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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六章 人情往来 第二日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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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没亮,武照便醒了。
其实不是她自己醒的,外间刚有一点动静,她就睁开了眼,随后听见宫女轻声走动,端水、取衣、准备梳妆,动作都比平日早了一些。武照躺着没有动,直到有人进来低声唤她,才像往常一样起身。
沈知闲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第一反应是才人的待遇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至少早起这一项并不会因为身份提高自动取消。
武照坐在镜前梳头。今日用的衣物明显比平日学礼时正式,发髻也重新梳过,负责的人来回看了几次,确认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她从头到尾都很安静,只在宫女问她冷不冷时说了一句“不冷”,可沈知闲看得出来,她今日背挺得比平时更直。
昨晚还说“走到哪里算哪里”,真到这时候,还是紧张。
沈知闲没有拆穿,只等人忙完以后过去替她理了一下袖口:“吃点东西。”
“现在?”
“能吃就吃。谁知道出去多久。”
武照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阿蛮也醒了,蹲在旁边十分赞同:“知闲说得对,饿着最难受。”
沈知闲看她:“你为什么也起来了?”
“他们都起来了,我睡不着。”
“那去吃。”
阿蛮立刻去了。
武照看着她的背影,原本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了一点,只是最后仍没吃多少。等天色刚亮,昨晚传话的人便到了,这一次武照没有再追问去哪里,只按照要求跟着走,沈知闲和阿蛮则被留在住处。临出门时武照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闲冲她点点头,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门一关,阿蛮立刻问:“她去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去见皇帝?”
“不知道。”
阿蛮沉默片刻:“你今天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闲打了个哈欠:“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
她最近越来越习惯这件事。进宫以后,她和武照虽然依旧亲近,却已经不再像武家时那样几乎所有事情都在一起。武照有才人的生活,她也有宫女的差事,有些门武照能进去,她进不了;有些地方她每天跑来跑去,武照反而根本不会去。
各过各的,晚上再见。
沈知闲洗漱吃饭以后便照常去找秦姑姑,今日第一件差事是送一盒针线,普通得让她觉得安心。武照那边不知道正在经历什么,她这边至少清楚针线该送去哪里。
东西顺利送到,沈知闲原本已经准备走,接东西的宫女却忽然叫住她:“你是不是秦姑姑那边那个会写字的小丫头?”
沈知闲脚步一停:“会一点。”
“上次那份名字是你核的?”
“奴婢只是帮忙。”
对方笑了:“别这么紧张,又不是找你担责。”
沈知闲心想,那最好。
宫女从旁边拿出一张纸:“你帮我看看,这个名字是不是写错了?”
沈知闲看了一眼,没有直接改:“有原来的名册吗?”
那人愣了愣,随后笑意更深:“难怪秦姑姑说你做事细。”
沈知闲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秦姑姑什么时候在外面夸过她?
而且还是这种极容易导致“下次还找她”的评价。
可人已经站在这里,她总不能因为害怕增加工作量就把字故意认错,只能等对方找出旧册子,对照以后确认确实写错了一字,替她改了过来。
“好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沈知闲刚要走,对方却从旁边拿了两枚蜜渍小果塞给她。
她低头看着掌心,没有立刻收:“姐姐,这是?”
“给你吃的。”
“为什么?”
“你帮我看字,我给你两个果子,还要写个缘由?”
沈知闲被说得有些尴尬:“不是,我只是怕这是公中的东西。”
“我自己的,昨日分下来留了几个。你不要就还我。”
沈知闲这才收下:“多谢姐姐。”
“两个果子而已。”
确实只是两个果子。
沈知闲回去的路上也没太放在心上,直到下午再次碰见那名宫女。对方远远看见她,竟主动招手:“知闲,你去哪?”
沈知闲报了地方。
“别走前面,今日那边有人查点东西,过去要等,从西边绕快些。”
“真的?”
“我刚回来,还骗你?”
