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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小小宫女 许姑姑说完 ...

  •   许姑姑说完“这几日所教的,都记牢些”以后,整整两天没有任何动静。武照照常学礼、读书、吃饭,甚至连晚上和沈知闲说话时都没有再提召见的事,只有阿蛮憋得难受,第一日问“今天没来”,第二日又问“明天会不会来”,到了第三日终于学会不问了,只是每次外面一有陌生脚步声,脑袋便会自动转向门口。
      沈知闲对此非常理解,追更追到关键剧情,作者突然停更,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当然她没敢把这个比喻说出来,毕竟眼前这个“剧情人物”本人正坐在她旁边,而且她最近已经越来越少把武照当成自己曾经读过的小说人物了。十三岁的武照会因为召见迟迟不来而烦躁,会因为许姑姑夸她一次而偷偷高兴,也会在阿蛮吃掉最后一块甜糕时认真计较到底是谁先拿到的,这些细节在任何小说里都没有,沈知闲偶尔甚至会怀疑,自己曾经读过的那本书究竟还能帮上多少忙。
      然后她就会想起十二年。
      这个数字仍然在那里,像一个很远却一直没有消失的日期,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她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有人开始堵她了。
      准确地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宫女在路上拦住了她。
      “你是不是沈知闲?”
      沈知闲抱着一叠东西停下来:“是。”
      “你认识一个叫兰娘的吗?”
      “不认识。”
      对方明显愣住:“你怎么会不认识?”
      沈知闲也愣了:“我为什么应该认识?”
      “她们说你知道找谁。”
      沈知闲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危险。
      “谁说的?”
      小宫女报了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沈知闲确实认识,是前些日子帮她指过路的人。
      “你找兰娘做什么?”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领换洗的东西,她们说兰娘可能知道。”
      “那你应该找她们问兰娘在哪里。”
      “她们也不知道。”
      沈知闲终于听明白了,这是一个“我不知道,但我认识一个可能知道的人;那个可能知道的人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另一个很会找人的人”的完整转包链,而她就是最后那个倒霉蛋。
      “我真不认识兰娘。”
      小宫女明显失望。
      沈知闲原本准备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你刚才说,你是不知道去哪里领换洗的东西?”
      “嗯。”
      “你住哪里?”
      对方说了地方。
      这个沈知闲恰好知道一点,便告诉她一个自己确认过的去处:“你先去那里问,报清楚住处和谁让你来的。如果不是那里,他们会告诉你下一步找谁。我只知道以前有人这么办过,你先问,别说一定是。”
      小宫女眼睛重新亮起来,道了谢便跑了。
      沈知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产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天傍晚,那名小宫女果然又找到了她。
      “领到了。”
      “那很好。”
      “她们让我先找另一个人,那个人带我去的。”
      “嗯。”
      “谢谢你,你真的很会找人。”
      沈知闲立刻纠正:“我不会。”
      可小宫女已经跑远了。
      第二天又来了一个,这次是问送错东西怎么办;第三天没人来,沈知闲刚松一口气,第四天直接来了两个。她终于忍不住去找最初那个把自己名字说出去的宫女,对方看见她还很高兴:“怎么了?”
      “姐姐,您最近是不是跟人说,我知道很多地方该找谁?”
      “说过啊。”
      “为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
      “我只知道一点。”
      “比刚来的那些知道得多。”
      “那您也不能说得像什么都知道。”
      对方笑得更厉害:“谁说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就说你认路快,有些事情问你兴许知道。”
      沈知闲无言以对。
      严格来说,对方没说错,问题在于信息传播这种东西经过两三个人以后,“兴许知道”很容易变成“她知道”,就像前些日子的“晚些送”能变成“不必送”。她忽然觉得上一章的教育意义这么快落到自己头上,多少有点报应。
      “以后别这么说了。”
      “为什么?”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问一句又不费事。”
      沈知闲看着她:“一个不费,十个就费了。”
      宫女愣了一下,随后又笑起来:“你这小丫头怎么跟个小老太太一样。”
      沈知闲不接受这个评价,她上辈子二十八,离老太太还远,可她也没法解释,只能抱着东西离开。
      回去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自己的草图。
      问题似乎就出在这里。
      她最开始画它,只是为了自己少问几次路,后来阿蛮看、武照看,青禾也知道她记了一些,再后来有人问她事情,她确实能比一般刚入宫的小宫女更快说出“可以先去哪里问”,于是她便开始被当成一个活的问路牌。
      这不是她想要的发展方向。
      武照回来时,正看见沈知闲趴在桌边发愁,问她怎么了,沈知闲闷声道:“名声坏了。”
      “你有什么名声?”
      “别人觉得我知道很多。”
      武照坐下来:“这不是好事?”
      “为什么是好事?”
      “别人愿意来问你。”
      “所以才不是好事。”
      武照看她一会儿:“你不想别人来找你,那下次不告诉她们不就行了?”
