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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休沐小聚 旬日一次的 ...

  •   旬日一次的休沐,是宫墙之内难得可以稍稍卸下差事束缚的日子。
      宫中值宿小屋的木门向内虚掩,窗纸透进淡淡的秋日天光。阿蛮一大早就从御膳房跑了过来,怀里还偷偷揣了一小碟刚做好的蜜饯果子,沈知闲也将档案阁手头的誊抄卷宗暂且搁下,不多时,武照借着去往掖庭别院礼佛的由头,避开旁人耳目,悄悄来到这间简陋的值宿小屋。
      屋内没有陈设华贵的器物,只有一张矮案,几条木凳,窗台那盆黑色喇叭花依旧用旧布大半罩住,只留缝隙透气。三人围坐矮案旁,四下寂静,只听见屋外廊下零星走过宫人的脚步声。
      阿蛮率先开口,把点心局杜嬷嬷、仇嬷嬷两方步步紧逼的处境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从仇嬷嬷许诺升迁哄骗夺取方子,再到杜嬷嬷怂恿她出面告发对手,每一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讲完之后,她把那碟蜜饯推到一旁,脸上满是愁闷:“两边都在逼我,我只能拿火候未调试妥当做由头拖着,可季度考校越来越近,总不能一直拖下去。若是考校之日拿不出成品,到头来反要落一个办事不力的过错。”
      武照指尖轻轻摩挲矮案边缘,神色沉静,听完阿蛮的叙述,并没有立刻给出计策。她入宫多年,见惯了掖庭、尚食司各处派系倾轧,十分清楚御膳房的弯弯绕绕。尚食司不归掖庭管辖,以她才人的身份,若是直接出手介入,反倒容易落人口实,被旁人扣上“干预尚食局差事”的罪名,得不偿失。
      “硬出头不可取。”武照缓缓开口,“我若是直接传话施压,杜、仇二人表面顺从,背地里定会记恨在心,往后有的是法子暗中给阿蛮使绊子。更甚者,还会有流言传出来,说武才人插手御膳房的差事,于我,于你们,都不是好事。”
      沈知闲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确实不能正面硬碰。可一味拖延也不是长久之计,拖得了一时,拖不过季度考校。就算这次躲过去,只要阿蛮手里握有新式点心的本事,两派依旧不会放过她。根子不在于一场考校,在于阿蛮变成了两方势力争夺的棋子。”
      矮案之上气氛沉了几分。
      阿蛮耷拉着肩膀:“那难道只能选一边站队?若是站队,往后便要一直绑在派系争斗里面,永无宁日。”
      武照摇了摇头:“站队是下下策。一旦选一方依附,今日你借他们躲过危机,来日他们就会拿这份恩情绑架你,逼你去做更多违心之事。”
      她微微垂眸,脑海之中闪过山河行苏惊鸿、杨氏一同定下的用人手札,那些在宫外商号适用的道理,放到深宫之中,一样行得通。“对付相争的两方,最好不是投身其中某一方,而是想办法跳出他们定下的棋局。他们想拿你做棋子,那我们就要打碎这盘棋。”
      沈知闲心中一动:“跳出棋局?尚食司张嬷嬷是总领点心局的上司,能不能绕开杜、仇两位管事,直接把方子归于公中?”
      “正是这个思路。”武照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阿蛮的果子泥蒸糕,不归属东灶,也不归属西灶,算作点心局集体改良的点心。功劳归于局中全体,不给任何一方私吞的机会。如此一来,杜嬷嬷拿不到成果,便没有借口借这件事拔高东灶;仇嬷嬷也没法把方子窃为己有去博取赏识。两方争抢的目标直接落空。”
      阿蛮眨了眨眼,随即又生出顾虑:“可张嬷嬷凭什么愿意接纳?杜、仇二人在点心局经营多年,会不会在张嬷嬷面前颠倒黑白,反咬我一口?”
      “这就要讲究行事的分寸。”沈知闲补充道,“不能是阿蛮孤身一人跑去尚食司禀告,孤身的小女官,人微言轻,很容易被两位管事联手压制。我们需要借一条不显山露水的通路递上去。顾无咎时常要与尚食司对接药膳采买,借着药膳往来的由头,把这件事委婉转述给张嬷嬷。话要说得圆滑,只陈述事实,不控诉谁的过错,只说新式点心是阿蛮琢磨出来,不愿归属东西任何一灶,愿意献给点心局公用。”
      武照接着完善整套谋划:“顾无咎的身份是太医院医官,对接尚食乃是本分,这般传递消息,看不出半点是我在背后指使。消息传到张嬷嬷耳中之后,阿蛮再主动前去回话,主动提出考校之时将此糕作为点心局公产进呈。既展现本分懂事,又断了两派私吞功劳的念想。”
      “可这么做,杜嬷嬷、仇嬷嬷心中必然记恨我。”阿蛮皱起眉头。
      “记恨在所难免。”武照坦然说道,“但他们失去了争夺你的最大由头。没有新式点心这个筹码,再要针对你,便是无端打压,张嬷嬷看在眼里,自会有所戒备。他们可以暗地里使些小绊子,却再也不能拿这桩功劳当做把柄裹挟你。”
      沈知闲又补了一道风险预案:“我们还要留后手。倘若考校前后,杜、仇二人怀恨在心,暗中动手脚损毁点心原料,或是暗中散播阿蛮的流言。顾无咎会同步留意尚食司的动静,一旦出现异动,我们便要再做应对。”
      三人把整套计划反复推演几遍,每一处漏洞都细细斟酌。窗外秋风穿过窗缝,吹动窗台罩住黑花的旧布,布角轻轻颤动,屋内三人暂时抛开宫外山河行的繁杂商事,专心应对眼前深宫之中的这场困局。
      商议已定,阿蛮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拿起案上的蜜饯咬了一口,苦着脸说道:“但愿能顺顺利利熬过去,我只想安安稳稳做点心,一点都不想掺和这些勾心斗角。”
      武照看着少女的模样,淡淡一笑:“身处宫闱,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选。不求事事占尽风光,只求不被人当做棋子肆意摆布,便已是难得。”
      说罢,她的目光移向窗台那盆被旧布遮蔽的黑色喇叭花。
      “宫外山河行的网在慢慢织就,可宫内的棋局,同样步步惊心。”武照语气轻缓,“外头有陆怀瑾奔走各州,苏惊鸿坐镇总号,顾无咎身兼两职往来宫墙内外,我们在这宫里,也得守好自己脚下这方寸之地。”
      休沐的时辰有限,不宜久聚。三人又确认一遍每一步行事的分寸,约定好消息传递的暗号,武照便起身,重新整理衣衫,悄然离开这间值宿小屋。
      屋内只剩下沈知闲与阿蛮。
      沈知闲走到窗台,掀开旧布一角,黑色喇叭花藤蔓依旧繁茂,花口微微翕张,依旧只有沙沙的藤蔓震颤之声,没有传来来自太医院那边的人声。
      阿蛮凑过来,盯着花朵看了片刻:“什么时候它才能真正说上话,就不用事事都要托人辗转传话了。”
      沈知闲缓缓把旧布重新盖好。
      “快了。”她低声说道,可心底清楚,就算黑花能够成功传声,也绝非万事大吉。利器在手,同样也会招来灭顶祸殃。
      宫外,陆怀瑾尚奔波在各州漫漫长路;宫内,点心局的风暴已经迫在眉睫,而掖庭深处,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流,静静潜伏在宫墙的每一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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