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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主仆夜谈 第二天,路 ...

  •   第二天,路上沈知闲走在路上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药味。
      沈知闲停了两息。随后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更没有顺着药味去找来源,只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地方,核对清楚收取的人,再沿原路返回。直到离开那片院落很远,她才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闻到的味道。
      确实熟悉。
      但也仅仅是熟悉。
      前几日整理郑娘子遗物时,那只木盒里除了簪子、旧镜和衣料,还有一股淡淡的药气。郑娘子病了很久,留下药味再正常不过。如今宫里另一处地方出现相似的味道,同样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药又不是郑娘子一个人吃。
      想到这里,沈知闲便把刚冒出来的念头按了回去。
      她甚至有些庆幸自己没转身。
      人一旦先认定某件事可疑,就会开始主动寻找能够证明它可疑的东西。到那时,一股普通药味都可能被自己脑补成惊天线索。
      这种错误上辈子有个很普通的名字。
      先有结论,再找材料。
      沈知闲对此深恶痛绝。
      因为最后通常是她加班补材料。
      回去以后,她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武照。
      不是故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必要。可晚上三个人吃过饭,阿蛮出去还东西,武照正好看见她坐在灯下发呆,随口问了一句:“你今天遇见什么了?”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吃东西比平时慢。”
      沈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这也能看出来?”
      “你平时吃饭不发呆。”
      沈知闲忽然觉得武照最近观察人的本事已经开始反过来伤害自己。
      “闻到一点药味。”
      武照立刻明白:“郑娘子的?”
      “不能这么说。只能说和她遗物上的药味有点像。”
      “在哪里?”
      沈知闲说了地方。
      武照想了一会儿:“那里住着谁?”
      “不知道。”
      “你没问?”
      “没有。”
      武照竟然也没有催她去问,只点点头:“那先记着?”
      “连记都不一定值得。”
      “为什么?”
      “宫里生病的人这么多,药味相似很正常。我要是什么都记,最后箱子里全是废纸。”
      武照没有再说。
      沈知闲看她一眼:“您最近进步很大。”
      “什么?”
      “终于不会一听见线索就想往下查了。”
      武照冷笑:“因为每次我问,你都会说不知道。”
      “这说明教育有效。”
      “这说明我懒得问你。”
      两个人正说着,阿蛮回来,听见最后一句便问:“什么不知道?”
      “没什么。”
      沈知闲直接结束话题。
      郑娘子的事情暂时没有继续。
      反倒是武照自己,最近越来越忙。
      她并没有多出什么正式差事,只是主动给自己的日子添了不少内容。读书、练字、学礼之外,她开始认真听许姑姑讲一些宫中的旧例,也会留意不同场合的人情往来。有时候别人说起某件旧事,她不再只听故事,而会问那人当时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能做那件事、后来又去了哪里。
      沈知闲发现以后,只评价了一句:“您这是开始研究案例了。”
      “什么叫案例?”
      “就是别人已经踩过的坑。”
      武照觉得这个解释很好,甚至准备记下来。
      沈知闲及时制止。
      有些现代词汇留在她脑子里就够了。
      没必要给大唐增加奇怪的学术传统。
      这天夜里,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却断断续续一直没停。阿蛮白日跑得多,早早便困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熟。武照却还坐在灯边看书。
      沈知闲原本也准备睡,翻了两次身,发现灯还亮着,只能重新坐起来。
      “二娘子。”
      “嗯?”
      “您明天不用早起?”
      “要。”
      “那为什么还不睡?”
      “睡不着。”
      “灯油也是有数的。”
      武照抬头看她:“你就不能关心一下我为什么睡不着?”
      “我本来想关心,但灯油更直观。”
      武照把书合上。
      “那你睡吧,我把灯灭了。”
      沈知闲看她真准备灭灯,反而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坐过去。
      “说吧。”
      “什么?”
      “为什么睡不着。”
      武照沉默片刻:“没什么。”
      沈知闲起身。
      “你去哪?”
      “睡觉。”
      “回来。”
      沈知闲重新坐下。
      武照瞪了她一会儿,最后自己先笑了。
      笑完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雨声。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知闲,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
      “你以后想做什么?”
      “活着。”
      武照等了一会儿。
      “没了?”
