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45、第 45 章 盛

　　盛春渐晚，西府海棠盛放。

　　浅红浓艳，层层叠叠，藏匿在绿枝翠叶中。

　　另有碧桃、杏花交相辉映，那一片或绯或橙，宛若流火明霞，就在垂花门外便能闻见花香扑鼻，伴着那袅袅清风，当真应了那句春深似海，一入沉溺。

　　这便是汀芳阁一名的由来。

　　云非从未想过，原来花开就能让人体会到何为富贵。

　　花开富贵一词竟不是虚言。

　　站在一簇簇碧桃之下，她仰头看了许久。

　　直到阳光透过花瓣间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才眯起眼，缓缓低下了头。

　　她有点想那个早死的大哥了。

　　要是他还活着，或许今日娘和离一事就有人拿主意了。

　　这个念头刚掠过，云非自己就笑了。

　　太可笑了，要是大哥还活着，他们一家子或许也不会到今日这份上，她依然是家中行二，依然是心疼母亲，不受父亲重视的女儿，没到年纪时，在家帮忙干活，等到了年纪了，还能嫁出去，给家里添一笔彩礼钱。

　　良民的日子……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好。

　　“云非，云非！”

　　“诶！红香姐姐，我在这儿呢。”

　　红香寻着声音过来：“姑娘醒了就找你呢，赶紧过去吧。”

　　“我这就来。”云非理了理一篮子落下的花瓣，扬起脸笑得格外灿烂。

　　红香瞧着喜欢，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头上的两只汤圆似的小髻：“你都快十二岁了，怎还这样的打扮，要不我让兰香空了给你梳头？”

　　云非忙摆手：“不是我要拒了姐姐的好意，只是……姐姐瞧我这头上才有几根毛呀，我每个月那点份例银子攒下都来不及哩，哪里舍得去买什么头油发包的，好姐姐就饶了我吧，等我这头发长得多了些，我一定寻你帮忙，旁人不知晓便算了，但我却心里门清，论起梳头的手艺，姐姐何曾输给旁人？”

　　红香忍俊不禁：“你个妮子的舌头是什么做的，这般巧，什么话都叫你说了，成成成，赶紧去吧，别让姑娘等久了。”

　　云非欢欢喜喜地去了。

　　婉音刚刚午睡起身，坐在榻上由着兰香梳着小辫。

　　西坠的阳光透过明纸糊着的窗户照进来，温暖无比，照得她小脸红扑扑，比染了胭脂还要漂亮。

　　云非见了，不由得心生欢喜——她家二姑娘最好看了！

　　婉音一见云非，忙让人端茶上点心，就连那桌案都备好了，就等着云非稍作休息开始给她讲故事。

　　今儿讲的，是话本子上的故事。

　　说的是一妙龄女子与一读书人私定终身的迤逦韵事。

　　但是故事的结局被云非改了。

　　不再是才子配佳人，不再是女子不顾自身，只为守着当年的约定，一等就是十几年。

　　而是女子恍然大悟，及时止损，转头另嫁良人，过上了踏实安稳的平淡日子，几十年间她与丈夫互敬互爱，生儿育女，顺遂丰足。

　　死后，奈何桥上，她见到了当初一见倾心、初次懵懂的少年。

　　彼时，少年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二人俱白发苍苍，身形佝偻。

　　他问她：“为何当年不等我来找你？你这负心之人。”

　　她却反问：“当初你我情定终身后，你上京赶考，一去便是七八年，等你回来时，你难道没有娶亲成家？”

　　“我那是……迫不得已，父母之命，我岂能违抗？那不是不孝么？”

　　“那我一样，怎地，就你有父母，我没有爹娘么？”她笑呵呵道，“一样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约你我今生无缘，来世也不必再见。”

　　对方恼羞成怒：“我也不想再遇到你这样负心情薄之人！这世上有的是忠贞不二的良配！”

　　“说得好！对我而言，你也不是忠贞不二的，是以，你也非我良配，我另嫁他人，再正确不过。”

　　云非装着两个人的声音，将故事讲得娓娓生动。

　　别说婉音了，就连红香她们几个都听得入了神。

　　“所以，这二人就真的缘尽了么？”婉音追问。

　　“本就是露水之缘，天一亮，露水就干了，这缘分也早就在分别的时候断了的。”云非道。

　　“她为何不等他呢？看最后的样子，这男子也并未忘记过她呀。”婉音有些惋惜。

　　“为什么要等？”云非反问，“因为男子的并未忘记，我们女儿家就要耗尽年华，赔上青春，这样去等么？一样都是人，一样都要成婚的，凭什么他可以另娶，而别人却不能另嫁？”

　　说着，她摇摇头，“正是因为知晓等待是无用的，还不如把握好眼前，所以她才没有等。”

　　“我只是怕……这样错过良缘。”

　　“若他真有心，大可写信给自己的爹娘，表明心迹，让爹娘先去女方家中提亲下聘，可他什么都没做，就让人家干等着，这像话么？自己没心肝，最后反过来怪别人没有一片真心对待；姑娘，您待我好，常常赏给我好菜好点心，我感激于心，难道我的回馈就是让姑娘一直等着，说是去筹备材料再给姑娘说故事，结果让姑娘一等就是几年十几年——”

　　云非的话还没说完，婉音就板起脸，小手轻轻一拍几案：“你敢！”

　　红香她们顿时掩口轻笑。

　　云非弯起眉眼：“怎么敢呢，我又不是那负心又倒打一耙的书生。”

　　女孩们这下都绷不住了，笑作一团。

　　屋外廊下，沈氏驻足听了好久。

　　听见这明媚的笑声，她眉眼舒展，呢喃道：“这小丫头故事说得真好。”

