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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领救命恩 顾长明第三

　　顾长明第三次要求第六城交出功册时，城里送去了一口空箱。

　　箱盖上贴着封条，二十七枚指印俱全。剑府长史当众劈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所藏地点由各持有人自行保管，无人知全。

　　顾长明看完，没有发怒。

　　他把纸投入金日，转而宣布一个时辰后收回护城阵。理由也无可指摘：镇国剑尊需要保存愿力，前往北垣其余五城救援。第六城既质疑剑府，理应以自己的方法守城。

　　消息传遍街巷时，有人砸了粮仓。

　　一个伤兵家属揪住鲁三娘头发，骂她为几张死人纸害活人送命；阿苇被水桶砸破额角；陶蝉藏好的两份抚恤账被抢走一份，抢账者转身送进剑府，只换回三袋粮。

　　祁烈没有命军队镇压。

　　他让人把护阵撤回后的缺口、现存武器、可撤离人数全写上墙。愿随剑府去其他城的，可在半个时辰内从南门离开；愿留守的重新编队；想交账换粮的，也不以逆功论处。

　　城中近四千人去了南门。

　　他们拖家带口，带着仅有的锅被与水。队伍在金辇后排出几里，人人脸上都有对活路的渴望。留城者看他们的眼神复杂，有人唾骂，有人悄悄把干粮塞给亲人。

　　江照夜站在北墙，看见金线从离城队伍头顶升起。功簿立刻写下：万民感念剑尊救命之恩，自愿追随。

　　“真是自愿吗？”石小满问。

　　“有人信顾长明，有人怕护阵消失，有人想领粮。”江照夜说，“每个人的理由不同。不能用一句受骗抹掉。”

　　石小满看着队伍里的堂兄：“可他们走了，我们守城的人更少。”

　　“所以你可以怨，也可以以后不原谅。”

　　“那我能去吗？”

　　“你问祁烈。军中有你承担的岗位。”

　　石小满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去。他不是被一句道理感化，只因昨夜死去的钱丰有个妹妹还在医帐，他答应送钱丰最后一块腰牌。

　　护城阵熄灭时，热风像猛兽撞进城。

　　屋瓦成片掀起，残存井水瞬间蒸去半寸。城外妖潮齐声咆哮。离城队伍惊慌向金辇拥挤，最外侧几人被踩倒。朱甲卫没有停，只用枪尾推开扑上来的人。

　　顾长明隔着纱帘传出一句：“北垣大局为重，第六城自求多福。”

　　金辇远去。

　　许多留城者也在这一刻后悔。有人冲到城门，求守军再开。祁烈让门开了一次，给想走的人最后机会。又有六百余人离开。

　　门合上后，第六城只剩一万九千人，其中能战不足两千。

　　“够吗？”江照夜问。

　　祁烈拄着木杖站在沙盘前。他断臂伤口刚缝合，右腿固定在夹板里，脸色灰白。

　　“不够。”他说，“所以西城放弃，民居拆出隔火带。北墙只守三处，不再守整面。妖进城后，引进空街分杀。”

　　陶蝉问：“百姓会说我们故意放妖入城。”

　　“照实告诉。”祁烈说，“愿去地窖的去，愿上屋顶投石的登记。别写人人自愿守城。怕的人也有地方躲。”

　　江照夜看着沙盘上被他亲手划掉的西城。那里有数千间房，是许多人一生攒下的家。英雄故事里常用“壮士断腕”四字带过，真正断下去，却是灶台、嫁妆、祖先牌位和孩子量身高的门框。

　　拆屋从午后开始。

　　第一锤落在崔婆家。她昨夜因孙儿生病没有献血，门上仍画着黑日。守军来拆时，她坐在门槛不动。鲁三娘没有叫人架走，只把放妖路线图摊给她看。

　　“这条巷最窄，能卡住大妖。”鲁三娘说，“不拆屋，火会连到医帐。”

　　崔婆问：“拆了住哪？”

　　“北仓。挤，漏风。有两床旧被。”

　　“以后赔吗？”

　　“若城还在，账上记。什么时候赔，不敢说。”

　　崔婆坐了很久。孙儿在屋内咳嗽，药味从门帘后飘出来。她最后站起，把门楣上一串晒干的辣果摘下。

　　“我自己砸第一下。”她说。

　　她抡不动大锤，便用烧火棍捅破窗纸。鲁三娘等她把家中能搬的东西搬完，才带人推墙。

　　另一户不肯拆。男主人持刀守门，砍伤一名工匠。祁烈按战时征用令强拆，把人捆到北仓，却在账上写明“户主反对，非自愿”。那人一路咒骂他，祁烈没有命人堵嘴。

　　傍晚，第一批妖兽从西墙入城。

　　空巷两侧泼了火油。阿苇水队登上屋顶，不再运净水灭所有火，只守住通往医帐的三条线。鲁三娘操纵绞盘落下铁网。石小满带二十人在巷尾结阵，刀枪参差，没人身上有金光。

　　江照夜站在最窄处。

　　她听见的势与九州不同。这里没有灵气汇流，只有绳索绷紧的颤音、屋顶脚步的轻重、火焰逆风时的爆鸣。每个人都保留自己的动作，合在一起却形成一条看得见的路。

　　第一头拼接妖闯进火巷。

　　阿苇喊：“左屋风转！”

　　鲁三娘答：“铁网晚三息！”

　　祁烈在指挥台说：“石小满后退两丈，放头进来！”

　　不同声音交错，没有一句盖过其他。江照夜等到铁网落下，才从妖兽前肢与腹甲间直刺。她没有借众人的力灌进自己剑中。铁网负责困，火负责逼，长枪负责抬起甲缝，她的一剑只完成那一剑该做的事。

　　拼接妖倒下，尸体撞塌崔婆家最后半面墙。

　　无人欢呼镇国剑尊，也无人高喊江照夜。

　　石小满先报死伤，阿苇报余水，鲁三娘检查绞盘。一个孩子在屋顶敲响铜盆，通知下一巷点火。

　　江照夜抬头看见，那些原本投向顾长明的金线没有消失。它们从每个人身上垂落，彼此靠近，却不再汇成一根。像无数盏各自提在手里的灯，在风里照出同一条街。

　　她忽然明白，合众的雏形从来不需要众人把自己交出来。

　　第一夜，第六城守住了。

　　代价是三百一十二人死亡，西城烧毁七成，最后一口净井降到半尺。天亮时，崔婆抱着孙儿坐在自家废墟旁，把那串辣果分给守了一夜的人。

　　有人想跪谢江照夜。

　　她侧身避开：“我守的是一条巷。你要谢，先去问替你抬水、放网、开门的人肯不肯受。”

　　那人愣住，最后只把一枚辣果放进她手里。

　　辣得发苦。

　　江照夜慢慢嚼完。远处的金辇已经看不见，城中仍有人后悔没跟走，也有人庆幸留下。没有统一的颂词，第六城显得混乱、疲惫、伤痕累累。

　　却第一次，没有向任何人领一笔救命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