      沈知闲没说话。
      武照已经知道答案。
      沈知闲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她嘴上总说不关自己的事,可真正碰见一个人站在面前,明明只需要多说两句话就能让对方少跑半天,她又很难真的装作不知道,尤其那些刚进宫的小宫女年纪和她差不多,有些人甚至比她刚进来时还慌。沈知闲自己知道那种连第一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的感觉,所以每次都会说,说完又后悔。
      “你可以不告诉她们。”武照道。
      “我知道。”
      “可你还是会说。”
      “能顺手说一句的事情,没必要让人家白跑。”
      “那你就说。”
      “说了以后她们还来。”
      武照看着她:“那怎么办?”
      沈知闲也看向桌上的草图,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随之冒了出来——既然大家问来问去都是那几类事情,如果把最常见的几条路径单独抄一份,让她们自己看……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死。
      不行。
      绝对不行。
      这就是标准的工作量膨胀起点:先是“我顺手整理一下”,然后变成“既然整理了,不如给大家用”,最后一定会有人说“这个东西挺好,以后你负责更新”。沈知闲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不能在同一个坑里死第二次。
      “您当我什么都没说。”
      武照看她:“你刚才想到办法了。”
      “没有。”
      “有。”
      “真没有。”
      “你每次想到一个自己不想做的办法,都是这个表情。”
      沈知闲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表情?”
      “像看见有人准备让你加班。”
      沈知闲沉默片刻,觉得这个形容过于准确,决定以后少在武照面前思考。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她拒绝思考而停止。又过两日,秦姑姑亲自叫住她:“听说最近有人总找你问事情?”
      沈知闲心里一沉,老老实实解释:“有几个刚来的宫女不熟地方,奴婢碰巧知道,就告诉她们一声。奴婢不知道的都说不知道,知道的也只让她们先去问,不敢说一定。”
      秦姑姑看了她一会儿:“倒还知道分寸。你那张纸呢?”
      沈知闲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纸?”
      “青禾说你自己记了些常去地方和找什么人的东西。”
      青禾。
      沈知闲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当然不是记仇,主要是提醒自己以后内部资料也要注意传播范围。
      “只是奴婢怕忘,随便记的。”
      “拿来我看看。”
      拒绝不了。
      沈知闲只好把那张已经折得有些旧的草图拿来。秦姑姑展开以后看了很久,沈知闲站在旁边,心里也越来越没底,因为这张纸现在已经比最初复杂了不少,除了几个地点,还有人名、经手、掌事、入口和少量临时变化。她虽然刻意控制着没有无限扩张,可对第一次看的人来说,仍然不像一个八岁宫女随手记下的东西。
      秦姑姑却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画,只指着其中一处:“这个人已经换了。”
      “什么时候?”
      “前几日。”
      沈知闲下意识拿笔改掉,改完才发现秦姑姑正在看她,只好解释:“奴婢习惯了。”
      秦姑姑又指向另一处:“这里也不是每次都找这个人。”
      “那一般先找谁?”
      问题问出口,沈知闲就后悔了,可秦姑姑已经告诉她,她也只好继续改。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不知不觉便把几处明显过时或者容易误解的地方修了一遍,等沈知闲重新放下笔时,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极其熟悉。
      上辈子她拿着自己做的表给领导看,领导说“整体不错,我提几点小建议”,然后半小时以后,那张表就会从个人辅助工具正式进化成部门材料。
      历史正在重演。
      而且跨越了一千多年。
      “秦姑姑,这张纸奴婢只是自己看的,有些地方不一定准,也不能照着它直接办事。”
      “我知道。”
      “那就好。”
      沈知闲刚刚放心,秦姑姑便道:“不过常用的几处,你可以单独抄出来。刚来的宫女经常不知道往哪里走,每次都要找人问,你只写最常用的,不用这么细,也别写谁和谁的关系,只写出了什么事先去哪里问。”
      沈知闲沉默了一会儿。
      秦姑姑问:“很难?”
      “不难。”
      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如果很难,她还能理直气壮说自己不会,偏偏非常简单。
      “那你抽空写一张。”
      “是。”
      秦姑姑把草图还给她,沈知闲接过来时心情十分复杂。她上辈子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你顺手弄一下”,这一世甚至不用别人说“顺手”,她自己已经提前把东西做出来了。
      当天晚上,武照听完整件事以后笑了很久,沈知闲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很好笑?”
      “有一点。”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你为什么画?”
      “为了我自己少走路。”
      “现在很多人都能少走路。”
      “这不是我的目标。”
      “可结果是。”
      沈知闲无法反驳。
      阿蛮倒非常兴奋:“以后大家都看知闲画的?”
      “不是我的,只是抄一张常用的。”
      “也是你写。”
      沈知闲觉得这孩子完全不懂职场风险:“这种东西一旦所有人都说是我做的,以后错一个地方都可能有人来找我。”
      武照道:“那你写准一点。”
      “问题是会变。”
      “变了再改。”
      沈知闲看着她。
      武照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怎么了?”
