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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一寸一金价 ...

  •   管事口口声声说坊市规矩如此,但口中的“沈家”两个字咬得极重。

      沈素理不明白沈家为何非要将自己赶出坊市,难不成自己的存在都碍了他们的眼吗?

      烤肉摊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往后退。一个常来买肉的卖布老头站在人群里小声说了一句“我吃了几天也没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被旁边的人一挡就没了。没有人应和。

      那管事把手里的纸卷了卷,收进袖中,低头看了沈素理一眼,嗤笑了一声。他叉着腰吩咐手下:“你们就在这里守着!若是沈姑娘再不识好歹卖肉害人,就帮坊市主清理了。”

      说着就坐上马车离开,径直回了沈府复命。

      沈府后院一间绣楼里,沈玉瑶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正往一件大红嫁衣上绣金线。嫁衣即将完成,云锦的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日光里闪烁着波光。

      管事站在门口,垂着手,把坊市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沈素理蹲在地上捡肉片、一声没吭的时候,沈玉瑶手里的针停了一瞬,随即又落下去,继续绣。

      “她没闹?”沈玉瑶问。

      “没闹。”管事答,“收摊走了。”

      “也没人帮她说话?”

      “没有。谁人敢出头,咱们沈府的名头摆在那里。”

      沈玉瑶把针别在绣布上,抬起眼来。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像两弯月牙,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冷的、细细的打量。她看着管事,声音轻而软:“她那个摊子,以后不许再摆。你盯紧些。坊市里只要有她支摊的影子,就照今天这样办。”

      管事应了一声“是”。

      沈玉瑶把嫁衣重新拿起来,搭在膝上,细细端详。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问:“江公子,今天是不是去过坊市?”

      管事道:“是。在沈素理摊前停了一会儿,遣童子送了灵石。”

      沈玉瑶的手停了。她的指尖在大红嫁衣上轻轻划过去,两条细细的眉毛拧起来:“都沦落到沿街叫卖妖兽肉了,他还念着旧情。”

      可不等管事开口劝解,她又很快平复了表情,淡淡地笑了一:“罢了,男人嘛。等成了亲,自然就忘了过去。”

      沈玉瑶转而看向管事:“沈素理的事,我不想再听见任何消息。你去办吧。”

      管事应声退下了。

      绣楼里只剩沈玉瑶一个人。她又低下头去,拿起针,在嫁衣的袖口上继续绣。绣楼里安静得很,只有银针穿过锦缎的细微声响。沈玉瑶绣完最后一针,把针搁下,伸手抚了抚嫁衣的衣摆。那料子光滑如水,是从极北的玉京洲搜集冰蚕取丝织就,一寸一金价值连城,是她嫁入江家那天要穿的。

      如今她沈玉瑶才是世家千金,沈素理才是那个蜗居柴房、四处讨饭的穷苦贱民,沈素理既然离开了沈家,就离开得干干净净,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就像擦掉绣布上错走的一针,不留痕迹。

      ***

      沈家管事这样一闹,沈素理今日是做不成生意了,她收了摊子回到小院柴房。母亲正坐在干草堆上等她。面前搁着白天串好的小半盆肉,木签子穿得齐齐整整。沈素理把烤架搁在墙角,蹲下来把散落的肉片从袋子里取出来,搁在母亲面前,笑了笑:“今天收摊早,咱俩吃顿好的。”

      她把散落的肉片拢了拢,搁在案板上。那些肉片沾了灰,她一片一片用清水漂干净了,又拿刀把边角修齐整。修下来的碎肉搁在碗里,好的肉片重新码好,留着明天用。

      做完这些,她转身在柴房角落里翻了一阵,找出陈家婶子前几日给的一小袋荞麦。荞麦是粗粮,坊市里卖得便宜,一般人家都显硌牙,但对于穷苦人家可是果腹的好东西。她抓了两把搁在碗里,又舀了一瓢清水,把荞麦淘了两遍,搁在一旁泡着。

      沈母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她忙活,没说话。

      沈素理没有提沈家砸摊的事情,但沈母白日里已经从柳大夫那里听说了。柳大夫来送药,在柴房门口跟沈母说了几句闲话,原是好意关心提了一句“今天沈家派人来砸了沈姑娘的摊子”,话音一落又觉得和沈母一个病人多说无益,便住了嘴。沈母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她坐在干草堆上,看着沈素理忙活。沈素理正蹲在后厨的灶台前面收拾烤架,嘴里哼着什么小调,背影瘦瘦小小的,枯瘦的脊背在布裙上显出模样。才离开沈家短短几日,自己的女儿就瘦成这幅模样了。沈母默默地转身对着墙壁,把脸上的眼泪擦了又擦。

