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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七章 武照受挫 “如果一个 ...

  •   “如果一个人的日子,只能等另一个人什么时候想起她,是不是很没意思?”
      沈知闲没有立刻回答。
      武照手里的水已经放凉了一些,她却始终没有喝。阿蛮坐在另一边,难得没有插话,只悄悄看了看两个人。
      “是。”
      沈知闲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武照抬头,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得这么直接。
      沈知闲又道:“如果真的只能这样,确实很没意思。”
      武照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松开。
      “可我现在就是这样。”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没有哭。
      也没有抱怨李世民为什么不见她。
      正因为如此,反而比第一次召见以后那种明显的失落更重。
      她是才人。
      这个身份听起来比宫女高得多,有自己的住处,有份例,有人见到她要行礼,也不必像沈知闲一样每天抱着东西在宫里跑。可她真正能决定的事情很少,尤其是入宫最初那个最重要的目标——被皇帝看见——从头到尾都不掌握在她手里。
      沈知闲想了想:“那就别只等。”
      武照看着她:“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武照皱眉:“你刚说别只等。”
      “我只能确定一直等不好,至于您应该做什么,我真不知道。”
      沈知闲没有给她编一个答案。
      她知道未来的武则天会做什么,不代表她知道十三岁的武照此刻应该做什么。历史结果不能倒过来变成人生指南,更何况这条历史已经因为她的存在开始出现细小变化。
      “许姑姑不是已经让您认人、读书、学规矩了吗?先做这些。至少今天见不到陛下,明天还是能继续。”
      武照低头看着杯里的水。
      “可这些能有什么用?”
      “现在不知道。”
      “如果一直没用呢?”
      “那也比一天到晚等人来叫强。”
      武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已经有些凉的水喝了。
      “你以前也这样等过吗?”
      沈知闲差点回答“等过领导签字”,好在及时咽了回去。
      “等过一些事情。”
      “后来呢?”
      “后来发现,等的时候最好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不然一天过去只会记得自己等了一天。”
      这一次武照没有再问。
      第二日,她仍然照常起身。
      学礼。
      读书。
      见人。
      没有因为昨日召见取消便少做什么。
      可沈知闲看得出来,武照心里那股劲并没有过去,只是从明显的失落变成了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她开始比以前更认真。
      不是为了下一次召见临时准备,而是所有事情都认真。
      许姑姑让她读一段书,她不再只记住意思,还会问为什么这样解释;有人来往,她会记住对方说过的话;连每日最普通的礼仪,她也开始问不同场合为什么不同。
      这种认真很快给周围的人带来了一点压力。
      最先受不了的是阿蛮。
      “二娘子最近怎么什么都问?”
      沈知闲正在吃饭:“受刺激了。”
      “什么刺激?”
      “等了一天没见到陛下。”
      阿蛮想了想:“那为什么不休息?”
      沈知闲看她:“这就是你和她的区别。”
      “什么区别?”
      “你受刺激以后想吃东西,她受刺激以后想变厉害。”
      阿蛮低头看着自己的饭。
      “那我还是吃东西吧。”
      “我支持你。”
      两个人迅速达成一致。
      武照知道以后没生气,只问沈知闲:“你呢?你受刺激以后做什么?”
      沈知闲认真回忆了一下上辈子被临时抽去专班、连续加班、领导反复改材料时的状态:“想辞职。”
      “辞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继续吃饭。
      这种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日以后,武照再次被叫去见人。
      不是李世民。
      是宫中一位身份比她高得多的女子。
      沈知闲没有跟进去,只知道武照去之前还算平静,回来以后脸色却明显不好。
      阿蛮正要问,被沈知闲看了一眼,硬生生忍住。
      武照自己坐了一会儿,才开口:“她问我入宫多久了。”
      没人接话。
      “又问陛下召见过我几次。”
      沈知闲大概明白了。
      “您怎么答?”
      “照实答。”
      “然后呢?”
      “她说,陛下近来事多,让我不必急,宫里的日子长着。”
      这句话单独听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算安慰。
      武照却笑了一下:“她还说,我年纪小,刚入宫,总觉得陛下多看一眼便是什么大事,日后就明白了。”
      阿蛮皱眉:“她是在笑你吗?”
      “不知道。”
      武照嘴上说不知道,表情却显然有自己的判断。
      沈知闲没有替她下结论:“还有吗?”
      “她问我平日做什么,我说读书。她便说女子识些字是好事,只是宫里不缺会读书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的意思已经比前两句明显得多。
      不算辱骂。
      甚至每个字都很客气。
      可连起来便足够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不舒服。
      武照入宫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几样东西——容貌、读书、聪明、得到皇帝第一次召见——在对方几句话里都变成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蛮很直接:“我不喜欢她。”
      武照看她:“你都没见过。”
      “你不高兴,我就不喜欢。”
      武照原本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一点。
      沈知闲却问:“她为什么跟您说这些?”