“多谢姐姐。”
沈知闲按照她指的路绕过去,果然省了不少时间。
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认真想起上午那两枚果子。
不是因为两个果子换了一条消息,而是因为那名宫女已经记住了她。
从前两个人也见过,却只是迎面走过去都未必会多看一眼的陌生宫女;现在对方知道她叫知闲,知道她在秦姑姑那边做事,也知道她识字、办事仔细。沈知闲同样知道对方在哪里做事,知道她性子不坏,若以后碰见相关的事,至少可以开口问一句。
没有结盟。
没有利益交换。
甚至谈不上什么交情。
只是认识了。
可在皇宫这样大的地方,“认识”本身已经能省掉许多麻烦。
晚上沈知闲回来,把剩下的一枚蜜果给了阿蛮。阿蛮吃得很开心,问她从哪来的,听说看一个字就得了两个以后,立刻觉得自己发现了一门好营生:“那我也学认字。”
“可以。”
“学几个?”
“先学会自己的名字。”
阿蛮脸上的期待顿时少了一半。
武照却一直没有回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知闲嘴上没说什么,目光却已经往门口看了几次。阿蛮也开始坐不住:“二娘子怎么还不回来?”
“应该快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不是说不能乱猜?”
沈知闲看她一眼:“你最近学得有点多。”
又等了一阵,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
武照回来了。
沈知闲第一眼便看出她累。
不是走路走累了,而是整个人绷了一天以后留下的疲惫。早晨精心梳好的头发仍然整齐,衣服也没有乱,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情绪,可她一进自己的屋子,肩膀便很轻地松了下来。
阿蛮第一个迎上去:“二娘子,你见陛下了吗?”
“没有。”
阿蛮顿时失望。
武照看她:“你为什么比我还失望?”
阿蛮理直气壮:“我没见过皇帝。”
“我也没见过。”
“所以我等你见了回来告诉我。”
武照被她说得没脾气。
沈知闲没急着问,让人把饭端来:“先吃。”
武照这次没拒绝。
她早上本就没吃多少,出去以后又几乎一整日没有正经进食,此时明显是真的饿了,连吃饭速度都比平时快。沈知闲坐在旁边等她吃完,又等她换回舒服些的衣服,才问:“今天见谁了?”
武照报了几个身份。
其中两个沈知闲听过,一个完全陌生。她今日并不是去见皇帝,而是被带去拜见宫中几位身份比她高的女子,见面以后无非行礼、问话、听几句教导。有人问她利州如何,有人问杨氏身体可好,也有人夸她懂礼、长得好,整个过程都很和气。
“那不是挺好?”沈知闲问。
武照却没有立即点头。
“就是太好了。”
“什么意思?”
“每个人都对我笑,每个人说的话也都好听,可我回来以后,连她们到底喜不喜欢我都不知道。”
沈知闲这才明白她今日真正累在哪里。
武照以前很少面对这样的环境。
武家那些族人看不起杨氏母女,轻慢往往写在脸上;杨氏疼女儿,武顺关心妹妹,也都不需要猜。可宫里身份越高的人,越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喜恶明明白白摆出来。一句“武才人懂礼”可能是真的欣赏,也可能只是因为场面上总得说一句好话。
武照第一次被一群人温和地看着,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明白。
“那就先别判断。”沈知闲道。
“如果她们其实不喜欢我呢?”
“等她们做了不喜欢您的事再说。”
“如果她们喜欢呢?”
“以后也会知道。”
“所以现在什么都不做?”
“现在先吃饱。”
武照瞪她。
沈知闲指了指已经空掉的碗:“这件事至少已经完成了。”
武照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笑完以后,她才让人把今日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其实都不贵重,不过是一些小物和吃食,是今日见她的两个人顺手给的。
“她们说是见面礼。”
“那就收着。”
“以后要还吗?”
