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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1章:同一架直升机 黑布被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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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被人从明灼脸上扯下来的时候,她先看见了一只手。
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没有茧,腕口露出一截熨得过分平整的白衬衫。手的主人显然不负责打架,只负责决定谁去打架。
机舱顶灯亮得发冷。明灼眯了两秒,等视野里重叠的两排人影合回原位。直升机正穿过云层。她的耳机挂在颈后,右手腕还扣着运输用的软束带,旁边的林知眠也刚被解开眼罩。
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穿橙灰色行动服,一个穿深灰外套。深灰外套没有携带任何装备,膝上却压着她们的任务档案。
明灼活动了一下右肩。旧伤在低温里发紧,抬到胸口没有问题,再往上会牵出一道迟钝的痛。
“哇。”她说,“这个场景我在电影里看过。”
林知眠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光,先去看舱门、窗外和顶部通风口。她答:“《僵尸世界大战》?”
“不止。《生化危机》也有。还有那部,主角被绑上飞机,醒过来对面坐着一群不肯自我介绍的人。”
“你说的是火车。”
“交通工具不影响绑架性质。”
“火车不需要给乘客戴降噪耳机。”
“说明我们的绑匪预算更高。”
林知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软束带已经解开,皮肤上只有浅红色压痕。她把束带末端折好,放回座椅侧袋。
“还有《惊变28天》。”明灼继续说,“虽然没有直升机。”
“也没有眼罩。”
“有感染者。”
“这个范围太大。”
“林知眠,你看电影的时候是不是还负责验收?”
“避免你讲错。”
明灼笑了一声。对面的两名行动人员没有抬头,穿深灰外套的男人却把档案翻过去一页。他40多岁,头发修得整齐。委员会的人叫他特别委员,安全区公开资料里没有他的照片。
“二位恢复得不错。”他说。
明灼抬起被束带压红的手腕:“看得出来。再恢复一点,可能就不需要捆了。”
“眼罩是路线保密要求。”
“那绳子是审美?”
“避免飞行途中出现应激反应。”
明灼看了看林知眠。林知眠正把耳机戴好,表情没有变化。她左腿外侧的轻型支具藏在行动裤下面,只有屈膝时能看见固定带的轮廓。
“我们两个谁看起来比较会应激?”明灼问。
特别委员没有回答。
“她。”林知眠说。
明灼转过头:“你这么快就把我卖了?”
“客观判断。”
“行。到了地方我也客观判断一下你的腿。”
林知眠看她一眼,伸手把她颈后的耳机线从头发里勾出来。明灼头发压在降噪垫下,发尾打了结。林知眠把线拨到外面,免得舱门开启时被扯住。
特别委员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
他大概预想过沉默、质问或者愤怒。任务档案里有应对这些反应的条目。明灼猜里面没有一条写着:行动对象可能在机舱里讨论末日电影。
“还有多久?”林知眠问。
“40分钟。”
“落点风速?”
“抵达前十分钟更新。”
“地面接应?”
“没有。下机后由你指挥。”
林知眠点头,不再问。她的手按在膝侧,两根手指隔着布料确认固定带的位置。明灼把自己的右臂往她视线里送了一点。
“我也检查?”
“不用。”
“偏心。”
“你刚才活动过。外展80度,疼痛存在。”
“你到底什么时候看的?”