      “最好活得轻松一点。”
      “再没了?”
      沈知闲认真思考。
      “有自己的钱,有地方住,不缺吃的,没人天天叫我干活。”
      武照皱眉:“你就想这些?”
      “这些很难。”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她已经有工作、有工资、有自己的生活,最大的愿望仍然是少加班。来到这里以后,连最基础的“自己决定明天做什么”都变成奢侈,她对宏大人生目标的兴趣自然更加有限。
      武照却无法理解。
      “你从来没想过做很厉害的人?”
      “没有。”
      “让很多人都知道你?”
      “最好不要。”
      “让别人都听你的?”
      “那我要负责。”
      “有很多钱呢?”
      “这个可以。”
      武照被她气笑:“你怎么什么都不想要?”
      “我想要的很多,只是和您不一样。”
      这句话让武照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以前这个问题很好答。
      武照想被看见。
      想被李世民记住。
      想在宫里过得好。
      可现在似乎已经不够了。
      “您想自己决定。”
      武照抬头。
      “决定什么?”
      “很多。今天见谁,明天做什么,学什么,不学什么,别人怎么对您,您以后去哪里。”
      沈知闲顿了顿,“至少不想什么都由别人替您决定。”
      武照许久没说话。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
      “我小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
      “总想自己决定。”
      她慢慢说起以前。
      父亲还在时,家里的日子并不坏。她读书也好,骑马也好,偶尔闯些小祸,大多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那时她从没认真想过“自己能不能决定”这种问题,因为许多事情本来就能决定。
      直到父亲去世。
      族人来了。
      住在哪里、用什么、见谁,甚至母亲和姐妹该怎样过日子,都开始有人替她们安排。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有没有选择,并不完全取决于她聪不聪明。
      后来圣旨来了。
      入宫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说这是荣耀。
      她自己也愿意来。
      可愿意和能够拒绝,是两回事。
      “如果我当时不想来呢?”武照忽然问。
      沈知闲没有回答。
      答案两个人都知道。
      她大概还是要来。
      武照低声道:“所以我才想让陛下喜欢我。”
      沈知闲看着她。
      这句话比以前任何一次“想被陛下记住”都更接近真正的原因。
      不是单纯少女怀春。
      也不只是虚荣。
      她本能地觉得,只要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喜欢自己,就不会再有人轻易决定她的生活。
      这是十三岁的武照能够看到的最直接的一条路。
      “可现在我又觉得,就算陛下喜欢我,我能决定的事情还是很少。”
      沈知闲点头。
      这也是事实。
      宠爱能够改变待遇,却不等于把权力本身交给她。
      武照看向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靠别人喜欢没用。”
      “我没觉得没用。”
      “你总这么说。”
      “因为确实有用。”
      沈知闲靠在桌边,“如果有人愿意护着您、给您好处、在关键时候帮您,怎么会没用?只是不能把它当成永远不会变的东西。”
      “那什么不会变?”
      这个问题太大了。
      沈知闲想了半天。
      “自己会的东西?”
      武照等着。
      “自己记住的东西?”
      继续等。
      “还有……”
      “钱?”
      沈知闲看她:“您已经会抢答了。”
      武照终于笑了一声。
      但笑过以后,她还是摇头:“这些也会没。”
      “当然。”
      “那就没有什么永远不会变。”
      “可能没有。”
      武照沉默。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对于十三岁的女孩来说多少有些残酷,于是补了一句:“不过也不用永远。能在需要的时候有用,就已经很好。”
      “比如?”
      “您今天学会读一本书,不需要保证一百年后还有用;今天认识一个人,也不需要保证她一辈子站在您这边。只要现在有用,先留着。”
      武照看她:“你是不是对所有事情都这样?”
      “哪样?”
      “先看眼前。”
      沈知闲想了想。
      “差不多。”
      因为她已经吃过太多“先定一个宏伟目标再往下拆任务”的苦。
      很多目标最后都会变。
      只有今天要交的材料永远真的要交。
      当然,这种人生哲学不方便向武照解释。
      “那如果以后想要的东西很大呢?”
      “再说。”
      “如果大到一个人做不到呢?”
      “找人。”
      “别人不愿意呢?”
      “想办法让他们愿意。”
      “如果他们还是不愿意?”