这次沈知闲也答不上来:“问懂的人。”
第二日武照真的去问了。
答案却不是简单的“要”或者“不要”。长者或高位者给新人的东西,有些只是赏赐;有些往来不必立刻回,日后碰到合适的时机再表示;身份不同、关系远近不同,送什么、什么时候送、由谁送都有分寸。
武照听完以后回来,第一句话就是:“比学礼还麻烦。”
“礼至少有人一条条教。”沈知闲道。
“这个没人专门教。”
“所以才要慢慢学。”
武照坐在她旁边,忽然发现桌上少了什么:“阿蛮昨天吃的果子哪来的?”
“别人给我的。”
“为什么给你?”
沈知闲便把认字的事情说了一遍。
武照听完,第一反应竟然是:“两个?”
“对。”
“你吃了一个?”
“对。”
“另一个给阿蛮?”
沈知闲终于意识到她在问什么:“您不会连这个都要吧?”
武照伸手:“还有吗?”
“没了。”
“下次给我留一个。”
“您昨天拿回来那么多吃的。”
“那是别人给武才人的。”
她顿了顿,“那个是别人给沈知闲的。”
沈知闲怔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道理,可她忽然听懂了。
武照昨日收了一些东西。
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地叫她武才人。
可她不知道那些笑容里有几分真,也不知道那些礼物究竟是给她这个人,还是给“新入宫的武才人”这个身份。
而沈知闲那两枚蜜果却很简单。
只是有人因为沈知闲帮了一个小忙,觉得这个小姑娘不错,所以顺手塞给她两个。
没有身份。
没有礼数。
也不需要猜太多。
沈知闲没有点破,只道:“下次有就给您留。”
武照这才满意。
接下来几日,两个人各自的生活里都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这样的小事。
沈知闲因为识字、记事清楚,渐渐有人记住她。有人请她顺手认一个字,有人让她经过时带一句话,也有人看她年纪小,吃东西时多塞给她一块点心。她不是每件事都答应,涉及公物、名册或者自己拿不准的差事仍旧先问秦姑姑,可那些真正顺手的小忙,她也不再一概拒绝。
有一次,一个宫女托她把一包东西带给另一处的熟人。
沈知闲先问:“里面是什么?”
对方笑她:“你还怕我害你?”
“路上要是有人问,我总得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
那宫女愣了愣,随后把包打开给她看,里面只是几块自己留的点心:“现在放心了?”
“放心。”
“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倒多。”
“主要是胆子小。”
对方被她逗笑。
东西送到以后,收东西的宫女问她叫什么。过了两日,沈知闲再从那里经过,对方已经能直接叫她“知闲”,还顺手告诉她青禾刚刚往另一边去了,免得她再找。
沈知闲渐渐发现,自己的草图没有因此增加多少东西,可她在宫里走路却比以前顺了。
因为有些东西根本不在图上。
某个地方的人见过她,便不需要每次重新解释自己是谁;有人知道她是秦姑姑那边的,便会顺口告诉她该去哪里;她帮过别人一个小忙,对方以后遇见她找人,也愿意多说一句。
这些都小得不值得记录。
可正是这些小事,让她从一个刚进宫、谁也不认识的小宫女,慢慢变成了别人眼里的“沈知闲”。
武照也在经历相似的变化。
她收到的东西比沈知闲正式得多,往来的人身份也更高。最开始每次有人送东西来,她都会先问为什么送、要不要还,后来渐渐学会了不把每一份礼物都看得太重。
有人送一碟果子,只是因为新得了东西,顺手分几处。
有人让宫女带一句问候,是因为前几日刚见过。
有人夸她字写得好,过两日又托人送来一小沓不错的纸。
武照也开始学着回。
不刻意讨好。
也不故意冷淡。
别人送来吃食,她有合适的便回一些;别人问候杨氏,她下次见面也记得问一句对方近况;有人真正帮了她,她会把那个人记得更清楚。
她最开始把这些都当成礼数。
后来却发现,人和人的距离确实会因此发生一点变化。
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叫她“武才人”。
第二次还是“武才人”。
可第三次再见,有人已经会笑着问一句:“今日又学礼?”
武照答:“刚学完。”
“许姑姑严不严?”