      沈素理不知身后发生的事,从墙边翻出一个陶罐,洗刷干净,架在木堆上。金火燃起木柴,火苗稳稳地舔着罐底。她往罐里倒了半罐清水,等水烧开了,把淘好的荞麦倒进去,拿一根木勺慢慢搅。荞麦粒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渐渐胀开来,汤水变得浓稠。她把修肉修下来的碎肉末也搁进去,又撒了一小撮盐,继续搅。金火调小了一档,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小泡,荞麦的谷香和肉末的荤香混在一处,顺着罐口飘出来。

      沈素理蹲在陶罐前面,拿木勺慢慢搅着粥。搅了约莫小半刻钟,荞麦粒煮得软烂了,肉末也融进了粥里,汤汁收得浓稠适中。她拿了两个粗陶碗,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母亲,一碗自己端着,在沈母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

      沈母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粥是淡褐色的,荞麦粒饱满地涨开了,肉末星星点点浮在粥面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拿木勺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停住了,又嚼了两下,然后慢慢咽下去,舀了第二勺。

      沈素理自己也舀了一口。粥一入口,热腾腾的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荞麦的谷香厚实而温润,肉末的荤味被粥水化开,咸淡刚好。那股暖意顺着经脉往下渗,灵海最底下那片干涸的地方像是被温汤浇了一遍,微微地舒展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灶膛里还在烧着的金火。金火安安静静地舔着罐底,余温把最后一点粥底烘得温热。

      沈素理三两口把粥喝完了,又去罐里盛了第二碗。母亲也把第一碗喝干净了,碗底搁在膝上,双手捧着。她喝过粥之后,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退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她看着沈素理又盛了一碗,忽然语气珍重地说:“素理,这粥熬得真好,你以后可以多给自己熬粥喝,女孩子多喝热的。”

      沈素理笑着答应:“你喜欢的话,我以后多做。”

      沈母捧着粥只是笑笑,没有多言。

      柴房里安安静静的,罐子里还剩了小半罐粥,灶膛里的金火跳了跳,把母女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近近的。

      沈素理低头又喝了一口粥,荞麦的暖意从喉咙滑下去,像是把今天下午那股子闷气一点一点化开了。摊子被砸了,生意没做成,江公子来过了又走了,沈家管事放了狠话。但此刻蹲在柴房里,一碗热粥下肚——她觉得这些事都没那么沉了。

      “明天我再去周婶子那儿拿肉。咱的摊子,换个地方接着摆,我可以去坊市外头碰碰运气。”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快,像在说明天要去买什么菜。

      明天还得去周婶子那儿拿肉,摊子得换个地方,沈家那边肯定还会盯着,但这些事一样一样来。今晚先把粥喝了,把觉睡了。

      收拾好东西,沈素理往干草堆上歪下去,闭了眼。

      那天夜里沈素理睡得很沉。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在大学,坐在宿舍里吃泡面,室友在隔壁喊她“今晚你烧烤摊给我提前留个位”,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巷子里野猫翻墙的响动。沈母在干草堆上侧身躺着,呼吸很轻。

      沈素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素理去了南市集口找周婶子。

      她跟周白刀说好了,今天不去出摊,先歇一天。周白刀坐在摊布后面剥兽角上的残肉,听了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歇一天也好。肉我给你备着,明天你来拿。”

      沈素理蹲在旁边帮周白刀剥了一会儿兽角。那兽角是某种低阶妖兽的,角面上有细密的环纹,剥起来手感粗粝。

      她一边剥一边说了些闲话,问了问最近南市集口来了什么新货,哪家猎户打的妖兽肉质好。周白刀一一答了,又说:“昨天听老赵说,城东新开了一家药铺,卖一种新到的灵材,叫什么‘地脉根’,据说对灵力枯损的人有好处。我替你留意着。”

      沈素理道了谢。聊了小半个时辰,她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看看沈母。周婶子挥了挥手,低头继续剥她的兽角。

      沈素理刚走到坊市后街的巷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白刀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周白刀的手很用力,声音又急又低:“沈丫头,你快回去!你娘往北边后山去了!我刚才看见她从巷口拐出去的,脸色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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