      “我不知道。”
      “之前见过?”
      “两次。”
      “有过不愉快?”
      “没有。”
      “那可能只是她本来就这么说话,也可能是在提醒您,还可能真的不喜欢您。”
      武照皱眉:“你就不能给个确定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又没在场。”
      武照被堵得没话说。
      沈知闲把手边的果子推过去一块:“先吃。”
      “我不想吃。”
      阿蛮立刻伸手。
      武照一把按住。
      “我没说给你。”
      “你又不吃。”
      “我等会儿吃。”
      阿蛮悻悻收手。
      沈知闲看着两个人,觉得问题至少没有严重到需要担心的程度。
      可当天夜里,武照还是很久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问沈知闲:“宫里是不是有很多比我漂亮的人?”
      “有。”
      武照脸色一黑。
      沈知闲看她:“您不是让我说实话?”
      “那有很多比我聪明的?”
      “应该也有。”
      “比我会读书的?”
      “肯定有。”
      武照彻底不说话了。
      沈知闲继续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武照忽然问:“那我有什么?”
      “您自己。”
      “这算什么答案?”
      “最准确的答案。”
      武照不满意。
      沈知闲只能放下手里的东西:“二娘子,您是不是想问,自己有什么别人绝对没有的东西?”
      “嗯。”
      “那我不知道。”
      武照瞪她。
      “真不知道。长得好看会有人更好看,读书会有人读得更多,聪明也总有人聪明。非要找一样全天下只有您有的东西,现在找不到很正常。”
      “那我要怎么让别人记住我?”
      问题又绕回来了。
      沈知闲这次却没有继续谈“别人遇到事情会想到你”,而是反问:“为什么一定要靠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武照愣住。
      “什么意思?”
      “阿蛮记路很好,可宫里肯定还有人记路比她更好;我会整理东西,也肯定有人比我更会整理。难道有人比我强,我做的这些就没用了?”
      “不是。”
      “那不就行了。”
      武照沉默。
      沈知闲重新拿起衣服:“您最近是不是太急着证明自己特别?”
      这句话说得很轻。
      武照却一下安静下来。
      沈知闲知道自己说中了。
      从第一次见李世民开始,武照就在努力寻找一种能够让皇帝记住自己的理由。长相、读书、聪明,甚至别人对她的态度,都被她拿来反复衡量。
      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不是宫里无数年轻女子中的一个。
      可越是这样,她越容易被一句“宫里不缺会读书的人”刺中。
      “我本来就不想和别人一样。”
      武照低声道。
      “那就慢慢不一样。”
      “慢慢?”
      “您才十三。”
      武照抬眼。
      沈知闲忽然觉得这句话很有力量。
      因为她知道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以后会活得多么漫长。
      哪怕没有灵气复苏,按照原本历史,她真正站到权力中心也还有很多年。
      她现在却已经急着证明自己是谁。
      “十三岁怎么了?”
      “十三岁找不到自己天下第一的地方,很正常。”
      “你八岁就很会说话。”
      “我主要是活得久。”
      武照没听懂。
      沈知闲立刻改口:“我是说,我主要是想得多。”
      “那我也可以想。”
      “当然。”
      武照果然开始想。
      沈知闲有些后悔。
      她发现自己似乎又给一个本来就很会思考的人增加了新的思考方向。
      接下来几天,武照没有再提那位宫中女子说过的话。
      她照样读书。
      照样学礼。
      也照样认识人。
      只是明显没有前几日那么用力了。
      有时候许姑姑让她读完一段,她读完便停,不再为了证明自己认真继续多读几页;有人来和她说话,她也不再每次都试图记住所有细节,只记真正有印象的。
      沈知闲对此很满意。
      人不能每天都像准备考试。
      会累死。
      然而武照真正的受挫并没有结束。
      半个月后,她终于再次得到召见。
      这一次不是临时取消。
      她提前准备好,按时过去,也确实见到了李世民。
      沈知闲没有跟着。
      她和阿蛮照常在住处等。
      阿蛮比武照本人还紧张,一会儿去门口看,一会儿回来坐下,过一阵又去看。
      “你能不能别走了?”
      “我坐不住。”
      “那你出去走。”
      “万一二娘子回来呢?”
      “回来就回来。”
      “你不想知道陛下说什么?”
      “想,但她回来以后自然会说。”
      阿蛮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能等?”
      沈知闲想了想。
      “因为我以前等过更久的。”
      “什么?”
      “领导改稿。”
      “又是什么?”
      “没什么。”
      阿蛮觉得她最近秘密越来越多。
      天色快暗的时候,武照终于回来。
      阿蛮立刻站起来。
      沈知闲也抬头。
      武照脸上没有第一次召见后的失落,也没有上次小宴回来时的高兴。
      太平静了。
      她走进来,自己倒了水。
      阿蛮憋了一会儿:“见到陛下了吗?”
      “见到了。”
      “说话了吗?”
