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咩眠

2、别一个人 陆延没

　　陆延没有动那只鼠标。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久到屏幕自动暗了。黑色玻璃面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眼模糊，像一块泡在夜里的石头。他把电脑关掉，起身收拾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明天会让人把桌子和椅子都换掉。
　　第二天陆延比楼里所有人都早。保安换了岗，这次是个年轻男孩，睡眼惺忪地给他刷卡。电梯上七层，门开，办公区一片灰蒙蒙的，窗帘没拉，空气里的味道跟昨天一样，只是更闷了。
　　他先去了临时档案室。财务组的人昨晚通宵，把近两年的纸质凭证全部拉了清单。陆延要的那几笔苏州方向流水已经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钉在一起。他翻开第一页，三百万，技术服务咨询。第二个月，四百二十万。后面还有几笔小数，日期隔得不远，像沿着同一条河道被切成细流。
　　陆延坐下来，把这几笔的同路径支出拉了一遍，又顺藤摸到后面几笔。九笔，十七笔，最后停在三十一笔。总计一千一百六十万。三个收款方，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无锡新吴，一个在上海嘉定。他用红笔在苏州那个名字上画了一圈。
　　九点，沈渡来了。
　　这次换了浅色衬衫，但下摆还是没扎。他手里没拿糖，也没拿茶，径直走到原来的办公室门口，看见陆延坐在里面，脚步停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门牌。
　　“陆律师，这间现在归你？”他问，语气像在确认一件不重要的事。
　　“归管理人。我暂时用着。”陆延没抬头，继续看手里的打印件。
　　“那我的东西呢。”
　　“书柜和桌上的私人物品，整理完会通知你拿。”
　　沈渡没再说话，走到自己原来的工位区域，拉开椅子坐下。一玻璃之隔，他背对着陆延，打开一台旧笔记本，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分钟后，陆延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来自“沈渡”。
　　“你想问那几笔钱，直接问。”
　　陆延握着手机，没回。他在纸质件上写了几行字，又打开电脑核对了一遍。抬头时，沈渡也正回头看他。视线穿过玻璃，像隔着一层薄薄的、不干净的水。
　　陆延没躲。
　　沈渡转了回去。手机又响。
　　“中午一起吃个面。”
　　陆延把他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个“沈”。打完自己看着那个字，像看见一个已知的破绽。
　　上午陆延开了个简短的工作会。参会的是他自己带的人，加上留守渡舟的一个人事。他问考勤和离职补偿的事，人事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没说到点上。陆延听完，只问了一句：“补签的离职单都归档了吗？”
　　“归档了。”人事说。
　　“去把最近一个月的调出来。我要看。”说完他转向自己的下属，“苏州那家公司，今天下班前给我一份基本档案。股东是谁，实控人是谁，注册地是不是实际办公地，有没有跟渡舟的人重复的。”
　　“好的，我现在就去。”下属收好笔记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陆延站起来，走到沈渡的旧书架前。文件盒按年份排着，标签有一部分已经翘边。他抽出一个翻了两页，里面是专利受理通知书、产品评审材料、几份早期的投资意向书。沈渡把公司从几个人做到一百多人，这些东西一路都留着。
　　正看着，门被敲了两下。
　　“看这么仔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半瓶水，“中午了，走。”
　　陆延把文件盒塞回原位，拿了外套。
　　地下停车场空气凉，车灯在暗处亮起来。陆延按下解锁，沈渡很自然地坐进副驾。车里还有昨晚留下的冷气，混着一点皮革味。陆延发动车子，没急着开。沈渡系上安全带，偏头看他：“怎么，怕我跑了？”
　　“系好了。”陆延淡淡说了一句，车滑出去。
　　出园区，雨后的无锡又热又亮，路面被晒出一层水汽。沈渡把车窗降下一点，风吹进来，扫乱他额前的头发。他靠在椅背里，不说话。陆延没开导航，全凭沈渡指路。拐过两个红绿灯，车停在一家旧小区底商前，招牌只剩一个“面”字是亮的。
　　店里人不多。老板和沈渡明显很熟，见了面只问一句：“照旧？”沈渡“嗯”了一声，又对陆延说：“你想吃什么，自己点。”
　　陆延看了一眼墙上斑驳的菜单：“你点。能吃饱就行。”
　　沈渡对老板说：“两碗清汤馄饨面，一碗不加葱，面少一点。”
　　陆延眼睫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沈渡掰开筷子，先把两个人碗里的荷包蛋换了位置，自己吃那颗稍微破了的。陆延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拿起筷子。