“你说《生化危机》的时候。”
明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她确实只抬到了那个角度。机舱里有人把一只黑色设备箱拖到脚边,卡扣撞上金属地板,发出短促的一声。
旋翼仍在头顶转。
声音没有改变。
只是灯忽然暗了。
* * *
同一片旋翼声压在明灼的耳膜上,比刚才更低,更近。她睁不开右眼,左眼看见机舱被红色应急灯切成一格一格。
有人压住她的肩,让她不要起身。
明灼花了几秒才明白,右眼不是被眼罩遮住,是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住了睫毛。她的右臂没有知觉,左侧每一次呼吸都像有断掉的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碰一下。身下的担架随着机身震动,固定扣从背部伤口上反复碾过。
她闻到烧焦的布、柴油、血和消毒剂。
林知眠在右边。
两副担架原本并排固定,起飞后医护把中间位置腾出来,跪在林知眠腿侧。那顶橘色毛线帽已经被剪开,额角贴着止血敷料。她脸上沾着烟灰,皮肤白得没有活人的颜色。左腿固定带被拆掉,剪开的裤管下面全是血。
一名短发女医护正用双手加压,另一人拆新的敷料。担架上方的监护屏不断闪动,数字变得太快,明灼看不清。
“血压还在降。”
“陈医生,第二条静脉通路建立。”
“准备气道。”短发医护没有松开按压的手。
“地面手术组还有多久?”
“九分钟。”
明灼没有听见林知眠的声音。
她试着抬头,后颈立刻被一只戴手套的手托住。
“别动。你有肋骨损伤,右侧肩部疑似脱位,背部有开放伤。”
明灼看着那个人的面罩:“她呢?”
“正在处理。”
“这不算答案。”
“她失血很多。”
“下一步做什么?”
医护人员像是没听懂。
“你们下一步。”明灼说。她的声音被面罩里的血腥味堵得很哑,“到地面以后,先做什么?”
“直接进手术通道。血管损伤需要处理,可能还有腹腔出血。我们会在落地前完成输血准备。”
回答里有动作,有顺序。明灼把这几句话记住。直接进手术通道,说明下面有人等;输血准备,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
她伸出左手,摸到两副担架之间的固定带。起飞前林知眠抓过她的手腕,医护分开她们时,那只手才松。现在中间塞满了药袋、管线和人的膝盖,她碰不到林知眠,只能勾住担架底部同一条织带。
“把手松开。”旁边的人说,“我们要调整位置。”
明灼没有松。
“女士,松手。”
“换另一边。”
“这一侧要放设备。”
“那放我身上。”
医护看了她一眼。明灼脸上没有笑,对方因此没有再和她争,把药袋移到她腹部上方,用另一根带子固定。
林知眠的监护器突然发出连续警报。
跪在担架边的人俯身确认气道,另一名医护抬高手里的血袋。口令一条接一条,短得没有可供误解的地方。明灼从那些词里拆情况:脉搏还在,呼吸不够,血压太低,左腿的出血没有完全控制。
她知道一个人可以流多少血。
知道不是好事。知道得越清楚,越没有东西可拿来骗自己。
“林知眠。”她叫了一声。
机舱里没人回应。医护让她保存体力。
她把声音收回去,继续听。
七分钟。
有人报出剩余航程。
五分钟。
林知眠的手指在保温毯外露出一截。指甲边缘有没洗掉的黑灰,右手食指第二指节破了。她的手原本一直很干净,即使在灯塔烧起来以后,她仍会把纱布封口压平。现在那只手软着,随着机身倾斜向外滑。
明灼勾住固定带的手收紧。
她没办法碰到。
“把她的手放回去。”她说。
没有人有空。
明灼把左臂从约束带里硬抽出来。腕骨擦过金属扣,皮肤立刻破了一道。她只够到林知眠的小指,手套上的血让两个人的手指不断滑开。
医护按住她:“你会把自己摔下去。”
“那就扣紧一点。”
那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林知眠的手,终于腾出一只手,把它放回保温毯下,又重新压好边缘。
明灼不再动。
她这时才注意到,按压林知眠伤口的医护从头到尾都叫得出名字。
“林知眠,能听见就眨眼。”
没有人问过她们是谁。塔顶的身份牌沾满血,林知眠那一块压在撤离包底,明灼自己的早就丢在断桥附近。救援索落下以后,她只报过两个人、都活着,没来得及说姓名。
“你们认识她?”明灼问。
医护以为她在确认接收信息:“林知眠,28岁。左下肢开放伤,长时间失血,疑似腹部损伤。资料已经同步。”
“资料从哪儿来?”
