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第一百八十八章 祁烈的左臂 北墙在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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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墙在午后塌了第二次。
坍塌的砖石把祁烈与二十七名守军埋在外侧。江照夜赶到时，广场上的天碑只拆了半座，顾长明被曲朝歌用三方旧印暂困。她原可留在那里继续追问六场妖潮，也可以趁剑尊失势斩断最粗的功线。
北墙号炮却响了三短一长。
那是守将失联。
“去。”鲁三娘说。她半边身体都溅着金水灼出的水泡，仍把锤扛在肩上，“这里没你也能砸。”
江照夜看她一眼：“旧印最多撑半刻。”
曲朝歌跪在碑下，以断笔补阵：“半刻以后，我会撤，不同顾长明拼命。”
“你上次也说只写一盏茶。”周迟冷冷道。
曲朝歌说：“所以这次由你计时。”
周迟把一枚滴漏放在他眼前：“漏完就走。你若装看不见，我打断你的手。”
江照夜没有再留。她带石小满等人从侧梯下墙。
墙外热得像一口烧裂的铁锅。火油在地面流成细河，妖尸浮在上面，皮毛烧尽后露出白骨。塌墙处不断传来敲击声，三下停一停，说明下面还有人活着。
鲁三娘的徒弟判断主梁位置，众人从两侧搬石。不能用术法轰开，余震会先压死里面的人。江照夜把剑当撬杆，左肩抵住断梁。木刺穿过衣服扎进皮肉，她能感觉到温热血珠一颗颗滚过肋侧。
“起！”石小满喊。
十几个人同时发力。断梁抬起半尺，一只铁手从缝里伸出来，五指抓住地面。
祁烈从尸体间爬出。
他的铁臂已经从肩部折断，只剩几根铜索连着。右腿也被石块削去大片肉，白骨从膝下露出。身后压着一名守军，他没有先让人扶自己，右手仍死死托住那人的胸甲。
“先拉他。”祁烈说。
江照夜问：“里面还有几个活口？”
“九个能应，三个位置不明。”
石小满带人继续挖。江照夜将祁烈拖到火油烧不到的地方。周围没有医者，她割开他裤腿，用木片夹住露骨，又把折断铁臂的铜索一根根剪开。
最后一根铜索连着皮肉深处。
“会疼。”她说。
“剪。”祁烈答。
铁剪合下，铜索带出一条发白的筋膜。祁烈身体猛地弓起，牙齿咬进自己手背，血从齿印里渗出来。他没有出声。疼过去后，他仰躺在滚烫地面上，胸口起伏得像一架破风箱。
断下的铁臂落在一旁。
外壳被砸开，里面露出一枚暗红晶石。江照夜原以为义肢只靠机括驱动，此刻才看见晶中困着一条年轻手臂的影子，五指仍在屈伸。
祁烈也看见了。
“谁给你装的义肢？”她问。
“剑府。”
“什么时候？”
“西关战后。顾长明说，这是对忠勇的赏赐。”
江照夜用剑尖拨开晶石周围的金线。二十年前的画面从碎晶中闪过：年轻祁烈躺在军帐里，左肩血肉模糊。顾长明亲手把铁臂扣进伤口，帐外万人欢呼。功簿从祁烈身上剥离那场守城的记忆，封进铁臂，再让他戴着被夺走的自己继续作战。
所谓赏赐，日日从断口抽取他的力气。
祁烈看着地上的铁臂，很久才说：“难怪它从不生锈。”
这句话很轻。没有痛骂，也没有哀求。二十年的重量落下来，只剩一句对器物的确认。
江照夜问：“要取回晶石里的记忆吗？”
“取了会怎样？”
“可能想起你已经忘掉的人，也可能让断口更疼。晶石若碎，里面那部分你未必能回身体。”
“不取呢？”
“可以把它当证据保存。你仍是现在的你。”
祁烈望向塌墙。石小满刚拖出一个活人，那人脸被压烂半边，仍朝他比出九人已经找到的手势。
“先封。”祁烈说，“仗没打完。我不想在这时候多一段二十年前的记忆。”
江照夜依言用燕还舟的船木屑封住晶石。她没有劝他完整，也没有说失去的自己必须归来。
最后三个活口中，只找到一个。
另外两人被砖石压成了扁平的血肉，铠甲与骨头粘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石小满跪在旁边辨认半晌，最后根据腰牌记下两个名字。谁的手压着谁的刀，无法核清，他便照实写“未明”。
祁烈看完记录：“别猜。”
石小满说：“家里问最后是谁护着谁呢？”
“就说我们不知道。”
远处传来金石碎裂的巨响。
旧印时限到了。顾长明重新出剑，半座天碑拔地而起。江照夜扶祁烈坐起，他却推开她的手，试着用仅存的右臂和一条好腿站立。第一次失败，膝盖砸进沙里；第二次仍没起来。
江照夜把肩递过去：“要扶吗？”
祁烈看了一眼：“要。”
他没有把接受帮助当作失去尊严。重量压上来时，江照夜的左腿也在发抖。两个人都不完整，走得很慢。沙地上留下祁烈右脚、江照夜一深一浅的足迹，中间还拖着一道血痕。
“你当年也这样？”祁烈问。
“比你难看。”江照夜说，“我最初连坐都坐不住。”
“有人扶？”
“有人拿鸡汤和债逼我活。”
祁烈侧过脸。风沙粘在他汗湿的鬓角，全无传奇将军的威仪。他嘴角却确实弯了一下。
“这法子可以记进军医册。”他说。
“周迟会说先问病人肯不肯欠。”
两人走到墙梯下。江照夜没有马上放开。他的体温透过破甲压在她肩侧，汗与血的气味都很近。她的心跳因负重加快，也有一部分与负重无关。
祁烈同样察觉。他停了一息，主动将身体挪开些，把大半重量交给一根临时木杖。
“方才那一下，”他说，“若活过今日，我会记得。”
江照夜问：“哪一下？”
“你问我愿不愿取回记忆。”
不是搀扶，也不是两人贴近时的热度。
江照夜看着他：“记这个就够。”
城墙上，顾长明的剑光已照亮天地。祁烈抬头，脸上的短暂松弛收拢回去。
“能把我送到指挥台吗？”他问。
“能。”
“到了便放手。我要让他们看见我还能下令。”
“好。”
他们继续向上。
万军看见的，是断去铁臂、右腿见骨的守将重新站上城头。没有人看见墙梯转角处，祁烈曾把额头抵在她肩上，闭眼喘了整整十息。
有些强大不必靠隐去狼狈证明。
恰恰是那十息，让他后来举起长刀时，手没有抖。
作者有话说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祁烈的左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