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七十七章 钱从何来 沈知闲第一 ...
-
沈知闲第一次意识到武照开始缺钱,是因为一盒点心。
那盒点心并不贵重,装在一个不大的木盒里,上面覆着干净的纸,送东西的宫女说,是前几日见过武照的一位宫中女子让人送来的,新做的点心,分给几处尝尝。武照让人收下,道了谢,整个过程已经比第一次收礼时自然许多,没有再立刻追问为什么送、什么时候必须回,只让身边的人记住是谁送来的。
问题出在晚上。
沈知闲从外面回来时,发现武照正坐在桌边清点自己的东西,首饰、纸墨、几件小物摆了半桌,看起来不像整理,倒像在挑什么。
“找东西?”
“找能送人的。”
“送谁?”
武照指了指白日收到的点心:“她已经送过两次了。”
沈知闲明白了。
武照入宫时并非一无所有,杨氏替她准备过一些私人东西,入宫以后也陆续得了些赏赐和日常所用,可真正适合拿来回礼的东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多。太贵的舍不得,也没必要;太私人的不好送;别人刚送来的东西转手送出去,武照自己都觉得别扭。挑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件特别合适。
阿蛮坐在旁边吃点心,听了一阵,忽然道:“买一个不就行了?”
武照和沈知闲同时看她。
阿蛮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以前在外面不都是买吗?”
逻辑完全正确。
问题是这里是皇宫。
沈知闲问:“怎么买?”
阿蛮不说话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武照忽然问:“宫里的人也要花钱吧?”
“肯定。”
“那钱从哪里来?”
沈知闲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知道。
她进宫这些日子,天天研究饭从哪里领、灯油去哪里取、出了问题先找谁,竟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有没有收入。原因也很简单——目前她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吃饭不用自己买,住处不用付钱,衣物和大部分日常用品也有固定来源,一个八岁宫女最大的额外消费需求无非是吃点好吃的,而这一项暂时还没有找到稳定渠道。
所以她竟然把钱忘了。
这对一个现代人来说相当离谱。
“我明天顺便问问。”
武照看她:“为什么一定要强调顺便?”
“因为主动调查和顺便知道是两种工作量。”
第二日,沈知闲还没来得及问,答案便自己撞了上来。
秦姑姑让人核一批发下来的东西,沈知闲照例在旁边帮忙对名字,看到其中几笔钱物时便顺口问青禾:“这个也是发给宫人的?”
青禾奇怪地看她:“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这些日子白干了?”
“吃饭了。”
青禾笑出声:“有饭就够?”
“目前够。”
青禾这才告诉她,宫人也有自己的所得,只是具体多少并不一样,什么时候发、如何发都有旧例。沈知闲没有继续追问,只确认自己也有,便觉得这趟已经超额完成任务。
回去以后,她把消息告诉阿蛮。
阿蛮眼睛都亮了:“我们有钱?”
“有。”
“多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发?”
“不知道。”
“你怎么只问一半?”
“因为我只是顺便问。”
阿蛮显然不能接受如此残缺的情报,下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时竟然已经自己补全了一部分:“有人说过些日子就能拿到,而且还能托人从外面买东西。”
这一次沈知闲终于抬起头:“怎么买?”
“托人。”
“托谁?”
“不知道。”
“怎么出去?”
“不知道。”
阿蛮想了想,仍然觉得自己的消息很有价值:“至少知道能买。”
这一点倒确实重要。
宫墙隔开了内外,却显然没有把人的需求一起隔掉。宫里提供的东西再全,也不可能恰好满足每个人的喜好,总有人想吃平日没有的东西,想添一点小物,或者像武照一样,碰到需要回礼的时候想找一件合适的东西。
有需求,自然就会有人想办法。
沈知闲想到这里及时停住。
再往下容易出现经济学。
她目前只想知道自己的钱什么时候发。
武照却比她积极,第二日便把自己这边的情况问清楚了。她回来以后没有多谈那些繁琐的名目,只告诉沈知闲一句:“我也有自己的钱物。”
“那挺好。”
“可还是不知道怎么买。”
“继续问。”
“你陪我。”
“不陪。”
“为什么?”
“您问自己的事情,为什么需要我?”
“你会问得细。”
“这不是值得炫耀的能力。”
最后当然也没真让沈知闲陪。
武照自己又问了一轮,才渐渐弄明白,需要普通东西时,可以先告诉身边负责的人,有些本就能领,有些可以通过合适的渠道添置,并不需要她亲自拿着钱出去找人。
问题暂时解决。
可她很快发现,知道钱从哪里来,并不等于钱就够随便花。
她把自己现有的钱物重新清了一遍,又让人告诉她平常哪些东西本来就能领、哪些需要额外花钱,最后得出一个十分朴素的结论——能省的最好别自己买。
沈知闲听完非常欣慰:“您终于学会过日子了。”
“我以前不会?”