      “您刚才一句话,成功给我增加了一项长期维护工作。”
      武照愣了一下,随后笑得更厉害。
      阿蛮听了半天,给出一个非常朴素的建议:“那你别写。”
      “秦姑姑让我写。”
      “那就写。”
      有时候沈知闲很羡慕阿蛮,她的人生没有那么多中间状态,让写就写,让吃就吃,没钱就等下次发,非常健康。
      沈知闲最终还是写了,但给自己划了严格的边界,只列最常见的几类事情和第一步该去哪里,不写复杂关系,不写未经确认的人名,更不保证所有情况都适用,最后还特意添了一句——若有变动,以当日吩咐为准。
      秦姑姑看完以后问:“最后这句为什么写?”
      “怕变。”
      “倒也没错。”
      这张纸后来被放在几个新宫女比较容易看到的地方,没有隆重宣布,也没人把它当成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第一日甚至没有人注意,第二日才有个小宫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到了第五日,沈知闲出去做事时,发现前几日那个拦住她问换洗东西的小宫女正带着另一个新人站在纸前。
      “你先看这里。”
      “这个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找谁的时候,先去这里问。”
      “准吗?”
      “差不多。”
      “谁写的?”
      那小宫女正准备回答,余光忽然看见沈知闲从旁边经过,立刻伸手指她:“她。”
      沈知闲脚步都没停:“不认识。”
      说完便走。
      身后两个人愣了一会儿,很快传来笑声,沈知闲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今天没人拦她。
      纸替她回答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只要维护成本足够低,用一张纸换掉许多次重复回答,似乎还挺划算。
      前提是别再增加功能。
      绝对不能。
      晚上她回去时,武照正在练习许姑姑这几日反复纠正的礼仪,而且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地走两遍,而是从进门、站定到行礼都做得格外认真。沈知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武照自己先发现了她:“回来了?”
      “嗯。今天没人堵我,那张纸暂时有用。”
      “那你应该高兴。”
      “我在观察维护成本。”
      “什么?”
      “没什么。”
      沈知闲走进去,随即发现桌边已经放好了明日要用的衣物,不是宫女临时拿来的,而是武照自己提前让人准备的。
      “有消息?”
      “没有。”
      “那怎么开始准备了?”
      武照停下动作:“许姑姑今日又纠了我三次。”
      “平时不也纠?”
      “今日她连我进门以后先看哪里都重新说了一遍。”
      沈知闲抬眼。
      武照的神色很平静:“我觉得快了。”
      这一次不是阿蛮听来的,也没有人明确告诉她,只是许姑姑的行为变了。
      沈知闲想了想:“那准备着也没坏处。衣服提前放好而已,又不是从现在开始坐着等。”
      武照点头。
      她确实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因为可能到来的召见而一整日心神不宁。第二日照常学礼,第三日照常读书,甚至还因为阿蛮偷吃了她留下的一块点心,认真追了半个院子。
      沈知闲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至少在真正见到那个皇帝以前,武照仍然只是武照,不是史书上的武则天,也不是小说里那个已经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的女人,而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会紧张,会期待,会等得不耐烦,也会因为一块点心追着阿蛮跑。她自己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宫女,每天跑腿,偶尔识字,因为嫌别人总来问路,写了一张纸放出去。
      事情都很小,小到宫墙之外不会有人知道。
      可沈知闲有时候会想,史书里那些后来变得很大的人,在真正变大以前,大概也都这样活过。他们同样要吃饭、睡觉、等消息,为一些根本不会被写进史书的小事烦恼,然后在某一个自己尚不知道有多特别的日子里,走进后来会被无数人反复书写的一间屋子。
      那一天来得比她们想象中还突然。
      午后,沈知闲刚替秦姑姑送完东西回来,远远便看见武照住处外多了一个陌生宫人。她脚步慢下来,对方没有进屋,只站在外面等着,屋内则安静得异常。沈知闲刚走近,阿蛮便从门里探出头,看见她以后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敢像平时一样喊。
      沈知闲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她走进屋时,武照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许姑姑正在替她最后看一遍衣襟。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多余的话,连平日最藏不住话的阿蛮都安安静静站在旁边。
      沈知闲停在门边,忽然发现自己也有点紧张。
      武照从铜镜里看见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镜面碰了一下。
      沈知闲本来想说点什么。
      比如别紧张,比如按平时学的来,又比如皇帝归根到底也是一个人,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句都没有说,因为武照已经坐在那里等了这么久,也准备了这么久,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一句临时塞给她的安慰。
      许姑姑替她理好最后一处衣襟,退开一步。
      外面等候的宫人这才走近门前,低声道:“武才人,陛下召见。”
      屋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武照轻轻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这一次不是听说,不是可能,也不必再追问消息究竟从哪里来。
      她终于要去见李世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小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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