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三千界》周珉昆吾

3、第三章 一小簇淡金

　　集市近在眼前，沈素理脚步轻快向前，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她的目标是菜市——卖肉、卖菜、卖调料的地方。

　　她脑子里列了清单：烤串的肉，起步就先买便宜的猪肉、鸡肉；调料先用粗盐，也不晓得这个世界里有没有辣椒，能买到最好，买不到就先用别的调味；还有炭火……炭火不用买，柴房有干柴，劈碎了就能烧。

　　她拐了两条街，到了昨日打听好的“南市集口”。然后她停住了。

　　南市集口确实有摊子。一排排、一溜溜，绵延了整条街。但那些摊子上摆的东西跟她想象中的集市差了十万八千里——

　　地上铺着粗麻布，布上摞着的是灰白色的兽骨，大的像人腿，小的像手指。旁边摊子摆了一排獠牙，最长的那根有胳膊粗，牙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再过去是晒干了的兽皮，毛色斑斓花纹各异，有的还带着干涸的暗褐色血渍。

　　没有肉。

　　沈素理在街口站了足足十息，把从这头到那头的所有摊子扫了三遍。骨头、牙、皮、爪、角、鳞片，偶尔还有装着某种液体的琉璃瓶。就是没有一块她能认出来的“肉”。

　　她试探着走到最近的一个摊子前面。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绾着，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白色兽骨。沈素理蹲下来陪笑：“婶子，问一下，这附近……卖-肉的地方在哪儿？”

　　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腋下那口破铁锅上，又滑回来：“肉？什么肉？”

　　“就……吃的肉。灵禽肉、灵兽肉，新鲜的。”

　　妇人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点歪：“姑娘，这南市集口卖的全是妖兽材料，骨头牙爪皮鳞，炼器制符用的。谁在这儿卖-肉啊？”

　　沈素理愣了愣：“……那肉去哪儿买？”

　　“肉啊——”妇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从摊子后面拽出来一个大麻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你要肉，这袋子里全是。送你。”

　　沈素理以为自己听错了：“送我？”

　　“对啊。”妇人拍了拍麻袋，“昨天猎回来的一只低阶铁背獐，皮我剥了、骨我拆了、牙我撬了，剩下一身肉，没人要。”

　　沈素理蹲在麻袋前面，掀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确实是肉，颜色暗红，纹理紧实，切口处还渗着淡淡的水光，新鲜得很。她抬头看向妇人，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婶子，这……肉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不要钱，拿走拿走。”妇人已经蹲回去继续理她的骨头了，头也不抬，“坊市里没人吃妖兽肉，猎回来的妖兽浑身上下只有皮骨牙爪值钱，肉就是边角料。你要就拿走，我还省事了。”

　　沈素理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妖兽肉没人吃？边角料？整袋白送？

　　她似乎琢磨到一世不对劲。但手上的肉扎扎实实得分量，坠着手。

　　她低头又看了那袋肉一眼——纹理分明、色泽鲜润、分量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十斤。在烧烤店干了一年，她看肉的眼光还是有的，这铁背獐的肉脂肪均匀、筋膜不多，如果处理得当，口感不会差。

　　“谢谢婶子。”她站起来把麻袋扛上肩，“您怎么称呼？我以后赚了钱来还您。”

　　妇人头也没抬，木簪在日光里晃了一下：“还什么还，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沈素理记下了那张歪嘴角的笑脸，扛着肉回了陈家柴房。

　　沈母已经醒了，靠着干草堆半坐起来，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有了些活气。她看见沈素理扛着一大袋东西进来，愣了愣：“素理……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

　　“白捡的。”沈素理把麻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眉眼弯弯，“坊市里妖兽肉没人要，猎户白送。您等着，我给您做顿好的。”

　　沈母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出声。

　　沈素理在柴房门口忙活起来。没有正经的烤架，她找了几根粗细差不多的干柴劈成竹签粗细，削尖一头把肉穿上去。铁背獐的肉切成了薄厚均匀的片，她用手指抹了点粗盐上去，没有别的调料，只能将就。

　　然后她蹲下来生火。

　　干柴架好，火折子打了两下没着。风有点大，她用手拢着挡了一下，蹲在那里，心里默念着从前在后街烧烤店生炭火的步骤：先把细枝架起来，中间留空，火苗窜上来再添粗的。

　　火折子第三次打下去的时候，指尖忽然一热。

　　一小簇淡金色的火苗从她食指的指腹处凭空冒了出来，像一颗被点燃的糖，暖融融地在她指尖上跳了一下。

　　沈素理手指一抖，那簇火差点灭了。她赶紧稳住，盯着那撮金色的火焰看了片刻。

　　淡金色，像颗蜂蜜糖。

　　她小心翼翼地把指尖凑到干柴底下。金火一碰到木柴，细枝瞬间燃起来，颜色也是淡金的。整个火堆安静地烧，没有黑烟、没有飞灰，火光温温软软地覆在木柴上。

　　沈素理蹲在火堆前面看了半天。旁边的沈母不知什么时候撑起了身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盯着她指尖那簇正在消失的金色余烬。

　　“素理……”沈母的声音极轻，“你什么时候会的火术？”

　　沈素理低头看自己的手。那簇金火已经缩回皮肤底下去了，只在指尖留了一点淡淡的温度。

　　“……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火折子打不着，心里想着‘起个火吧’，它就出来了。”

　　沈母靠在干草堆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那双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指节发了白。