“以前您在家里想用什么,基本不会先算自己有多少钱。”
武照想了想,还真是。
父亲活着时,她从没认真想过家里的钱从哪里来;父亲死后,杨氏仍旧尽量不让女儿为日常用度操心。直到进宫,她第一次拥有一份明确属于自己的钱物,也第一次开始考虑,如果今天拿一部分去回礼,剩下的还能做什么。
这种感觉很新鲜。
不是贫穷。
而是第一次真正需要分配。
没过几日,沈知闲和阿蛮也拿到了进宫后的第一份钱物。
阿蛮数了两遍,脸上的期待明显淡了:“就这些?”
沈知闲把自己的收好:“你以为多少?”
“我不知道,所以才觉得应该多一点。”
“这个理由很好,以后别用了。”
“你准备买什么?”
沈知闲被问住。
她认真想了半天,竟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先存着。”
“为什么?”
“以后用。”
“以后什么时候?”
“不知道。”
阿蛮已经习惯她的答案,自己的计划却非常明确——买吃的,最好是宫里平时吃不到的。
于是问题又回到了怎么买。
阿蛮连续打听两天,终于找到了一条路。说穿了也不复杂:宫里有人和负责采买、进出的人熟悉,偶尔可以托着带些不违禁的小东西回来,只不过具体经过几个人,阿蛮自己没有完全弄明白。
沈知闲听完第一句话就是:“先别给钱。”
“为什么?”
“你准备把钱给谁?”
阿蛮报了一个名字。
“她亲自买?”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如果没买到呢?”
“不知道。”
阿蛮越答声音越小。
沈知闲看着她:“你这不是买东西,你这是把钱送出去以后祈祷。”
阿蛮泄气:“那怎么办?”
“问清楚。”
这一次沈知闲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多管闲事。
因为她也想买。
只要里面有自己的钱,工作积极性果然会明显提高。
两个人最后找到中间帮忙的宫女问了一遍,才弄明白这种小额托买本来就不是什么正式差事,只是宫里人长期生活形成的便利。常见的吃食、小物可以托着带,什么时候回来却说不准,有时两三日,有时更久;太贵重的东西一般没人愿意接,至于钱和东西,则全靠中间熟悉的人照应。
沈知闲问:“如果没买到呢?”
“钱退回来。”
“东西少了呢?”
那宫女笑:“几个钱的东西,谁还贪你的?”
沈知闲觉得这个回答依旧不够严谨。
可她也明白,对方并不是在经营铺子,不可能给她开一张收据,再附一份售后承诺。
这种事情靠的本来就是熟人之间的信用。
阿蛮显然比她适应得快,当场便托人买了一点吃食。
沈知闲犹豫片刻,也加了一份。
第一次。
少买一点。
就当测试渠道。
三日以后,东西真的回来了。
阿蛮高兴得像发了一笔横财,抱着纸包就要拆。沈知闲则先看了一遍自己要的东西,确认数量没少,这才放心。
帮忙的人看见她的动作,笑道:“你还真怕少?”
“第一次,不熟。”
“以后多托几次就知道了。”
又是熟。
沈知闲忽然发现,钱一出现,前几日那些模模糊糊的人情便有了更清楚的分量。
帮忙认一个字,可以随手给两个果子。
指一条近路,不过是一句话。
可一旦要把自己的钱交到别人手里,再等着对方把东西从宫外带回来,“认识”就不太够了。
得信得过。
而信得过往往不是问一句名字就能建立的。
她晚上把买来的吃食带回去,照约定给武照留了一份。武照尝了一口,立刻问:“宫外买的?”
“嗯。”
“怎么送进来的?”
沈知闲把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武照听完以后问:“你认识真正出去买的人吗?”
“不认识。”
“那还敢给钱?”
“所以第一次只买一点。”
“如果钱很多?”
“肯定不用这种办法。”
“为什么?”
沈知闲看她:“几枚钱丢了,我心疼一下;很多钱丢了,我可能会疯。”
武照笑了。
沈知闲却没有开玩笑。
钱一多,事情就会变。
替人带一句话和替人带一笔钱不是一回事,帮忙买几块点心和帮忙买贵重东西也不是一回事。数额越大,原本靠一句“放心”就能维持的关系越不够用。
她几乎本能地不喜欢这种模糊。
“我决定了。”
“什么?”
“以后尽量不替别人管钱。”
武照笑意更深:“有人非让你管呢?”
“推掉。”
“推不掉?”
“再想办法。”
“你为什么这么怕钱?”
