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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七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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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无锡下了一场不透气的雨。
陆延从停车场出来时雨刚停,地面返潮,空气里一股闷热的腥气。他走了半条街,衬衫后腰就潮了一片。昨晚拆开的法院快递还在公文包里,指定文书,薄薄两页纸。渡舟科技,负债三亿七千万,债权人二十一家,对赌协议触发的违约条款叠起来有半本书厚。
八点整,陆延在七楼见到了沈渡。
不是会议室,不是办公室。人就靠在电梯对面的自动售货机旁,手里拎着一瓶冰过的东方树叶,像在等,又像刚好路过。
“陆延?”沈渡先开口。
“沈总。”陆延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前台没人。我让保安联系七楼,他说你在,让我直接上来。”
“他倒清楚。”沈渡把瓶盖拧开,没喝,“现在这楼里还知道我几点来的,也就他了。”
陆延没接这句,往下说:“进去之前,有句话先说明白。”他抽出第一份文件,“陆延,恒正律师事务所,法院指定的渡舟科技破产管理人。从今天起,公司章证、账户、U盾、合同、服务器权限,全部由管理人接管。你需要配合签署移交文件。”
沈渡把瓶口送到嘴边,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他看起来不像这家公司的老板。灰T恤,运动短裤,白色跑鞋,鞋边溅着泥点,头发乱着,眼眶下有淡淡的青。
“带了几个人?”沈渡问。
“三个。在楼下。”
“就三个。”
“够用。”
沈渡笑了一下,转身往办公区里面走。陆延跟在后面,穿过一片开放工位。卡座空了大半,剩下的人听见脚步抬一下头,又埋回去。空气里混着隔夜咖啡和地垫返潮的气味。
沈渡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大开着。陆延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桌上摊着零件和图纸,书架上一半文件盒一半汽车模型,角落白板上写着几组日期和数字,最新一组停在两周前。
“你坐。”沈渡把自己摔进办公椅,指了指对面。
陆延没坐。他把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面上,抽出签字笔递过去:“移交确认书。核对一下,第四页签字。”
沈渡接过笔,指尖擦过陆延手背,温热的,沾着瓶壁外面的水珠。
“你不先看看账?”沈渡翻着文件,没抬眼。
“账我的人现在就封。你签你的。”
“U盾在总经办。”
“我知道。”
“服务器不在这一层。在负一层。”
“我们会去。”
沈渡抬眼看他。陆延站在办公桌前,逆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光,脸半明半暗。没什么表情,但站得太直了,肩背像被尺子量过。
“陆律师。”沈渡把文件翻到签字页,笔在指间转了一下,“你以前接过的最大破产案,多少?”
“跟这单无关。”
“随便问问。”
“十六亿。”陆延说,“渡舟这个,不算大。”
“那你还亲自来。”
“标的再小,该接管的一样不能少。”
沈渡没再问,低头签名。沈渡两个字写得大开大合,一笔连到底,力透纸背。写完他把文件连笔一起推回来。
“现在算交出去了?”
“章证没交完,不算。”
“走。”沈渡站起来,绕过办公桌。经过陆延时没让,肩膀差点撞上,他斜着身子过去了,带起一点很淡的薄荷味。
交接从总经办开始。公章、合同章、财务章、法人章,一枚一枚点,一枚一枚封。沈渡全程靠在门口,没帮忙,也不说话。封存箱合上,他才开口:“保险柜在负一层。钥匙在我这儿。”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忘了。”
陆延看他一眼,没拆穿:“带路。”
负一层空气更闷。走廊白炽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跳了两下才亮。保险柜室铁门拉开,里面是铁皮和旧线路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渡蹲下,拨了密码,拉开柜门。里面两个防水袋,三只U盾,一台旧平板。
“全了。”他起身,拍拍手,退到门外。
陆延示意同事上前清点。沈渡靠在墙边,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拆了包装,是颗薄荷糖。
“你家里人,怎么交代?”陆延忽然问。
沈渡正把糖往嘴里送,手停在半空:“交代什么。”
“公司没了。”
沈渡把糖推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走廊很静,糖纸被揉成很小的团,闷闷地响了一声。
“我妈开面馆的,不管我这些。”他说。
陆延没接话。清点完,同事抱着封存箱先上去。沈渡没走,等陆延出来,两人并排往电梯去。走廊窄,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重。
“陆律师,你们这行是不是有句话。”沈渡开口,“管理人接管之后,老板就只剩个人衣物能带走。”
“差不多。”
“那我明天再来拿几件衣服。”
“今天可以拿。”
“今天不想拿。”沈渡按了电梯,侧过脸看他,“太早。”
电梯门开。陆延进去,沈渡跟在后面。七楼到了,陆延先一步迈出,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总。”他回过头,“接下来一个月,你最好别乱说话,也别乱跑。”
沈渡还站在电梯里,手挡在即将合上的门边。
“你怕我跑?”他问。
“我怕你死。”陆延说,“债主找到你之前,你的命也是公司资产的一部分。”
沈渡笑出了声,松开门,退回去按了关门键。
“明天见,陆律师。”
电梯门合上,把沈渡的笑容挤成一条线,然后吞没。
陆延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他回到办公室,先在行政那查了考勤记录。渡舟科技总人数一百四十七,过去三个月离职六十三个,其中研发岗占八成。沈渡补签了所有离职单,没有一场仲裁。陆延叫来负责劳动关系的同事:“查这批人去了哪儿。”
“全查?”
“先查研发核心。重点是有没有入职同一家公司的。”
他坐回椅子,拧开一瓶矿泉水。瓶盖很紧,他用了点力,指节泛白。
下午陆延开第一次债权人见面会。会议在渡舟最大的会议室进行,到场十九家。他宣读了接管公告,话不多,全程没给人插嘴的机会。散会时一个本地投资人拦住他,递了张名片,压着声音说:“陆律师,沈渡这人,您别太信。他说的话,您反着听。”
陆延把名片收进西服内袋,没说信,也不说不信。
晚上九点,陆延没走。楼下保安已经认识他,刷卡放行。他回到沈渡原来的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近三年的银行流水。
数字往外跳。
研发投入,市场费用,对外借款,供应链拆借。乱,但乱得有章法。有几笔钱不对。三百万进了苏州一家做仿真测试的小公司,没合同,没发票,往来科目写的是“技术咨询服务”。第二个月,同样路径,四百二十万。之后七笔小额,全部打散,流向三个不同的账户。
陆延的鼠标停在那里。
他正要点开其中一笔,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一句话。
“查下去,你会后悔。”
陆延盯着屏幕。手机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深。他把手机翻过去,背朝上。
然后他继续点开了那笔流水。
窗外又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敲铁皮。七楼的灯只亮着这一间,门外的走廊全黑着。
陆延没有开大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