      “说了。”
      “说什么?”
      武照喝了一口水。
      “问了几句话。”
      “然后呢?”
      “没有然后。”
      阿蛮茫然。
      武照把杯子放下:“陛下问我近来读什么,我答了。又问住得习不习惯,我说习惯。后来有人来奏事,我便退下了。”
      整个过程比第一次还短。
      沈知闲没有立刻安慰。
      因为她发现武照似乎也不需要。
      武照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知闲。”
      “嗯?”
      “我今日忽然觉得那个人说得对。”
      “谁?”
      “前些日子那个女人。”
      沈知闲想起来。
      “她说宫里不缺会读书的人。”
      “嗯。”
      “您觉得她说得对?”
      “至少这句对。”
      武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读什么书,对陛下来说好像真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阿蛮想说什么,被沈知闲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开口。
      武照继续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学得够快、答得够好,陛下就会发现我和别人不一样。可今日我忽然觉得,他可能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发现。”
      这一次,沈知闲没有反驳。
      因为这大概是真的。
      李世民是皇帝。
      一个帝国每天都有无数事情等他处理。
      边疆、灾情、官员、刑狱、粮赋、诸王、朝政,任何一样都可能比一个十三岁的才人今天读了什么重要。
      这不是李世民薄情。
      也不是武照不够优秀。
      只是两个人站的位置差得太远。
      “所以呢?”沈知闲问。
      武照抬起头。
      “什么?”
      “既然您想明白了,然后呢?”
      武照被问住。
      她原本以为沈知闲会安慰她,或者说以后总会有机会。
      可沈知闲只是等她自己回答。
      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武照道:“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知道。”
      “你不劝我?”
      “劝什么?”
      “劝我继续想办法让陛下喜欢我。”
      沈知闲想了想:“您想吗?”
      武照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她入宫以后第一次真正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她当然想被李世民喜欢。
      皇帝的宠爱意味着更好的处境、更高的位置,也意味着她不用再像现在这样被动。更何况李世民本身就是一个足够让年轻人仰望的人,他的声望、功业和权力都真实存在,十三岁的武照对这样一个人产生期待,再正常不过。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难受的地方并不是李世民不喜欢她。
      而是她所有努力的最终结果,都必须等李世民决定有没有兴趣看。
      如果他忙。
      如果他忘了。
      如果他有更喜欢的人。
      她便什么都做不了。
      武照沉默很久,最后说:“我不想只靠这个。”
      沈知闲没有说话。
      武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让陛下喜欢我。可我不想以后只能靠他喜欢我。”
      这两句话并不矛盾。
      至少沈知闲觉得不矛盾。
      想被一个人喜欢,是感情。
      不想把自己的一生全部交给这份喜欢,是另一回事。
      “那就别只靠这个。”
      “还能靠什么?”
      “慢慢找。”
      武照皱眉:“你怎么总让我慢慢找?”
      “因为我真不知道答案。”
      沈知闲很坦然。
      “我要是知道怎么让一个十三岁的才人在大唐后宫建立独立人生发展路径,我上辈子也不至于凌晨两点骑电动车回家。”
      武照当然听不懂后半句。
      她只听懂了前面。
      “独立……什么?”
      “没什么。”
      “你又说奇怪的话。”
      “习惯就好。”
      武照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很淡,却比刚回来时自然。
      阿蛮终于敢重新说话:“那还吃饭吗?”
      两个人一起看向她。
      阿蛮有些委屈:“已经很晚了。”
      沈知闲立刻站起来:“吃。”
      武照也跟着起身。
      不管人生道路有没有想明白,饭总是要吃的。
      当晚武照睡得很晚。
      可她没有再想着下一次李世民什么时候召见自己。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皇帝的喜欢不是唯一能依靠的东西,那一个宫中的女人还能依靠什么?
      家族?
      她见过家族靠不住的时候。
      容貌?
      总会有人更年轻、更漂亮。
      宠爱?
      今日有,明日未必有。
      身份?
      才人这个身份已经让她看见,名字听起来好听,不等于真正能够决定多少事情。
      她暂时想不到答案。
      但问题本身已经变了。
      从前她想的是——
      怎样才能让皇帝看见我?
      现在她第一次开始想——
      如果皇帝没有看见我,我还能做什么?
      第二日清晨,武照照常去见许姑姑。
      许姑姑让她练礼,她便练;让她读书,她便读,没有因为昨日召见短暂而表现出任何异样。
      直到中午结束时,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姑。”
      “什么?”
      “宫里的女人,若一辈子都不得宠,会怎么样?”
      许姑姑抬起头。
      她看了武照很久。
      “有人认命。”
      “有人熬。”
      “有人找别的活法。”
      武照问:“什么活法?”
      许姑姑没有回答。
      只说了一句:
      “那就要看她自己有什么本事了。”
      武照站在那里。
      这一次,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应该由自己慢慢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武照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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