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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她这火,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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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摊前,沈素理先拐去了南市集口。
流云镇的午后比早晨热闹得多。集市上灵兽车驾来来往往,两侧铺面全开了张,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器敲打的叮当响混在一处,日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那位送她肉的婶子正在摊布后面分拣新收的一堆兽角,看见她来了,干瘦的脸仰起来:“又来拿肉?”
“还没,够烤一天的。”沈素理蹲下来,把菜叶包放在摊布上——里面是她今天早上新烤的三串嫩肉,还温着,“婶子,我问您个事。您昨天给我的那头铁背獐,猎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吗?”
“不对劲?”周婶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指什么?”
“就是……疯癫。或者暴躁。或者比平时凶得多,见人就扑,不怕死的那种。”
妇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是了然:“我当你是个不怕死的,原来还是怕啊。那铁背獐是昨天清早我在西坡猎的,正常得很,见了人还知道跑,被我追了半座山才撂倒。但我是不会给你打包票,这东西没有被魔气污染。”
沈素理在心里记下了这几句话。皮色亮,肉质新鲜,不疯不狂,知道逃跑,这应该是普通的、健康的铁背獐。加上自己上午吃了那么多肉至今也活蹦乱跳,肉应该没问题。
她把菜叶包往妇人面前推了推:“婶子,这是刚才新烤的,我特意多留了三十串,您尝尝。”顿了顿,她补充:“我自己吃过了,过去两个时辰,没有问题。”
妇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素理。那目光有些复杂,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妖兽肉什么名声她比谁都清楚,但这肉实在香。方才这丫头还拿在手中的时候,肉香就从菜包的缝隙里飘出来,直往她肠肚里钻,勾起一肚子馋虫。
“婶子,我晓得你是修仙之人有担忧。我也是,但我吃过这肉,不止是味道好,感觉灵海都受到滋润。不骗你,你试试。”
妇人并没有买账:“妖兽肉能滋养灵海,你骗三岁小孩呢?”但她伸手拿过了肉串:“去他的修仙吧,老娘在筑基停了八十年,再修也是没甚鸟用了。”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
沈素理蹲在摊布前面,看着妇人吃完了第一串、第二串。第三串吃到一半的时候,妇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嚼得很细,眉头微微皱着,咽下去之后又停了片刻,像在感受什么东西流过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按了按丹田的位置,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了?”沈素理凑近了些。
妇人没立刻回答,又咬了一口第三串,嚼完咽了,才慢慢开口:“灵海里……像有个东西被敲了一下。三十年了,我这灵海连蚊子落上去都没动静过。”她抬眼看向沈素理,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这肉吃了之后,灵海在动。”
沈素理蹲在原地,掌心又开始发烫了。金火在指腹底下跳了一下,被她攥拳压住。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稳了:“婶子,您要是不舒服就立刻停。要是觉得还行……这些串您吃完。我明天再给您烤。”
妇人没推辞,把菜包里的肉串都接了过去。沈素理站起来,朝周婶子咧嘴一笑:“那婶子我先去出摊了。明天您还来,我给您留着。不收钱。”
说罢,沈素理转身走开,她要在未时之前赶到拐角把摊子支起来。
沈素理背着一捆干柴、抱着一盆铁背獐肉,提前一刻钟到了早上看好的拐角——流云镇主街和南市集口的交汇处,人流穿行不断,屋檐伸出来足有三尺宽,午后日头偏西时正好遮出一片阴凉,是黄金位置。
她把东西在空地上放下,把干柴在地上拢成一堆,然后对着掌心小声说:“争点气啊,别掉链子。”
掌心微微发烫,淡金色的火苗听话地冒了出来,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她。
沈素理把金火送进干柴堆里,火舌温柔地裹上木柴,整堆火“腾”地燃起来,淡金色的火焰没有黑烟,稳稳地聚在柴堆上方。
她把穿好的肉串架上火堆,第一片肉贴上热浪的瞬间,“滋啦”——白汽腾起来,香味朝四面八方漫开,比昨天她在柴房门口烤的那几串还要浓烈数倍。
柴房门口是死胡同,香味散不出去,而这里可是十字路口。
午后正是坊市人最多的时候,下工散修的脚步、采买主妇的嬉笑、少年顽童的喧闹……来往行人络绎不绝。金火炙烤妖兽肉产生的香气乘着午后的暖风,朝四条街同时涌过去。
沈素理翻着肉串,余光里看见脚步停了。
有人站在三丈外的地方朝她这边看,又有人停下来,两个、五个、十来个——都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坊市居民和底层散修,腰里不佩剑,手中没法器。他们站在三步之外,脚好像在原地生了根,走不动。他们的眼睛里带着欲望,也含着戒备。
“妖兽肉?”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站在三步外皱眉头,“那玩意儿也敢吃?猎户打的妖兽都沾着魔气,修士吃了损修为,咱们凡人吃了损身体——姑娘你这是卖毒呢?”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来。有人点头,有人开始往后退。妖兽肉的恶名在坊市里挂了太多年,“宁可啃树皮,莫食妖兽肉”——官府告示上的字他们都记得。
沈素理没争辩。她举起刚烤好的一串肉当众咬了一大口,嚼碎,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然后她把剩下的半串朝人群晃了晃:“我吃了,没事。这肉我处理过,跟普通的妖兽肉不一样。你们要是担心,可以买一串回去试试,只要一文钱。吃了不舒服我赔十倍。”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姑娘敢当街吃妖兽肉?她看起来也不像傻了。人群里有几道目光动摇了,但脚还是没动。
僵持了几息之后,人群后面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头挤了出来,满头乱发,脸上泛着宿醉的潮红,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他鼻子使劲朝烤架的方向嗅了嗅,蹲到沈素理摊前,拍出一枚铜板。
“闻着香。”他咧嘴一笑,牙缝里都是酒气,“给老子来一串。妖兽肉是吧?老子今年八十八了,活够本了。烂命一条,不怕折损。”
“好嘞,您拿好。”沈素理热情地迎接自己的第一位客人,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因为一串的小生意而减少。
老头接过肉串,一口咬下嫩肉,一边大嚼一边摇头晃脑地点头:“香啊,香啊,香啊!”
