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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先求活路 种,还是不 ...

  •   种,还是不种。
      沈知闲盯着掌心那颗黑色种子看了一会儿,最后又把它放回了盒子。
      不是反悔。
      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种在哪里都没想好。
      宫里当然有土,也不缺花木,可这里的每一块地方基本都有用途。她若随便找个角落埋下一颗来历不明的种子,运气不好第二天就可能被人当杂草拔掉;若拿个盆正大光明地种,又免不了被问从哪里来的。
      最麻烦的是,她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状态。
      父亲留下这两颗种子时,它们看起来就已经干得发黑,如今又过去这么久,普通种子大概早死透了。可若它们真是她记忆里的黑色喇叭花,又很难用“普通”两个字判断。
      沈知闲把盒子盖好。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第二日,她做差时顺便留意了一圈。
      不能太显眼。
      不能经常有人动。
      最好自己方便过去。
      还得有土、有水、有光。
      条件列到第四条,沈知闲已经开始觉得自己不是种花,是在给一个秘密项目选址。
      她及时停止。
      最后看中的地方非常普通,就在住处后面一处不大的空地边缘。那里本来就种着些不值钱的草木,位置偏,平时有人打扫,却没人专门盯着其中哪一株长得好不好。
      沈知闲观察了两日。
      第三日又发现一个问题。
      若直接种进去,她自己以后都未必分得清哪一处是那颗种子。
      于是她决定用盆。
      小盆比地好。
      能控制土。
      能搬。
      真出问题还能处理。
      这个决定做完,她忽然觉得熟悉。
      项目地点确定。
      载体确定。
      风险初步评估完成。
      下一步就是实施。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上辈子被渣土车撞死以前,最后参与的那个专班似乎也是这么开始的。
      “呸。”
      阿蛮正在旁边择菜,闻言抬头:“你呸什么?”
      “晦气。”
      “什么晦气?”
      “没什么。”
      阿蛮已经习惯她偶尔自言自语,继续低头干活。
      武照却从书后面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
      沈知闲看向她:“您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是你让我别每天等陛下。”
      “我让您找自己的事做,没让您研究我。”
      武照把书合上:“那你最近每天回来都在看什么?”
      “花。”
      “你什么时候喜欢花了?”
      “刚喜欢。”
      “哪一盆?”
      沈知闲不说话。
      武照看了她几息,忽然起身。
      沈知闲立刻道:“二娘子。”
      “怎么?”
      “人与人之间要有边界。”
      “你八岁的时候跟我谈边界?”
      “八岁也有人权。”
      “什么权?”
      “……没什么。”
      又说漏了。
      武照最终还是没追出去,只是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我早晚会知道”。
      沈知闲决定加快进度。
      当天她便托阿蛮帮自己弄一个旧花盆。
      阿蛮答应得很痛快:“种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种什么还要盆?”
      “先要。”
      阿蛮盯着她:“你是不是捡到什么种子了?”
      沈知闲忽然发现阿蛮有时候聪明得很不方便。
      “算是。”
      “什么花?”
      “不知道。”
      “哪里捡的?”
      “以前。”
      “以前是什么时候?”
      “阿蛮。”
      “嗯?”
      “帮我找盆。”
      “哦。”
      阿蛮第二天真找来了一个。
      盆不大,边缘还缺了一小块,据说原来种的东西已经死了,别人正准备扔,她便要了回来。
      沈知闲很满意。
      旧。
      不起眼。
      不要钱。
      三个优点同时具备。
      她把盆洗干净,装上土,挑了个武照不在、阿蛮也出去的时候,把其中一颗黑色种子取了出来。
      另一颗继续留在盒子里。
      不能一次全下。
      万一死了,至少还有备份。
      沈知闲用手指在土里按出一个浅坑。
      种子落进去时,没有任何反应。
      她埋好土。
      浇了一点水。
      然后坐在旁边看。
      一息。
      两息。
      十息。
      什么都没有。
      沈知闲觉得自己有点傻。
      普通种子也不可能刚埋进去就发芽,更何况一颗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把花盆挪到不太显眼的位置。
      第一天过去。
      没动静。
      第二天。
      没动静。
      第三天。
      还是一盆土。
      阿蛮终于忍不住蹲下来:“你种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会开花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芽?”
      “不知道。”
      阿蛮看着她:“那你知道什么?”
      沈知闲想了想:“知道已经浇水了。”
      阿蛮觉得这盆东西大概没救。
      武照却已经猜到沈知闲是真的在等它发芽。
      “很重要?”
      晚上只剩两个人时,她问。
      沈知闲没有否认:“可能。”
      “什么叫可能?”