“很严。”
对方便笑,说自己年轻时也被她教过。
不过两三句话。
却第一次不是单纯的客气问候。
武照回来以后把这件事告诉沈知闲:“她以前也跟许姑姑学过。”
“那你们有共同话题了。”
“什么叫共同话题?”
“就是终于有一句不需要硬找的话可以说。”
武照想了想,觉得很准确。
她也渐渐明白,所谓人情往来最开始并没有那么复杂。
不是送一件东西就多一个盟友。
更不是对方冲你笑,就一定喜欢你。
大多数关系都从极小的事情开始。
见过。
说过话。
记得名字。
下次再见时能多说一句。
如果恰好彼此顺眼,或者长期有所往来,再慢慢走近。
至于最后能近到什么程度,那是以后才知道的事。
一天晚上,武照忽然问:“你那张图上为什么不画这些?”
“哪些?”
“谁跟谁熟。”
沈知闲正在整理白天记下的东西,闻言立刻摇头:“不能画。”
“为什么?”
“我知道谁管灯油,可以写;我觉得谁和谁关系好,不能随便写。”
“如果是真的呢?”
“真的也不写。”
武照看她。
沈知闲把笔放下:“事情的职责相对固定,人会变。今天两个人说话亲近,明天可能就翻脸;今天看着不熟,也许私下早就认识。我又不可能天天跟在人家后面看,写这种东西除了给自己惹麻烦,没有别的用。”
武照想了一会儿:“那怎么记?”
“重要的自然会记住。”
“记不住呢?”
“那说明现在还没重要到非记不可。”
武照笑了:“你就是嫌麻烦。”
“这次真不只是嫌麻烦。”
沈知闲顿了一下,“还有一种东西,本来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可一旦写在纸上,被别人看见,味道就不一样了。”
武照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沈知闲那张已经越来越清楚的草图,第一次发现这张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上面写了什么。
还有什么不该写。
第二日上午,她又见到了第一次见面时曾送她东西的一名女子。对方仍旧很客气,问她住得是否习惯,又笑着说她今日衣服颜色好看。
武照也笑着谢过。
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判断对方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只是把这句话当一句好话听了。
临走以前,对方却又随口提了一句:“你身边那个年纪很小、识字的宫女,是叫知闲?”
武照脚步微微一停。
“是。”
“前几日听人提过,说做事挺细。”
对方说完便转了话题。
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武照脸上的笑没有变化,直到回到住处以后才问沈知闲:“你最近认识了多少人?”
沈知闲正在喝水:“不知道。”
“今天有人跟我提起你。”
沈知闲差点呛到。
“谁?”
武照告诉她。
沈知闲立刻紧张:“为什么提我?”
“说你做事细。”
沈知闲沉默了很久。
武照原本以为她会高兴。
结果她第一句话是:“这评价传播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武照愣了愣,随即笑得停不下来。
沈知闲却是真的忧虑。
她进宫的职业规划明明只是安安稳稳做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怎么才这么些日子,“做事细”已经从秦姑姑那边传播到她根本不认识的人那里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为什么?”
“再这样下去会有人找我干活。”
“现在没人找你?”
“现在已经很多了。”
武照笑得更厉害。
沈知闲看着她,也终于没忍住笑了。
笑过以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以前别人知道她,是因为她跟在武家二娘子身边。
现在宫里开始有人单独知道“沈知闲”这个名字。
而武照也一样。
最初别人见她,只因为她是新入宫的武才人。
如今有人开始记得她学礼很快,记得她字写得不错,记得她说话不算多,却很少失礼。
她们都在这座巨大的宫城里,被一点点看见。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一次帮忙,一句问候,一份小礼,一次没有让人难堪的交谈。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微不足道。
可日子久了,人和人之间便会慢慢牵上线。
沈知闲的草图可以画出宫城里的差事从哪里走到哪里,却画不出这些线。
武照那张记身份和礼序的纸也画不出来。
因为真正的人情从来不是谁给谁送了几样东西。
而是下一次你走进一间屋子时,里面已经有人认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