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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慢撒气 沈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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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是第二天下午把东西送来的。
没有邮件,没有电子版。他拎着一个旧帆布袋,袋子底部磨出了毛边,里面是张鸣入职时的人事材料、工位签收单、一份脱密协议,还有半截撕剩的笔记本,蓝色硬壳,封面上有圆珠笔写的“Zhang Ming”。
“通讯记录我导不出来。”沈渡把袋子放在陆延桌上,“他用了三年的私人号码,公司在本地给他报销过话费。运营商那边你自己想办法。”
陆延没急着打开,先问:“你从哪找到的。”
“工位下面第二个抽屉。锁着,被人撬过了。”沈渡说,“但可能是张鸣自己走之前撬的。拿走了几份不重要的废纸,留下了这个。”
“意思是,有人动过他的抽屉。”
“很多人都动过。出事以后公司没锁工位,谁进去都行。”沈渡坐到陆延对面,把一颗薄荷糖压在笔记本上面,纸页被撑出一个小弧度,“只有一样东西不对。”
陆延看着他。
“这个笔记本,不该留在那里。”沈渡说,“张鸣这个人,什么都丢,就是不丢本子。他记性差,但每件事都会记。他走的时候最该带走的就是这个。”
“所以要么他当时走得比想得更急,要么有人把它放回来了。”陆延接过了话。
“后一种更可能。”
陆延把笔记本拿起来,翻了两页。纸页发潮,字迹被水渍晕开几处。张鸣的字不大,右斜,每一页都写满了日期和数字。他翻到中间,有几页和前面不一样,不记项目,不记账,写的全是些零散的私人琐事。某天下午的车位,某次吵架后买的烟,某条路上遇到的流浪猫。
其中一页写着:
“今天把车停在了树阴下,结果鸟拉了我一车。跟沈总去他妈的店吃面,要了清汤,不要葱。”
陆延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又往下翻了翻。他没抬头,问:“你妈的面馆开在哪。”
沈渡正低头拆一颗糖,闻言手停了一下:“你问这干什么。”
“饿了。”陆延把本子合上,“张鸣在本子上写了,你们去过。我想去那家。”
沈渡看着他,慢慢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他说,“翻个本子都能翻出地方来。”
“饿了。”陆延把笔记本装回袋子里,起身拿过西装外套,“你开车。去你妈那儿。”
沈渡没动,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两人并肩穿过办公区,正逢午休结束,留下的人不多。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
电梯里,沈渡靠在角落,按了负二。陆延没问为什么按负二,直到门开,沈渡先一步走出去,回头说:“你车胎左后侧瘪了半指。早上来的时候就是。”
陆延脚步顿了一下。
“我下去看。”他说。
车停在车库靠墙的位置。左后胎确实瘪了一点,不细看看不出来。陆延蹲下去,用手按了按胎壁,硬,像被什么东西扎过,但没找到钉眼。
“气门芯没松。”沈渡站在旁边,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很沉,“是慢撒气。要么你自己昨天压过什么,要么有人动过。”
陆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早上就看见,现在才说。”
“我怕你当回事,又怕你不当回事。”沈渡绕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我开。你坐副驾。”
陆延拉开车门,没上车,扶着门框看他:“沈渡,从昨天开始,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过于上心了。”
沈渡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闻言偏过头。车库里光线暗,他的脸半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上心的是你死不死。”他说,“你死了,这案子换个人接,我才是真的完了。”
“你怕死。”
“我怕白死。”沈渡说,“上来吧,陆律师。你再站下去,下午的银行要排队。”
陆延没再争,坐进副驾。沈渡把车开出地库,外面的白光猛地扑进来。陆延侧了一下脸。他闻到车里那点很淡的薄荷味,被太阳一晒,像蒸过一样。
先去了银行。
银行在湖滨路上,两点多,大厅里人不多。陆延以管理人名义办理对公查询,手续齐全,柜员核验完身份后开始调数据。沈渡没跟他进去,靠在门外一根柱子旁,百无聊赖地嚼糖。
陆延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沈渡扫了一眼:“有什么。”
“有。”陆延说,“有一笔在暴雷前四天,从你们浦发一般户转出去的款项,对方户名和苏州那边一个户头对得上。金额不大,十八万。备注写的是‘测试设备服务费尾款’。”
“张鸣签的。”
“对。那是你签完四百二十万之后第九天。”陆延把文件袋收好,“他走之前最后一笔。”
沈渡脸上的笑没了。他看向街对面的旧居民区,慢慢把糖嚼碎,声音有点发狠:“张鸣在的时候,所有财务章都在他那儿。我每次签字,他都已经把单子做好。那笔十八万,我没见过。”
“我猜你也没见过。”陆延说,“因为转出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银行系统刚过日切。张鸣比你更懂银行时间。”
沈渡没再说话。空气里浮着汽车尾气和前夜积雨的潮味。陆延伸手拉开车门,回头看他:“你还要站多久。”
“陆延,你现在手里有多少张鸣的东西。”
“足够查了。”
