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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服从协议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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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林砚就守在棚子里。
他坐在小马扎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爷爷总不能一直这么躺在棚子里,得赶紧入土为安。
棚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大家伙儿交头接耳,眼神直往棚子里瞟,嘴里说的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一点都不避讳,让林砚听了个清清楚楚。
“哎哟,听说了吗,让房东撵出来了,说是可以住人,但不能住死人呢!”
隔壁的王婶子嗑着瓜子,撇着嘴小声嘀咕,“你看那小脸煞白的,跟个小叫花子似的,可怜是可怜,可这以后日子怎么过哟?”
“可不是嘛,”旁边的大爷背着手,摇了摇头,“年纪轻轻的,连个长辈都没有了,看着怪可怜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棚子搭得也太寒碜了,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有,也不怕他爷走得不安心。”
“哪有钱啊!光这生病得花了不少吧。”
“可不是,咱们得离远点,要是借钱可麻烦了。”
听着这些的闲话,林砚猛地站起来,小马扎“哐”一声翻倒在地。
他扭过头,目光瞪着棚子外那□□头接耳的邻人。那些人被他这么一看,立马闭上了嘴巴,那王婶子嗑着瓜子就把脸扭了过去,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
就在林砚想要找他们算账的时侯,棚子外头传来了一阵引擎熄火的声音,林砚心下了然,心脏开始砰砰的跳了起来。
只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巷口,那车洗得锃亮,连个泥点子都没有,停在这灰扑扑的巷子里,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径直朝着棚子走来。
这男人一出现,大家的眼神跟着男子移动,完全忘记了林砚想要动手的举动。
“哎哟喂,这谁家的大老板啊?开着这么好的车来咱们这穷山沟?”
“你看那男的穿得,跟电视里的大老板似的,皮鞋亮得都能照出人影来!”
“他往林家棚子那边去了!这……这穷小子认识这么大的老板?”
听着邻居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林砚身体有些僵硬,站在原地没有动。
男子来到林砚的面前:“林砚同学?我姓陈,裴总的秘书,他让我来接你。”
林砚看着他,摇了摇头:“我还不能跟你走……我不能把爷爷一个人留在这儿。”
陈秘书先往棚子里看了一眼,笑了笑,他稍微弯下腰,视线尽可能与林砚平行:“林砚同学,你听我说。裴总那边都安排好了,殡仪馆的车已经在巷口了,让他们老爷子先送过去,那边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后续火化、下葬等情况,全都不用你操心。
你现在跟我去趟办公室,把该谈的谈完,等这边安顿好了,你随时能过去看老爷子。总比让他一直躺在这露天棚子里强,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侧过身,往巷口指了指。林砚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辆白色的殡仪馆车正慢慢驶进巷子。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深色工装的男人,朝陈秘书这边点了下头,等待着下面的指示。
陈秘书看着林砚又补了一句:“裴总还说了,你要是想守灵,那边给你留了位置,晚上过去就行。但现在得先过去把正事办了,不能让老爷子这么搁着,对吧?”
林砚看着那辆车,又回头看了看草席上的爷爷。他嘴角抿了抿,攥在裤兜里的手慢慢松开了:“好……”
陈秘书回头冲那三人招了下手。三个人这才走过来,进了棚子,打头那个回头低声问了林砚一句:“小兄弟,我们是抬,还是抱?”
林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发紧:“……抱吧。我爷爷瘦,不沉。”
那人点了下头,另外两个也蹲下来,三个人配合得很好,把老人稳稳当当从草席上抱了起来。被子还是盖得严严实实的,没乱一分。
林砚跟在旁边,看着他们把爷爷抱出棚子。
巷子两边那些邻居还没散。
“这……这是裴总?哪个裴总啊?”有人压低嗓子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你看那车,那西装,少说也是个大老板。”
“林家这小子什么时候认识这种人了?平时不声不响的……”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攀上高枝了呗。”
王婶子这时候回过神来,瓜子往兜里一揣,撇了撇嘴:“哼,攀高枝也得看命,人家大老板图他什么?一个穷学生,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旁边大爷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朝那辆商务车努了努嘴。王婶子顺着看过去,正好对上陈秘书往这边扫了一眼,那犀利的眼神,吓得王婶子嘴里的后半句话硬是咽了回去。
陈秘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车在等着。裴总那边约的是上午,别迟了。”
林砚点了点头,跟着陈秘书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
上午十点,林砚准时被陈秘书领进了裴予安在邻市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七层,走廊铺着深灰地毯,脚步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陈秘书推开一扇玻璃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便合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不大,一面落地窗对着海岸线,长桌后面,裴予安正翻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桌上搁着一沓厚厚的A4纸,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资助协议”四个字。
林砚在长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去翻那份协议,内心挣扎了无数次后,还是问出来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裴先生,”林砚开口,声音比昨天稳了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裴予安翻文件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说。”
“为什么是我?”