      “换人。”
      武照盯着她。
      沈知闲忽然发现这段对话方向有些危险。
      “二娘子。”
      “嗯?”
      “您现在只是个才人。”
      “我知道。”
      “我们刚才只是在聊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越问越像准备干大事?”
      武照笑起来。
      “我只是问问。”
      沈知闲不太相信。
      不过眼前这个女孩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见李世民都不能决定,距离“干大事”显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她也就没有继续警惕。
      雨仍然在下。
      武照把手伸到窗边,接了几滴从檐角溅进来的水。
      “知闲。”
      “嗯?”
      “你为什么跟我进宫?”
      沈知闲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武照以前问过。
      那时她说过舍不得。
      如今答案仍然没有变。
      “因为您来了。”
      “如果我以后做一件你不喜欢的事呢?”
      “看是什么。”
      “如果很不喜欢?”
      “劝您。”
      “我不听呢?”
      “再劝。”
      “还不听?”
      沈知闲想了想:“那我就不帮您做。”
      武照回头。
      她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你不会一直跟着我?”
      “跟着您和什么都听您的,是两回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闲说得很自然。
      她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对于一个生活在皇权时代、又已经逐渐习惯身份高低决定服从关系的人来说,并不算寻常。
      武照看了她很久。
      “如果我命令你呢?”
      “那得看您到时候能不能命令得动。”
      沈知闲说完便觉得不太对。
      武照却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
      “沈知闲。”
      “嗯?”
      “你胆子其实很大。”
      “没有。”
      “你只是平时懒得用。”
      “……”
      这评价多少有些准确。
      沈知闲决定不接。
      武照也没有继续逼她,只重新低头看向桌面。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不想你以后什么都听我的。”
      沈知闲挑眉。
      “但你要告诉我。”
      “告诉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
      这一次轮到沈知闲认真看她。
      十三岁的武照坐在昏黄灯下,神色并不庄重,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句多么难兑现的话。
      她只是刚刚开始思考权力,甚至还没有真正拥有权力。
      所以这句话现在说起来很容易。
      以后呢?
      沈知闲不知道。
      她只知道历史上的武则天绝不是一个喜欢别人随意反对自己的皇帝。
      可眼前的人也还不是那个皇帝。
      “好。”
      沈知闲答应下来。
      武照点头。
      “你也一样。”
      “我什么?”
      “如果以后我觉得你错了,我也会告诉你。”
      沈知闲立刻道:“这个可以少一点。”
      武照瞪她。
      “我接受意见,但不用太频繁。”
      “你刚答应我。”
      “您以后可以挑重要的说。”
      “沈知闲。”
      “好好好,都说。”
      武照这才满意。
      两个人的声音吵醒了阿蛮。
      她从床上迷迷糊糊坐起来:“你们还没睡?”
      “马上。”
      “聊什么?”
      武照看了沈知闲一眼。
      “以后。”
      阿蛮显然没听懂:“以后怎么了?”
      沈知闲起身吹灯:“以后再说。”
      屋里暗下来。
      阿蛮倒头继续睡。
      沈知闲也重新躺下。
      武照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今晚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能依靠什么,也没有想明白未来应该走哪一条路。
      但有一件事比过去清楚了一些。
      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李世民的喜欢。
      她想要的是,有一天不需要等任何人想起她,才能决定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这个念头现在还很小。
      小到她甚至不知道该给它起什么名字。
      沈知闲却已经睡着了。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跟着您和什么都听您的,是两回事”,会在武照心里留多久。
      第二日清晨,雨停了。
      宫里的青砖被洗得发亮,檐角还在往下滴水。
      沈知闲照常去做差。
      经过昨日闻见药味的那片地方时,她没有停。
      可这一次,有人从里面端着药出来。
      两个人在廊下擦肩而过。
      沈知闲本来也没准备看。
      直到对方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顾郎君说了,这副药今日先停。”
      沈知闲脚步微微一顿。
      顾郎君。
      这个姓,她没有在宫里听过几次。
      可不知为什么,她脑子里忽然掠过了一个极淡的、几乎已经被十二年记忆磨掉的名字。
      顾无咎。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然后慢慢停下。
      这一次,不是因为郑娘子。
      而是因为这个名字,她好像真的在那本小说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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