“那再加一样。”沈渡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陆延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鸣的一张存单,背面手写着一串地址。陆延看了一眼,是周庄附近的一个小区,门牌号只有楼栋,没有房间。
“哪来的。”陆延问。
“他走前那晚,工位监控拍到有人进他位置。这个存单从一本财务书里掉出来。我捡到了,当时没当回事。”沈渡把手机收回来,“现在想想,他走之前应该没想走。他跑,是因为有人比他先动了。”
陆延没说话。太阳移过楼顶,把银行门口的台阶照成两半,一半白,一半灰。他站在灰的那半里,语气没什么起伏:“监控视频呢。”
“没了。”沈渡说,“那晚的监控被人删了。我去调的时候只剩一段损坏文件,技术说恢复不了。”
“谁动的。”
“有权限的人不多。张鸣自己算一个。”沈渡说,“所以我说,他跑之前有人比他先动了。”
陆延没接。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沈渡跟上来,发动车子。
“去哪。”沈渡问。
“你妈的面馆。”陆延说,“我刚才说了。我饿了。”
沈渡偏头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陆延没回看,拉过安全带扣上。沈渡把车拐出停车位,驶上主路。
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沈渡没立即下车,把车窗摇下来一点,朝街边一家小店抬了抬下巴。
“真去?”他问。
“去。”陆延解开安全带,“你怕你妈看见我?”
“我怕你套她话。”沈渡说。
“那就看你会不会拦。”
沈渡笑了一声,推开车门先下去了。
面馆很小,门脸临街,一块手写菜单挂在玻璃门后面。沈渡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在擦桌子,五十岁上下,头发在脑后盘得整整齐齐,围裙是深蓝色,袖口挽着。听见门响,她抬头:“这个点怎么回来——哎,带人了。”
沈渡叫了声妈,陆延跟在后面,点了下头:“阿姨好。”
沈母看看陆延,又看看沈渡:“坐。我给你们下两碗。”
沈渡说:“一碗不加葱。”
沈母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你倒上心。我要是加了,你也能把人家碗里东西挑得干干净净。”
沈渡没接话。陆延也没吭声。
两人在靠门的一张小桌前坐下。陆延环顾四周。店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手写菜单,角落里一个旧电视没开,旁边供着一尊很小的财神。空气里有骨汤和酱油熬久了的香。
“你妈一个人忙?”陆延问。
“以前有个帮厨,去年不干了。她一个人,从早到晚。”沈渡倒了杯水推给陆延,“你在本子上看到的那句话,就这些。”
“张鸣来这家店,不止一次吧。”陆延说。
沈渡看着他:“对。他喜欢清汤,不要葱。每次来都坐你现在这个位置。”
陆延没说话。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锅沿的声音,香气一阵阵漫过来。沈母端着面出来,两碗,白汽腾腾。
“趁热。”她说,放下碗没走,站在桌边看了陆延一眼,“你脸色不好,工作别太拼。”
“他职业习惯。”沈渡把筷子和勺子递过去。
陆延接过,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细,汤清,肉丝切得匀。他吃得很慢,像在把这碗面里的东西一点点咽透。沈渡没怎么吃,用筷子把他碗里漂着的几粒葱往外挑。
“阿姨。”陆延忽然开口,“张鸣以前常来吗。”
沈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散。
“来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两个月前,坐你现在这个位置,点了一碗清汤面。”她说,“吃了一半就走了,钱都没给。沈渡后来给他垫的。”
“他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坐在那儿,手机响个不停。”沈母擦了擦手,“后来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说阿姨,这店一直开吗。我说开啊。他就笑了一下。”
沈母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沈渡看着陆延,眼里有一层很薄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就是你带我来吃面的原因。”他说。
陆延没抬头。过了半天,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妈的面馆,得换地方。”
沈渡抬眸:“她开了十几年,不会走。”
“没让她走。”陆延说,“是让那些人找不到。”
沈渡慢慢靠进椅背,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电扇在头顶缓慢地转。最后他说:“你管得比我远。”
“你欠我的。”陆延说。
沈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外面的天阴下来,光线软了,街对面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啦响。沈母还在厨房里忙,碗筷碰在一起,发出轻而密的脆响。
陆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张鸣知道这家店。”他说,“你最好也记住这件事。”
沈渡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一口一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