　　“你想说什么。”陆延先开的口。
　　沈渡吸了口面，没回答，反问他：“你昨晚几点走的？”
　　“没看时间。”陆延说。
　　“你办公室灯一直亮着。”沈渡说，“我回去拿伞，看见七楼还亮着。”
　　“你回公司了。”
　　“伞忘在工位。上午下了雨，我回来取。”沈渡喝汤，声音很平，“到楼下看见你还没走。等了一会儿。后来你手机亮了，我知道你还在看东西。就走了。”
　　陆延看着他。这套说辞没有破绽，但太完整，像早就准备好。一个刚把公司交出去的人，深夜绕回来只为了拿把伞，这事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这些细节说得太清楚，像在证明什么。
　　“所以呢。”陆延低下头吃面。
　　“那笔三百万我签的字。”沈渡说，“后面几笔也是。但收款方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我想的哪个意思。”
　　“你以为我把钱转出去给关联方，等公司破产再收回来。”沈渡说，“很多做科技公司的最后都这么干。我要是你，我也这么怀疑。”
　　陆延没接话。
　　沈渡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那家苏州的公司，做自动驾驶测试设备的。不是我的。但他们手里有渡舟前一批车机的底层测试报告，六个月的数据。我当时不买，就落到别人手里。”
　　“所以买了。”
　　“以技术服务咨询的名义买。合同我见过，但后期对方没走正规开票。这是你查到的原因。”
　　“合同呢？”
　　“在张鸣那儿。”沈渡说，“就是那个财务负责人。他跑了以后带走了几份合同原件，包括这份。”
　　陆延慢慢把面吃完，喝了两口汤。沈渡肯解释，要么是急了，要么是开始摆饵。不管是哪一种，陆延都只信一半。他把这半存在心里，脸上不露。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你查的方向没错。但你一个人往那个方向走，太慢了。”沈渡拿手机扫了码付账，“而且你现在坐的是我的椅子，有人不希望你坐得太稳。”
　　他说完站起身，先一步往外走。陆延在桌上多坐了几秒，起身时发现车钥匙已经被沈渡拿走了。
　　“我开。”沈渡在店门口说，“你吃太饱了。”
　　陆延没跟他争。
　　回程路上沈渡开得很稳，像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等红灯时，他伸手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胃药，没看陆延，就放在中控台上。
　　“昨晚买的。没找着机会给你。”他说。
　　陆延拿起那盒药，壳子很新，没拆封。他翻过来看了眼日期，又放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昨天下午在会议室吞药，我看见了。没看错的话，止痛片和胃药混着吃。”沈渡打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这种吃法，早晚进医院。”
　　陆延没说话。他盯着中控台上那盒药。很小的盒子，白色，蓝色字，普通药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但沈渡说“没找着机会给你”，说明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下次别乱拿我车钥匙。”陆延最后说。
　　沈渡笑了一声，没接话。
　　车拐进园区。陆延先下车，沈渡在车里多坐了一会儿，才慢悠悠下来，把钥匙扔回给陆延。两人一前一后进楼。电梯里，陆延按了七层。沈渡站在他身后，头低着，离他只有半步远。
　　电梯平稳上行，头顶的灯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陆延。”沈渡忽然叫。
　　陆延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他。
　　“今晚再加班，别关大灯。”沈渡说。
　　七楼到了。
　　陆延先一步出去，没有回头。但手机在他兜里震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那盒药，还没谢我。”
　　陆延站在楼道口，垂眼回了两个字：没吃。
　　发完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看见自己桌上多了杯东西。一杯热的红枣豆浆，杯身还烫着，下面压了张对折的纸。
　　他没有拆纸，先给同事发消息：“查一下昨晚七楼监控。十点以后。”
　　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盯着那杯豆浆。
　　纸还是拆开了。上面只有四个字，是沈渡的笔迹。
　　“别一个人。”
　　陆延把纸折回去，压在杯底。阳光从百叶窗斜着切进来，满屋子都是豆浆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