老头将木签插在地上,双手在怀里四处搜刮,又往地上拍出一堆铜板。他一枚一枚点清楚,再次下单:“这肉串真香,正好给老头子下酒,再给我来五十六串!”
沈素理笑吟吟地给他烤了六十串:“开门红,我送您四串凑个整数,好吃再来。”
老头满意地点头,走时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拎着烤串,摇摇晃晃地往酒铺去。
有了这个开头,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过来。稀稀拉拉的,但铜板一颗一颗往地上落。一个扛锄头的汉子扔下五文钱:“我婆娘说我胆子比命大。”一个卖布的老头坐下来吃了一串,临走前咂嘴道:“你这肉确实香,但明天我要是肚子疼,你得赔我汤药钱。”
沈素理照单全收,一张笑脸没掉过。金火在烤架下面烧得稳,木签一根接一根地递出去。比起昨天的热闹,今天冷清得多,但勉强有进账。她心里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一天挣百十来文,三个月攒不够一百块灵石。但眼前也顾不上那么远。
收摊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沈素理弯腰拆烤架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踩着碎步往这边跑。沈素理抬头——是送肉的妇人。
她头发跑散了,木簪歪到一边,整个人跟早上相比像换了一副骨肉。早上她坐在摊布后面像一块废铁,干裂、发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到头了”的气息。而现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的血色。她整个人连站姿都不一样了,肩背挺直了一寸,胸膛起伏的时候带着一种三十年没出现过的活气。
“小丫头。”妇人在沈素理面前刹住脚,声音发颤,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早上回去之后打坐……一个时辰前灵海开始动,然后——我卡了三十年的筑基后期瓶颈,它过去了。”
她把手抬起来。那双手背上灵光流转,原本沟壑纵横的皮肤变得光泽均匀而温润。九十多岁的老猎户,在筑基期卡了三十年,吃了她烤得肉以后进阶了。
沈素理蹲在烤架后面,金火还没全熄,淡金色的余烬在柴灰底下忽明忽暗。她听着周婶子的话,手里的木签慢慢放下了,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周婶子早上的那句话“灵海里像被敲了一下”、母亲说的“你的火跟别人的不一样”、还有她自己吃第一串肉时那股温热灵力灌入灵海的触感。
她这火,确实不一般。
沈素理蹲下来把妇人的手轻轻按回膝上,“肉是您白送我的,火是我自己生的,我也才刚发现它有点不一样。您要是觉得好,明天您还来我摊上,我再给您烤肉,不收钱。”
妇人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模样——年轻、干净、眼睛里全是实打实的认真。那张被岁月和风霜磨透了的老脸上,嘴角慢慢扯开了,歪歪的。
“小丫头,”妇人说,“你以后要肉,来找我。我给你猎兽,不收你钱,你给我烤串就行。”
沈素理开心地点头:“成。婶子您贵姓?”
“姓周,周白刀。”
“周婶子,我叫沈素理。以后请多关照,咱们合作愉快。”
周婶子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稳得多,背影在暮色里不再佝偻。沈素理目送她消失在巷口,然后扛起烤架和剩下的东西回了柴房。母亲正靠坐在干草堆上等她,见她推门进来便问:“今天如何?”
沈素理蹲下来,把八十二枚铜板倒在母亲面前的被面上,铜光在昏暗里亮了一小片。
“今天的汤药钱有了,”沈素理笑得眉眼弯弯,“再多些时日,丹药钱也会挣够的。”
沈母低头看着那些铜板,苍白的指尖轻轻拨了拨,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都是心疼:“素理,都是娘对不住你,如果不是我,你还是沈家大小姐,衣食无忧的,哪里会吃这样的苦……”
沈素理低头假意收拾铜板,避开了沈母满是怜爱的目光。她前世自小是孤儿,没有享受过母爱,实在不擅长扮演一个女儿。
好在现在两母女也才相认不久,沈母也不疑她的态度异常。
沈素理把铜板一枚枚收回布包里,抬头冲沈母笑了一下,打断了这番柔情叙事:“有什么对不住的,要不然你生我,我都没机会看一看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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