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咩眠

3、监控 监控是

　　监控是隔天下午拿到的。
　　陆延的人在物业把七楼那晚十点到十一点那段拷了回来。视频很短，探头对着走廊，正对陆延用的那间办公室门。画面全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一个人影。
　　沈渡。他刷卡进来，经过前台，穿过大办公室，最后在陆延的门口站了将近两分钟。手上没拿伞。就站着，没进去，没敲门。两分钟后转身走了，走之前低头看了眼门缝下面漏出来的光。
　　陆延来回放了三遍。
　　沈渡说的“拿伞”是假的。他晚上回来不是为了伞。这个人深夜折返，站在一个刚接管了自己公司的律师门外两分钟，什么都没干，然后离开。这比任何试探都像试探。
　　陆延把视频关了，没让同事再看。他给沈渡发了条消息，只两个字：“上来。”
　　沈渡上来的很快。电梯响时，陆延刚把手机屏幕按灭。人从门口进来，带着点外面的热气，看见陆延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淡得几乎没有。
　　“你昨晚没回公司。”陆延说。
　　沈渡脚步没停，走到陆延对面，把椅子往后一拉，坐下了。动作很自然，像来开一场早就约好的会。
　　“回了。”他说。
　　“监控拍到了。”陆延把笔记本转过去，画面停在沈渡站在门口的那一帧，黑白，低头，脸被过道的光切掉一半。
　　沈渡看了一眼，没动。
　　“我回来拿伞。”他说。
　　“你走的时候没拿。”
　　“你在里面，不想再进去。”沈渡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站一会儿就走了。”
　　“你回来，从头到尾没靠近过伞。”陆延说，“你靠近的是我的门。”
　　沈渡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陆延脸上。
　　“为什么一直站着。”陆延问。
　　“想敲门。”沈渡说，“后来觉得，这个点敲你的门，不合适。”
　　陆延把电脑转回来，不轻不重地合上：“沈渡，你昨晚到底回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了。你信就信，不信我也没有第二个答案。”沈渡靠进椅背，脸上的表情不散不清，像正午的云，看不出下不下雨。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
　　“你桌上那杯豆浆，我早上放的。”沈渡说，“七点二十。你还没来。”
　　“我知道。”陆延说。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沈渡笑了一下，“陆律师，你把我叫上来，不会就是为了问我昨晚站了几分钟。”
　　陆延没接他的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件放到桌面。是那家苏州公司的基本资料。名字叫“苏禾智驾检测”，注册地苏州高新区，实缴资本两百万，三个人股东，其中一个人姓张，是渡舟前联合创始人张鸣的堂弟。公司没有实际办公地，税务登记显示几乎没什么可查的申报记录，仅有的几笔收入都来自渡舟科技，入账后当天就转走，账户常年不过夜。
　　沈渡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表情很平静。
　　“张鸣堂弟。”陆延说，“你现在还觉得那笔钱是买数据的。”
　　沈渡把纸放下，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去苏州的时候，张鸣还没跑。合同是他经手。他堂弟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抬起眼，“但这个‘后来’在暴雷前还是暴雷后，我说不清，你也不会信。”
　　“你说得对。”陆延说，“我只信一样东西。”
　　“钱。”沈渡接了一句。
　　“流向。”陆延说，“钱去哪了，为什么去，谁签的字，谁在那边接。这些对上，才叫干净。”
　　“那你慢慢对。”沈渡把那杯豆浆往陆延那边推了推，“凉了。下次给你换热的。”
　　陆延看了一眼杯子：“以后别往我桌上放东西。”
　　“行。”沈渡答应得很快，“那放门口行不行。”
　　陆延没理会他的贫，站起来，把那份苏州公司的档案重新夹进文件夹里：“还有一件事。你们研发核心集体离职，目前能确认的有八个人在贝辰科技。这家公司在无锡有注册主体，是你们直接竞对。你在任期间，给他们的人发过offer吗。”
　　沈渡眼神变了一下。那点散漫收了一半。
　　“没发过。”他说，“你是说，人是我放走的。”
　　“我是说，有人在你眼皮底下把公司核心技术团队拆了。如果不是你默许，就是你没看住。”陆延坐回去，两臂搭在扶手上，看他，“沈渡，这两种都很难看。你选一个。”
　　“都不选。”沈渡说，“有人拆我，我没拆自己。”
　　“那就查。”陆延说，“把贝辰的人、张鸣的人、苏州公司的人，都查出来。我要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签那些字。”
　　沈渡沉默两秒，慢慢点了下头。那个点头不算应允，也不算认输，像两个人在黑夜里互报了一下位置。
　　“明天我把张鸣的入职资料和通讯记录给你。”他说，“能查的全给你。”
　　“早该这样。”陆延低头开始翻文件，摆出送客的意思。
　　沈渡没走。他站起来，转到了陆延这边。经过椅背时，陆延闻到一点熟悉的薄荷味，很淡，像从皮肤里渗出来的。
　　“陆延。”沈渡站在门口，没回头，“你昨晚收到的那条短信，我也收到过。”
　　陆延停下笔。
　　“三个月前。”沈渡说，“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当垃圾短信删了。后来身边的人开始出事。”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到陆延脚边。
　　“所以别再一个人了。”他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陆延坐着没动。过了两分钟，他拿起手机。那条陌生短信还在，六个字，没有标点。他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把号码抄在了本子上，压在那杯凉透的豆浆下面。
　　窗外天还亮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顶起一道弧。陆延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凉的。有一点红枣味，不甜。
　　他到底没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