越难判断哪一句是试探。
“你们在岛上停留了97天。”工作人员说,“期间多次与不同感染形态接触。我们需要确认认知和行为是否受影响。”
“97天。”明灼重复,“连我们自己都没每一天写日记。”
“林知眠有记录。”
“她的记录在火里烧了。”
“无人机可以统计活动。”
“无人机什么时候到的?”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明灼笑了一下:“看,绕回来了。”
问询提前结束。工作人员离开时带走终端,没有收走床尾那叠纸质表。明灼等走廊两端各开过一次门,才用左脚把表格勾到床边。
暴露史、伤口来源、认知异常、声音幻听、攻击冲动。最后一页是个人物品清单。林知眠的物品写得比她详细:药盒、短步枪、毛线帽、身份牌复印件、两本防水记录册、撤离包内分层物资。
其中一行标注:长期用药依从性风险,灾前已有观察记录。
灾前。
明灼用指甲在那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纸没有破,留下浅浅的白痕。
第二天,她被允许在护工陪同下走出房间做检查。医疗站比窄窗里看见的更大。每个区域用颜色区分,红区处理新入人员,黄色走廊连接观察间,白区通向手术与住院层。墙上贴着消杀程序和当日供电安排。洗衣房里的机器在转,热水管外有刚换过的保温层。
检查前,康复人员让她完成一次简单步行。右臂固定,肋骨限制呼吸,背部缝线在每次转身时收紧。明灼走完规定距离,又多走了一步。
“到线了。”康复人员说。
“我知道。”
“那一步干什么?”
“确认线后面有没有陷阱。”
对方把她的成绩记成合格,没有把多出的一步算作优秀。“这里的标准是能安全回来,不是谁走得最远。”
明灼看着那行字。灯塔时期,林知眠也说过相近的话,只是更短:回程算在路里。
“你们培训教材谁写的?”她问。
“很多人。”
“里面可能混进了一个控制狂。”
这里不是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有人修电,有人计算污水,有人把干净布草按编号送进每一间房。走廊转角的小黑板上写着食堂晚餐:豆腐、白菜、杂粮饭。字迹旁边有人画了一张皱着脸的豆腐。
明灼经过时多看了一眼。
护工说:“吃腻了。”
“能吃腻是一种很高级的抱怨。”
“你住一个月也会。”
一个月。对方说得很自然,像这里的人已经重新允许自己使用未来时态。
影像检查结束,明灼没有被直接推回房间。护工接到临时通知,让她在重症观察区外等。玻璃墙后有六张床,隔帘大多拉着。最里面那张只露出床尾编号。
A17。
明灼停下来。
林知眠躺在床上,左腿被抬高固定,身上连接着几条管线。她的脸转向另一侧,看不出是否清醒。明灼试着靠近玻璃,护工没有拦,只说不能敲。
“她什么时候能醒?”
“已经短暂醒过,但还不稳定。”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时无法交流。”
明灼把左手放在玻璃边缘。手掌没有贴上去,隔着两厘米停着。她知道摄像头正对这边,也知道玻璃里的人看不见。
监护屏的曲线规律起伏。数字比直升机上稳定,颜色也不再连续报警。
这应该足够。
她仍站在那里。
几分钟后,林知眠的眼睫动了。她睁开眼,没有先看床边医护,也没有看监护屏。视线沿着玻璃墙慢慢移过来,停在明灼站的位置。
两层玻璃之间反着走廊白灯,她们不可能看清彼此表情。
床边医护发现林知眠清醒,俯身问她是否疼、能否听见。林知眠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嘴唇动了一次。医护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走廊里的明灼,随后把床头升高不到五度,让她不必费力转颈。
这里的人不知道她们是什么关系,却看得懂病人正在找谁。
明灼把左手从玻璃前移开,指向自己的右肩固定带,又指了指林知眠的腿。意思很潦草:都处理了,还活着。林知眠的眉心收紧,显然不满意这种报告精度。
林知眠的右手在被面下动了一下。
明灼抬起左手,屈了两次手指。
林知眠看着她,眼睛没有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