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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不争宠爱 顾无咎。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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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咎。
沈知闲站在廊下,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有印象。
但不多。
这就是她如今最讨厌的一种状态。若完全没印象,她可以当作普通人;若记得清楚,她至少知道该防什么、该看什么。偏偏这种似曾相识最麻烦,像是以前看过一份文件,只记得标题很重要,正文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没有回头。
身后端药的人已经走远,方才那句“顾郎君说了,这副药今日先停”也很快被廊下其他声音盖住。
沈知闲继续去做自己的差事。
一路上却忍不住在记忆里翻找。
姓顾。
懂药。
顾无咎。
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确实能牵出一点极模糊的东西。
好像是个医者。
又好像不只是医者。
似乎在灵气复苏以后很重要。
具体做过什么?
不知道。
什么时候出现?
不知道。
和武照是什么关系?
还是不知道。
沈知闲越想越烦,最后强行停下。
她已经吃过“拿模糊记忆硬拼剧情”的亏。
上一次黑色喇叭花的事情就足够提醒她,自己脑子里的那本小说早已残缺得不成样子。十二年后灵气复苏这个大节点她记得,黑色喇叭花能传音她也记得,至于人物什么时候出现、先后发生过什么,大部分早已散得差不多了。
顾无咎至少是一个名字。
先记着。
仅此而已。
当天傍晚回来,她找出一张很小的纸,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顾无咎。
下面又补了一行。
疑似医者。
想了想,把“疑似”两个字圈了一下。
武照正好从旁边经过:“谁?”
沈知闲迅速把纸扣住。
武照停下:“你藏什么?”
“没什么。”
“我已经看见名字了。”
“那您还问。”
武照坐下来:“顾无咎是谁?”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专门记?”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当然不能说这个名字可能来自一本记录未来的小说。
“今天听见有人提起,觉得名字有点特别。”
武照明显不信。
“哪里特别?”
“像个大夫。”
“为什么?”
“无咎。”
“……”
这个解释很勉强。
好在武照没有追问,只看了她一会儿:“你最近秘密越来越多。”
沈知闲把纸收好:“人长大了,总会有点秘密。”
“你八岁。”
“八岁也需要私人空间。”
武照听不懂“私人空间”,却已经知道多半又是她那些奇怪说法,索性不问了。
沈知闲暗暗松气。
顾无咎的名字被她和郑娘子的记录分开放好。
一个是现实中出现过的旧事。
一个是自己模糊记忆里可能重要的人。
两者现在没有任何可以确认的联系。
哪怕她第一次听到顾无咎恰好就在曾经闻见相似药味的地方,也不能强行把两件事连起来。
先放着。
这是她目前对所有未知事件最喜欢的处理办法。
能不立项就不立项。
能不牵头就不牵头。
最好永远不要形成专项工作。
相比之下,武照最近的问题现实得多。
她正在重新安排自己的时间。
所谓安排,其实没有多少真正能够自由决定的部分。每日该学的礼不能少,该去的地方要去,别人传她时也不能说今日没空。她能做的只是把剩下那些零碎时间从“等着也许会有召见”变成别的事情。
读书。
练字。
记人。
偶尔向许姑姑问些宫中旧例。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
这是沈知闲强烈建议的。
武照第一次听见时很不理解:“什么都不做有什么用?”
“休息。”
“我又不累。”
“您最近每天晚上都比以前晚睡。”
“那是因为我在看书。”
“所以才累。”
武照无法反驳。
沈知闲甚至建议她午后有空时睡一会儿。
“我进宫不是来睡觉的。”
“您也不是来把自己熬死的。”
“哪有这么严重?”
沈知闲对此很有发言权。
可惜真正的案例涉及渣土车,不方便分享。
她只能说:“反正别把每一刻都塞满。人闲一点,脑子才好用。”
武照半信半疑。
不过她最后还是保留了每天一段什么都不安排的时间。
最初坐着很不习惯。
后来发现晒太阳也不错。
这天午后,她便坐在廊下。
沈知闲恰好送东西回来,看见她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纸,颇为满意:“终于会休息了。”
武照抬眼:“我在想事。”
“……也行。”
“想陛下。”
沈知闲刚迈过去的脚又收回来。
“那您继续。”
“你不问我想什么?”
“想说您自然会说。”
武照发现这句话确实很好用。
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沈知闲只好坐下。
“我今日听说,陛下昨夜召了别人。”
“嗯。”
“你就这个反应?”
“那我应该什么反应?”
武照想了想,也觉得没什么可反应的。
“以前我若听见,大概会想她是谁,为什么召她。”
“现在呢?”
“还是有点想知道。”
沈知闲点头:“正常。”
“但没那么想了。”
“那也正常。”
武照侧头:“你除了正常还会说什么?”
“挺好。”
“……”
沈知闲笑了一下。
武照也没忍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道:“我昨晚想了很久。其实我还是希望陛下召我。”
“嗯。”
“也希望他喜欢我。”
“嗯。”
“可如果每天都盯着这些,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知闲没有接话。
这句话不需要她解释。
武照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所以我想,若陛下召我,我便去;若不召,我就做自己的事。”
沈知闲转头看她。
“就这样?”
“就这样。”
“挺好。”
武照皱眉:“我怎么觉得你早就想让我这样?”
“我主要是觉得您每天问有没有消息,我也很累。”
武照抬手就想打她。
沈知闲立刻往旁边挪。
两个人闹了一下,话题反而轻松下来。
武照靠回柱子上,看着院子里被太阳晒亮的青砖:“这算不算不争宠?”
沈知闲想了想。
“不算吧。”
“为什么?”
“您又不是不想要。”
武照愣了一下。
“您只是决定不把每天的时间全花在这上面。真有机会,难道您会故意把陛下往别人那里推?”