“地面组提供。”
“地面组又从哪儿来?”
“别说话,保存呼吸。”
那人替她重新压紧氧气面罩。一只密封袋从担架侧边掉下来,里面装着她们最后剩下的几板药。医护伸手要捡,明灼先用脚压住袋角。
“给她。”
“药物会随个人物品登记。”
“那是她的。”
“我们知道。”
又是这句话。
明灼移开脚,看着对方把药袋放进标有A17的物品箱。箱子早已贴好标签,姓名、年龄和救援坐标一项不少。旁边属于她的箱子是A18。
两只箱子在她们进入机舱前就准备好了。
机舱外的探照灯扫过海面。青石岛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云层下面一小片泛红的烟。她们的灯塔在里面烧完,桥断了一半,主灯也灭了。过去几个月能带走的东西装在一只撤离包里,扣在林知眠担架侧面。
包里有两个人的药、一个空弹匣、剩下的水和那顶被剪坏的毛线帽。
她们活到了初雪。
这个约定已经完成。完成以后会发生什么,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安排。
“三分钟。”
机身遇到一段乱流,向右下沉。固定带同时收紧,明灼肋间的疼骤然变尖。她咬住面罩内侧,没有发出声音。林知眠担架边的输液管却被震得从卡槽里脱开,医护立刻用身体挡住摇晃,把管线重新扣好。
明灼看见那个人膝盖撞上金属导轨,隔着防护服也能听见闷响。对方没有停,确认流速后才换了一个跪姿。
这不是来抢东西的人会做的动作。
她不因此相信这架直升机,也没有办法否认有人正在认真救林知眠。警惕与感激在她身体里各占一边,谁都没有把另一边赶出去。
明灼盯着监护屏。她看不懂所有参数,但能认出那条线没有变直。每一次起伏都很小,仍然存在。
“她能听见吗?”她问。
“不确定。”
“那你们继续说。”
医护没有再让她安静。她们报血压,报用药,报剩余时间。声音在旋翼下断断续续,组成一条勉强可以跟随的路。
直升机开始下降。
明灼先感觉到耳压改变,随后是机腹接近建筑时反弹的气流。舱门外没有黑潮,没有火,只有一排从停机坪延伸到建筑内部的白灯。灯距完全相同,地面标线干净,穿防护服的人已经推着移动床等在门口。
过于整齐的东西通常让她想破坏一下。
这次没有。
舱门开启,冷风和消毒剂气味一同灌进来。林知眠的担架先解锁。明灼看着她被抬下去,顶灯一盏接一盏从她脸上移过。
“我跟她走。”明灼说。
“你去另一条通道。”
“我跟她走。”
“你的污染等级还没确认。”
明灼左手抓住担架边缘。她没有力气把谁拉回来,金属却在她指下响了一声。附近两名行动人员同时转向她。
“手术通道在玻璃墙后。”医护指给她看,“你进观察区以后还能看到入口。她不会离开这层。”
又是一个有位置、有顺序的答案。
明灼放手。
她自己的担架被推向另一道门。透明隔断外,林知眠已经进入最里面那条白色走廊。几个人围着她奔跑,移动床轮压过地面接缝,没有停。
明灼强迫自己记路。停机坪进第一道消杀门,右转,玻璃墙,手术通道在北侧。她不知道醒来以后还能不能自由走动,先把每个门的颜色和开启顺序塞进记忆。林知眠如果没有出来,她至少要知道进去的方向。
推她的人发现她一直转头,以为她在眩晕,替她固定颈侧。明灼没有解释。走廊尽头的绿色指示灯从视野里消失前,她数清了三道门。
广播里有人重复:“手术通道准备,请接收。”
自动门在林知眠身后关闭。
门上没有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