      “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我以为的东西。”
      武照看向角落里的花盆:“你以为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到了。
      沈知闲沉默片刻。
      她不准备现在把灵气复苏、十二年之期和那本小说全部告诉武照。不是不信任,而是自己掌握的东西太残缺,很多内容连她都不能确认。
      “我从家里带出来的。”
      这是真话。
      武照神色顿时认真了些。
      她知道沈知闲已经很少主动提起自己的家。
      “你父亲留下的?”
      “嗯。”
      “那怎么现在才种?”
      “以前舍不得。”
      这也不算假话。
      只有两颗。
      在没有确定用途以前,她一直不愿意消耗。
      武照没有继续追问。
      “那希望它能活。”
      “我也是。”
      第四天。
      没有。
      第五天。
      没有。
      第七天。
      土面甚至长出了一点绿色。
      阿蛮兴奋得跑来叫她。
      沈知闲过去一看,沉默了。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形状不对。”
      “那是什么?”
      “草。”
      阿蛮失望地把那棵小草看了半天:“草也挺好。”
      “……留着吧。”
      反正真正的东西没长出来。
      第十日,那盆土已经从秘密实验对象变成了阿蛮顺手浇水的普通花盆。
      第十二日,里面又冒出两根杂草。
      沈知闲拔掉一根,留下另一根做对照,随后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多少有点职业病。
      她索性不管了。
      半个月过去。
      种子毫无反应。
      沈知闲蹲在盆前,第一次认真考虑它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很合理。
      一颗种子放十几年,死了才是正常结果。
      可如果死了,父亲为什么会把两颗这样的东西藏在药囊夹层里?
      这个问题她以前就想过。
      至今没有答案。
      父亲死的时候她年纪小,家中骤变,父亲的死又来得突然,她能带出来的东西本就不多。后来她辗转到了武家,再进长安、进宫,这两颗种子始终跟着她。
      它们几乎已经不再像证据。
      更像两块无法解释的旧物。
      沈知闲伸手拨了一下盆里的土,最终没有把种子挖出来。
      再等等。
      反正花盆不占地方。
      真正让她暂时放下这件事的,是武照那边又出了问题。
      不是皇帝。
      也不是宫中其他女人。
      是钱。
      这天武照把自己现有的东西清了一遍。
      一些入宫时带来的。
      一些后来得到的。
      还有少量赏赐。
      真正能够随时由她自己支配的,并没有想象中多。
      她清点完以后,把沈知闲叫过去。
      “这些够我用多久?”
      沈知闲第一反应:“您准备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那能用很久。”
      “如果以后呢?”
      “以后什么?”
      武照也说不清。
      她只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到“如果有一天没有宠爱,我还能靠什么”,于是自然而然地想到最现实的一样东西。
      钱。
      她记得沈知闲说过。
      而且不止一次。
      “我若一直不得宠,宫里的份例还会给吗?”
      “按身份应该会。”
      “如果身份变了呢?”
      沈知闲抬头。
      “为什么会变?”
      “我只是问。”
      “那得看变成什么。”
      武照皱眉。
      她不喜欢这种一切都取决于别人安排的感觉。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管别人怎么变,我都能自己留着的?”
      沈知闲看了看她面前那堆东西。
      “本事算。”
      “我问能吃饭的。”
      “本事也能吃饭。”
      “在宫里怎么吃?”
      这个问题把沈知闲问住了。
      一个宫中才人,确实不能像现代人一样学门技能然后出去找工作。
      “钱最直接。”
      “所以我要存钱。”
      “可以。”
      “还要想办法让钱变多。”
      沈知闲警惕起来。
      “您准备做生意?”
      “宫里能做?”
      “不知道,而且最好先别。”
      武照看她:“你为什么每次一说到做事就先说别?”
      “因为先确定不能做什么,比较安全。”
      这很符合沈知闲一贯的风格。
      武照没有继续纠缠做生意,只把自己的东西重新分了一遍。
      常用的。
      不能动的。
      可以送人的。
      可以换成钱的。
      沈知闲看着看着,觉得眼熟。
      “您这是资产分类。”
      “什么?”
      “没什么。”
      武照已经开始自己建立体系了。
      这很危险。
      也很有前途。
      接下来几日,她甚至开始观察宫里的人怎样处理自己的钱和物。有人把赏赐全部留着,有人喜欢换东西,有人会托宫外的家人帮忙置办,也有人几乎从不存。
      武照没有急着模仿。
      她只看。
      某天晚上,她忽然问:“知闲,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宫里了,你最先要做什么?”
      “找地方住。”
      “然后呢?”
      “找吃的。”
      “然后?”
      “想办法有稳定收入。”
      武照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先想活着?”