“当然不会。”
“那不就是了。”
武照被她说得笑起来。
确实。
她没有忽然看破红尘。
也没有因为几次受挫就决定从此不再接近李世民。
她依然希望自己得到更多关注,依然会在被召见时认真准备,也依然会因为李世民记得自己而高兴。
只是她不想再把每一天都过成等待结果。
“那叫什么?”
“正常生活。”
武照不满意:“一点都不好听。”
“过日子本来就不用起名字。”
“你的图还叫《宫城职司图》。”
“那是为了方便找。”
“我的也得有个名字。”
沈知闲警惕起来:“您又准备写东西?”
“不是。”
武照想了一会儿,最后摇头。
“算了。”
她确实不需要给这个决定起什么名字。
因为第二天一早,生活就自动验证了它。
没有召见。
武照照常去学礼。
第三日也没有。
她读完了手里那本书的一部分。
第四日,有人来找她说话,她和对方聊了许久。
第五日,仍然没有李世民的消息。
过去五天如果都没有召见,她大概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上次哪里答得不好。如今到了晚上,她才忽然意识到:“已经五日了?”
沈知闲正在数东西:“什么五日?”
“陛下没召我。”
“哦。”
“我今天才发现。”
“说明有进步。”
“什么进步?”
“忘得更快。”
武照觉得这不像好话。
可她心里确实没有过去那种焦躁。
第六日,召见来了。
消息到的时候武照正在看书。
她抬头听完,放下书,换衣服,整理头发,照常跟着人离开。
没有手忙脚乱。
也没有提前半日反复准备。
沈知闲站在门边看她走远,忽然觉得这种变化比武照多学一本书更重要。
她开始有自己的节奏了。
哪怕这个节奏还非常小。
当晚武照回来得不算晚。
阿蛮第一个问:“见到陛下了?”
“见到了。”
“说了多久?”
“没多久。”
“陛下高兴吗?”
“还好。”
“赏东西了吗?”
“没有。”
阿蛮有些失望。
武照却自己坐下来吃饭。
沈知闲看她神色正常,也就没问。
吃到一半,武照忽然道:“陛下问我最近在读什么。”
阿蛮立刻抬头。
“我告诉他了。”
“然后呢?”
“他说那本书我这个年纪读着有些早。”
“你怎么说?”
“我说先读,不懂的以后再看。”
沈知闲笑了一下。
这回答很像武照。
“陛下呢?”
“笑了。”
阿蛮顿时觉得这是大好消息。
武照自己也明显高兴,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把那一个笑反复拆解。
她只把碗里的饭吃完,随后问沈知闲:“明日你什么时候有空?”
“干什么?”
“上次那本书有一段我没看懂。”
“我也未必懂。”
“你先看。”
沈知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我也要看?”
“你不是识字?”
“识字和陪读是两回事。”
“你不是说有事做就别等?”
“我是让您找事做,不是给我找事做。”
阿蛮笑得差点呛到。
武照也笑起来。
最后那本书还是被放到了沈知闲面前。
她认命地翻开。
果然。
任何改善别人工作效率的建议,最终都有可能变成自己的新增工作。
这一点跨越千年,依旧稳定。
几天以后,武照又见到那位曾经对她说“宫里不缺会读书的人”的女子。
对方态度仍然客气。
武照也照常行礼。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离开。
这一次武照没有回来复盘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到晚上才想起来,把这件事随口告诉沈知闲。
“她今天问我近来好不好。”
“您怎么说?”
“挺好。”
“那不就行了。”
“嗯。”
话题就此结束。
武照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以前一句话能让她想半天,如今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她终于开始明白,别人怎么看自己当然重要,却不能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重要。
否则她一天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不停猜。
这天下午,许姑姑检查完她近来的功课,忽然问:“最近不急了?”
武照知道她指什么。
“还是想见陛下。”
“那怎么不问了?”
“问了也不会早见。”
许姑姑看她一眼。
武照继续道:“陛下召我,我便去。不召,我还有别的事。”
许姑姑没有立刻评价。
过了片刻,只道:“这样也好。”
武照笑了一下。
走出门以后,她忽然停住。
沈知闲正在不远处等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武照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回。
走了一段,她忽然道:“知闲。”
“嗯?”
“我好像明白许姑姑那天说的‘别的活法’是什么意思了。”
沈知闲看她。
“什么意思?”
“不是不靠陛下。”
武照想了想。
“是不能只靠陛下。”
沈知闲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至少对于现在的武照足够。
至于以后她会把“靠自己”三个字走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回到住处以后,武照把那张写着“不可只恃恩”的纸重新翻出来。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添字。
因为没必要。
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纸上的四个字,而是她第二天醒来以后,会先想今天要做什么,而不是先想今日会不会有人来召她。
沈知闲对此非常满意。
武照终于不再每天围绕皇帝的日程安排自己的情绪。
这意味着她耳边至少少了一个重复问题。
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也因此有所提升。
直到当天晚上。
沈知闲整理自己的小箱子时,看见了那两颗黑色的种子。
它们仍然躺在最里面。
快一年了,没有发芽,没有发热,没有发光。
没有任何异常。
普通得像两颗已经彻底死掉的旧种子。
沈知闲拿起其中一颗,在灯下看了片刻。
顾无咎的名字仍然在她脑子里若隐若现。
郑娘子的“药异”也还压在箱底。
十二年后的灵气复苏更像一条遥远得几乎没有实感的线。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一直放着,也不会自己长。
要不……
种一颗试试?
这个念头一出现,沈知闲便盯着掌心那颗黑色种子看了很久。
她本来只想等。
可十二年太长了。
而她现在忽然有点想知道——
这东西在灵气复苏以前,究竟能不能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