钢笔在纸页上顿了一下。裴予安终于抬起眼,隔着长桌看向他。
“你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要命的东西。”
林砚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裴先生为什么需要这个东西?”
裴予安手里的钢笔合上,往桌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嗒”。他看着林砚,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我没有了。”
裴予安的目光尖锐,看的林砚有些不舒服,他赶紧垂下眼,视线落在协议上。
他伸手翻开封皮,一页一页看过去。
条款写得很细,成绩必须保持年级前百分之五;每月必须向裴予安本人书面汇报学习及生活情况;毕业后优先进入裴氏相关机构任职;若“绩效不达标”或“违反服从义务”,裴予安有权单方终止资助,并要求返还已支付的全部费用。
他的目光停在“服从义务”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林砚心里冷笑了一声。这男人到底想要什么,他算是看明白了。资助是幌子,供他读书、替他办爷爷的后事,每一步都算得清楚,不过是要一个听话的人,一个养在笼子里的宠物,偶尔放出去溜溜,还得记得回笼。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支备好的红笔,在“服从义务”四个字上圈了个圆。然后把协议推回去,抬眼看向裴予安。
“裴先生,‘服从’的边界是什么?”
裴予安挑了下眉,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林砚几秒,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他伸手把协议拿回来,翻到那一页,低头看了看红笔圈出的地方。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学业内听安排,学业外互不干涉。”林砚说,“我不做任何法律之外的承诺。”
裴予安盯着林砚看了几秒,忽然把协议往桌上一推,他往后靠进椅背,嘴角弯了一下,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林砚,”他开口,“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你现在是求我,不是我在求你。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林砚的脊背猛地绷紧了,那股从昨天压到现在的火“轰”地窜上来,烧得他眼底通红。他盯着裴予安那张没什么温度的脸,几乎要站起来把协议摔回去,转身走人。
他受够了。从昨晚跪在雨里到现在,他一直在忍。忍那些邻居的闲话,忍陈秘书客客气气的安排,忍这份把人不当人的协议。
可这男人现在连装都不装了,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给,直接告诉他:你就是条狗,没资格跟主人谈条件。
林砚的手已经按在桌沿上,指节撑起,正要起身——
裴予安忽然动了。他伸手把协议拿回来,拔开钢笔帽,低头在纸面上划了两道。他先划掉了“违反服从义务”四个字,又在“绩效不达标”旁边打了个括号,补了一行“以学期为考核周期,连续两学期未达标方可终止”。
然后他把最后那页翻到面前,在“返还全部费用”后面加了两个字:“无息。”
他把协议重新推过来,钢笔搁在纸边,抬眼看着林砚。
“改好了。”他说,语气比刚才平了些,可眼底那点东西还是没变,“签吧。”
林砚低头看着那几处修改,刚才那点火气被硬生生压回去了。
他明白了,刚才不过是逗弄,就像主人拿根绳子在狗鼻子前晃一圈,等它跳起来要咬的时候,又收回去,再蹲下来摸摸头,说乖。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协议末尾“裴予安”三个字上,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合上协议,抱在胸前站起来,没再看裴予安一眼,转身往门口走。裴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你爷爷的处理完,陈秘书会送你报道上学。”
林砚没说话,手搭上门把手,拉开了玻璃门,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攥紧了怀里的协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起纸边,对着门板上自己的倒影,扯了一下嘴角。
迟早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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