　　沈素理没多想，把肉串架上火堆开始翻烤。

　　金火均匀地燃烧，热度极高，肉串放上去的瞬间“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汽。她下意识地调整火候——前世在后街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手腕翻动、角度微调、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把肉翻面。肉在金色火舌的舔舐下，表面渐渐泛出一层薄薄的油光，油光里掺着极细的金色脉络。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普通烤肉的那股焦香。那味道浓烈得多，带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通透感”。那股香气随着热气往上蒸腾，钻进鼻腔之后顺着喉咙往下滑，暖洋洋的，连灵海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咽了口口水。把肉串从火上拿下来，先递给沈母：“您尝尝。烫，慢点。”

　　沈母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串肉表面的金色脉络，又看了沈素理一眼，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串肉，嘴角微微翕动。

　　沈素理紧张地盯着她：“怎么样？好不好吃？”

　　沈母没有立刻回答，她喘了几息，把那串肉吃完了。她放下铁签的时候，脸上苍白的底子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血色，连呼吸都比方才深了些。

　　“……好吃。”沈母抬头看她，眼底有水光，“素理，娘觉得……身体暖了。”

　　沈素理松了一口气，咧嘴笑了：“好吃就行！我再烤几串！”

　　她给自己也烤了一串。咬下去的第一口，一股温热而纯净的力量顺着喉咙灌入灵海——她那片干涸贫瘠的灵海仿佛久旱逢甘霖，皱巴巴的表层“嗞”地被润湿了一小片。不猛烈，但很真切。她感受到那股力量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没有任何阻滞，柔柔地融进了灵海的边缘。

　　她低头看掌心里残留的金色火星，那光还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地跳着，像一颗沉睡的脉搏。

　　这火……不是普通的火。

　　她隐约知道。从前在后街烤了一年的肉，炭火就是炭火，煤就是煤，火焰的温度来自氧气和燃烧物。但今天这团金火不一样，它从她指尖长出来，像她身体里本来就埋着一粒种子，今天才破土。

　　沈母吃完第二串之后靠着干草堆歇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清晰了许多：“素理，娘想跟你说件事。”

　　沈素理边串肉边抬头：“您说。”

　　“你这肉……确实好吃。娘吃了之后，灵海确实舒服了。”沈母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残余的金色光点上，“但是素理，如今没人……吃这些东西。”

　　沈素理动作顿了一下，猜测道：“难道修士都辟谷，只喝露水么？”

　　“是也不是，修行之人追求灵力纯净，越是修为高的，越是‘辟谷’。他们喝的是灵泉甘露、吃的是灵丹灵果，日常补充灵力靠打坐吐纳。肉食……是极少碰的。”沈母摇摇头，慢声道：“你自小在沈府长大，就算吃肉也是家族供奉的灵兽肉，想来不晓得这个妖兽肉与往常吃的有什么不同。”

　　“有什么不同？”

　　“灵兽肉贵胜黄金，那是吃灵丹灵果喂养出来的。而其余的，比如这些妖兽肉，不仅修士视作浊物，凡人也是不敢碰的。大家怎么不馋肉吃呢，只是当今魔气四溢，活物受到污染，寻常人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伤了根本、损害寿元。坊市里还贴着告示，告诫百姓宁可啃树皮，莫食妖兽肉。”

　　原来如此，难怪她方才在集市的时候遇到种种怪异，都在这里有了解答。
　　沈素理思索片刻，问：“怎么判断妖兽肉是否受到魔气污染呢？”

　　沈母轻轻摇头：“没有辨别办法。莫说医者，连修士也很难判断。论理，若是妖兽死前没有疯癫症状，它的肉应该是无害。但谁也不能保证，大家为求万求，若不是要饿死决计不会去吃肉的。”

　　“宁可啃树皮……”沈素理低声重复着。她一边思考，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残留的金火余温从指腹往掌心里钻，暖融融的。

　　沈素理不愿意放弃：“我还是想试试。你刚才也说，吃了烤肉身上舒服许多，我觉着这妖兽肉经过金火烤过，不但无毒反而还有增益。如今我们别无出路，只能放手试一试。”

　　她打算以身试毒，多多吃几串肉观察情况，若是自身无碍，下午便去找送肉的大婶确认妖兽死前情况。确认无毒以后，她还是要将烧烤摊子支起来。

　　不试一试，不能轻言放弃。

　　沈素理低头继续串肉。

　　沈母张了张嘴，看着女儿在晨光里沾着炭灰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抱怨，也没有一丝气馁，眼睛亮得像从柴火堆里刚捡出来的火星子。

　　她没再劝了。

　　沈素理将剩下的獐肉一分为二，半块托陈家婶子藏入井中保存，剩下的全部串成肉串。忙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仰头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日光从屋檐斜斜地切下来，把她蹲过的那块地面晒得暖洋洋的。

　　下午正式出摊。

　　沈素理上午一连吃了十串肉，午睡醒来不仅无碍，反而浑身轻松，头脑清爽，力气充沛。她相信自己烤出来的肉没有问题，而且不仅没有问题，还会香透半条街。只要有一张嘴吃她的东西，她就能赚到第一块灵石。赚到第一块，就有第二块。

　　她想了想前世，想起了后街烧烤店的老板老周。老周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火候到了，肉自然香”。她觉得这话现在也能用在自己身上——火候到了，日子自然也会好起来。

　　金火在指尖偷偷冒了一下头，被沈素理迅速按了回去。不急，有的是机会让你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