      “因为不活着,后面的事都没意义。”
      这句话很普通。
      武照却安静了一会儿。
      她过去想得更多的是体面、位置、被人尊重、被皇帝记住,最近才慢慢发现,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往都从最普通的地方开始。
      能吃饭。
      有地方住。
      手里有钱。
      认识可以求助的人。
      会一些别人需要的东西。
      这些听起来远没有“得宠”好听。
      却比宠爱稳定。
      “那我先求活路。”
      武照忽然道。
      沈知闲抬头:“您现在也没活不下去。”
      “我是说以后。”
      “以后也不用这么悲观。”
      “我不是悲观。”
      武照看着桌上的东西,慢慢把其中一小部分单独收起来。
      “我只是觉得,先让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能过下去,再想别的。”
      沈知闲看了她一会儿。
      “这想法挺好。”
      “你这次不说慢慢找了?”
      “因为这个方向至少不会错。”
      人活着总要吃饭。
      不论什么时代都一样。
      阿蛮听说武照开始存东西以后,也立刻决定效仿。
      她郑重其事地找出两个小袋子。
      沈知闲一眼认出来。
      “你不是把上次那两个袋子合并了吗?”
      “又分开了。”
      “为什么?”
      “二娘子都开始存了。”
      “所以?”
      “我也要给以后留钱。”
      沈知闲颇为欣慰:“这次准备怎么分?”
      阿蛮举起左手:“这个是不能花的。”
      又举起右手:“这个是可以花的。”
      “很好。”
      “如果可以花的花完了呢?”
      “等下次再有。”
      阿蛮沉默。
      “不能从不能花的里面拿?”
      “最好别。”
      “那我为什么要存?”
      沈知闲觉得这个项目大概又要失败。
      果然,第三天阿蛮就从“不能花”的袋子里拿了钱。
      理由是她想买一样吃的。
      “你不是说不能花?”
      “可是我很想吃。”
      “那为什么不从另一个袋子拿?”
      “花完了。”
      沈知闲看着她。
      阿蛮也看着沈知闲。
      最后武照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沈知闲觉得至少这个失败案例也有教育意义。
      “看见没有?”
      她对武照道。
      “制度设计得再好,执行人不配合也没用。”
      阿蛮立刻抗议:“我配合了三天!”
      “这句话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屋里闹了一阵。
      沈知闲心里那点因为黑种子毫无反应产生的烦躁,也被冲淡不少。
      又过五日。
      花盆依旧没有变化。
      她已经基本接受第一颗种子可能不会发芽。
      这天傍晚,沈知闲浇完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决定再等十天。如果还是没有动静,就把土翻开看看种子有没有腐烂。
      刚站起来,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知闲。”
      是武照。
      “怎么了?”
      “许姑姑让我明日去帮着抄一份东西。”
      “好事啊。”
      “她说我字还算能看。”
      “那确实是好事。”
      武照走到她身边,也看了一眼花盆。
      “还没长?”
      “没有。”
      “会不会死了?”
      “很可能。”
      “那怎么办?”
      沈知闲看着盆里那几根阿蛮舍不得拔的杂草。
      “还有一颗。”
      武照一愣。
      “你留了一颗?”
      “嗯。”
      “为什么不一起种?”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鸡蛋为什么要放篮子?”
      “……就是不能一次全用完。”
      武照点头。
      她如今已经很擅长自动过滤沈知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那第二颗什么时候种?”
      “再说。”
      沈知闲暂时不想浪费。
      第一颗到底为什么没发芽都不知道,直接把第二颗按同样方法种下去,只是重复失败。
      她蹲下去,把盆往里挪了挪。
      就在这时,指尖碰到了土面。
      很轻的一下。
      沈知闲忽然停住。
      她低头。
      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土似乎微微鼓起了一点。
      “怎么了?”武照问。
      沈知闲没有回答。
      她盯了几息,伸手轻轻拨开最上面薄薄一层土。
      下面什么都没有。
      只是土。
      沈知闲皱眉。
      难道看错了?
      她没有继续挖。
      重新把土盖回去。
      “没事。”
      武照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明明觉得有事。”
      “可能是我眼花。”
      “那就明天再看。”
      “嗯。”
      两个人回屋。
      第二天早上,沈知闲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看花盆。
      没有发芽。
      土面也没有鼓起。
      她盯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一声。
      果然是想多了。
      那颗黑色种子依旧安静地埋在土里。
      没有任何奇迹。
      而武照已经在另一边整理今日要抄的东西,阿蛮正在为昨晚偷吃掉的最后一块点心后悔。
      宫里的早晨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
      沈知闲看了一眼花盆,转身去洗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土层之下,那颗已经沉睡了十余年的黑色种子,外壳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没有发芽。
      没有灵光。
      甚至还谈不上真正活过来。
      只是一道裂纹。
      细得没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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