“我不是怕钱。”
沈知闲认真纠正,“我喜欢钱。我怕别人的钱。”
武照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沈知闲觉得这句话非常准确。
自己的钱少了叫心疼。
别人的钱少了叫事故。
完全不是一个性质。
偏偏阿蛮正在旁边数自己剩下的钱,听见这句话立刻抬头:“知闲,那你帮我存着吧。”
“不帮。”
“为什么?”
“刚说完。”
“可我怕自己花完。”
“那你少花。”
“我忍不住。”
“那就花完。”
阿蛮震惊地看着她,显然没想到沈知闲能如此冷酷。
最后沈知闲还是没替她保管,只找了两个小布袋,让她把钱分开。
“这边是准备留下的。”
“这个呢?”
“能花的。”
“留下的不能花?”
“最好不能。”
阿蛮认真点头。
第二天,她先从能花的那袋里拿了钱。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她蹲在床边看着明显瘪下去的布袋,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预算。
“知闲。”
“嗯?”
“它快没了。”
“那就别花了。”
“可是另一个还有。”
“那是你自己说要留下的。”
“我能不能借一点?”
沈知闲抬头:“跟谁借?”
“跟我自己。”
沈知闲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思路以后最好少用。”
武照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可笑完以后,她也照着阿蛮的办法,把自己手里的钱物简单分了分。
沈知闲看见时有些意外:“您也分?”
“这部分平常用,这部分先不动。”
“为什么?”
“因为不分开,我怎么知道还能用多少?”
沈知闲顿时觉得孺子可教。
“很有前途。”
“什么前途?”
“过日子的前途。”
武照白她一眼,却没有把两个地方重新合起来。
她很快便发现,分开以后确实方便许多。以后再碰见需要回礼或者自己想添东西时,她至少知道手里有多少可以动,而不是每次都把所有东西重新清一遍。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第一次认真思考另一件事。
如果往来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也必须越来越多。
今日一盒点心不算什么。
明日一小沓纸也不算什么。
可所有事情积在一起,终究要有出处。
别人给她的东西不能永远拿去送给另一个人,宫中固定给她的东西也有自己的用途。想让自己在人情往来里始终有选择,就不能每一次都等别人先给。
她没有立刻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因为现在还远远没到需要担心的时候。
只是那天晚上,武照把自己的东西重新收好以后,忽然问沈知闲:“如果一个人总收别人的东西,却很少有东西能给别人,会怎么样?”
沈知闲正在铺床:“看别人为什么给。”
“如果别人就是对她好呢?”
“那以后有能力再还。”
“如果不是呢?”
沈知闲动作慢了一点。
“那最好别一直收。”
武照点头。
她想的也是如此。
礼物很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如果一个人习惯了不断接受别人的东西、帮助和照应,却始终没有能力回给对方任何东西,那么久而久之,这段关系就很难只剩下最初那句“顺手”。
武照第一次对“自己手里有什么”产生了比消费更长远的兴趣。
不是因为她忽然爱钱。
而是因为她不喜欢欠着。
沈知闲对此倒有一套很朴素的看法:“小事不用每次算清。今天别人给您一块点心,您非要明天还一块,反而累。”
“那什么时候还?”
“有合适的时候就还。”
“怎么算合适?”
“我也不知道。”
武照看她。
沈知闲理直气壮:“人情又不是账本。”
这句话让武照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她笑了:“你不是最喜欢记账?”
“所以我才知道有些账不能这么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宫灯已经亮了。
阿蛮坐在另一边,还在纠结自己究竟能不能从“不能花”的袋子里借给自己一点钱。
沈知闲看了一眼,决定不管。
教育必须允许失败。
何况不是她的钱。
她躺下以后才重新算起自己的那一份。
吃住基本不用自己花。
平日没有太多额外需求。
偶尔买点吃的,也用不了多少。
照这样下去,应该能慢慢攒下一点。
这个结果让她十分满意。
上辈子上班要交房租、吃饭、通勤,工资到账没多久就已经被分得明明白白;这一世虽然工作地点特殊了一点,老板级别高得有些过分,可至少目前包吃包住。
如果不考虑十二年后的灵气复苏、不考虑父亲那桩还没有查清的死因,也暂时不考虑自己身边这个十三岁的姑娘以后会变成什么人——
这份工作居然还行。
沈知闲带着这个十分朴素的结论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她是被阿蛮推醒的。
“知闲。”
“嗯?”
“我想好了。”
“什么?”
“我昨天从不能花的袋子里拿了一点。”
沈知闲闭着眼睛:“然后呢?”
“所以我把两个袋子又合起来了。”
沈知闲终于睁眼。
阿蛮十分认真:“这样就分不出来哪边不能花了。”
屋里安静了两息。
武照先笑出了声。
沈知闲重新闭上眼睛。
“很好。”
“真的?”
“至少你解决了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