　　明香领会到主母的意思，上前一步对守门的丫鬟道：“太太来了，还不快点通传。”

　　门帘子一打，沈氏迈步而入。

　　婉音已迫不及待从榻上跳下，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一头扑进母亲的怀中：“娘，你来晚啦，云非的故事你没赶上。”

　　“你赶上了就好，回头你说给我听，好不好？”沈氏温柔地替女儿理了理耳边碎发。

　　身边的梁敏清羡慕地看着，却没了多少过往的酸涩不快。

　　“二妹妹真是天宠的孩子，瞧母亲多疼你。”梁敏清笑道。

　　“好嫂子。”婉音立马又过来抱着她，“我给你留了好东西，你快来瞧瞧。”

　　说着，她紧紧牵着梁敏清的手绕过屏风，走到了里屋，从妆奁里拿出了两只小盒来。

　　打开一瞧，一只是胭脂，另一只是茉莉水粉。

　　端的是浓香扑鼻，红鲜薄轻。

　　“这是……”

　　“嫂嫂喜欢吗？上回兰香去帮我置办时回来说了，说锦妆斋新上的胭脂水粉可好了，多少太太奶奶、千金小姐都排着队买呢，我想着嫂子皮肤白润细致，擦胭脂水粉可要比我好看多了，便让兰香又去了一趟买回来，你瞧瞧喜欢不？”婉音笑得弯起眉眼。

　　梁敏清一阵感动，心潮澎湃。

　　哪个女人不喜欢这些东西呢……

　　她近日跟在婆母身边学习忙碌，根本顾及不到这些。

　　张玉昌又得了新的差事，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府里各种事务都摆在眼前，她也只能将梳妆打扮这一项往后挪了。

　　“真是不错，这香味儿好特别。”梁敏清凑近了闻了闻，“你给我，你可舍得？”

　　“当然舍得，嫂嫂就如我亲阿姊一般，如何舍不得？这本就是送给你的，你快收着。”

　　婉音孩子气地握紧了梁敏清的手，生怕她不要。

　　沈氏见她们姑嫂和睦，温柔地轻轻颔首。

　　婆媳二人一块过来，就是为了问问婉音在生辰宴上还有什么想要的。

　　云非等一众小丫头见太太、奶奶来了，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一出门，高妈妈就来了。

　　云非知晓，二姑娘生辰在即，她们也要忙着打点衣裳料子。

　　刚跟着高妈妈走了几步，却见不远处的拱门外有个小丫鬟探头探脑，云非一眼认出了对方，这不是小露香又是谁？

　　小露香瞧见云非，冲着她飞快地眨眨眼。

　　云非打了个手势，人没过去，还是跟着高妈妈去了抱厦。

　　一番忙碌结束，已近黄昏。

　　云非出去果然没瞧见小露香了。

　　正是摆晚饭的时候，等二姑娘开始用晚饭了，其他处所的小丫鬟们也吃上了。

　　一张小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云非、翠棠、春笋和凡儿依次坐下，一块用饭。

　　正吃着，外头传来了小露香的声音：“云非，你在吗？”

　　“进来说吧，这儿没旁人。”云非道。

　　小露香这才跨进门来。

　　“你用饭了没有？”翠棠问。

　　“我吃过了，我们茶水房里不断炭火的，吃得可要比你们早半个时辰呢。”小露香在茶水房里干得很知足，守夜的活计也没多累，还有宵夜糕饼可以打嘴解馋，她最喜欢了。

　　“你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问问，红香姐姐这会子忙完了么？”

　　“这会子姑娘正用饭呢。”云非道，“红香姐姐她们肯定在旁边忙着，你到底什么事呀？”

　　云非觉得古怪。

　　小露香在内宅当差的时间比自己久。

　　要找红香说话，完全没必要经过自己。

　　果然，小露香转身关上门，小跑到云非身边：“今儿萍香姐姐托人给我递了话，说……想找明香或是红香姐姐见一面。”

　　“谁？萍香？”凡儿嘴快，“她不是被发卖出府了么？”

　　“对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瞧着她好像过得很不好的样子。”

　　“你们整日里说我脑袋不灵光，这不，来了个比我更不灵光的。”凡儿咽下一口饭，“萍香是犯了大错才被撵出去的，太太当日多生气呀，你还敢替她传话，真当自己脸面比天大么。”

　　小露香脸颊一红，低头道：“原先萍香姐姐对我多有照顾，还给我拿果子吃的……”

　　春笋笑着对凡儿道：“跟你一样呢，这妮子该不会是你失散的姐妹吧。”

　　凡儿羞恼，瞪了春笋一眼。

　　云非默默扒着饭菜。

　　吃完后，她才对小露香说：“萍香还没走吧。”

　　“嗯……还在偏门后头等着呢。”

　　“好，我陪你走一趟。”

　　云非先领着小露香去二姑娘处瞧了眼，见沈氏也在，她赶紧换了方向，与小露香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偏门。

　　给守门的婆子说了两句好话，她果然开了门，还叮嘱道：“这丫头一直等着不肯走，要不是她舍了好些银钱，我才不给这个方便，丑话说在前头，时辰到了这门就要落锁，等明儿收夜香的来了才会开的，你们别误了。”

　　云非连连应了。

　　出门一看，不远处黑漆漆的角落里，果真有一个人影。

　　见有人出来了，人影动了，朝这边快速走来。

　　云非提起灯笼，看清了来人。

　　是萍香没错。

　　萍香看了眼云非，发现不认识，又去拉小露香的袖子：“红香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