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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六十章 模糊碎语 贞观十六年 ...

  •   贞观十六年深秋,长安城中落了头一场薄霜的那天,宫里的值宿小屋里,出了从未有过的事。
      沈知闲照例是天不亮就醒。她披衣下床时,屋角的铜漏刚过寅时三刻,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黛色。她没点灯,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摸到窗台边,蹲下来,先伸手探了探花盆里的土。土面结了薄薄一层硬壳,她指尖轻轻拨开,露出底下湿润的褐色,才放了心。入秋以后她照料这株黑色喇叭花愈发精细,怕它受凉,夜里都用旧絮裹住盆沿,只留花口透气。
      她照旧揭开旧布,对着花冠压低声音,唤了一句:"顾无咎。"
      藤蔓动了。
      起初只是极轻的、像是被风撩动似的颤动,叶片边缘微晃,沈知闲没在意,弯腰去够搁在案头的旧布,想等那阵响动过去。可就在她直起身的工夫,整株藤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从根部到叶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花口猛然翕张。
      沈知闲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听见声音,却清清楚楚看见,那朵黑色喇叭状的花冠在翕张之间,传出了一阵极细的、断断续续的杂音。那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她这些天听惯的沙沙藤响,倒像是有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压着嗓子在说话——只是说得很急,很碎,一个字一个词往外蹦,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沈知闲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窗边。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攥着那卷旧布。杂音只持续了几息,花口便合拢了。藤蔓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场震动从没发生过。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只剩她自己压不住的心跳声。
      沈知闲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口。凉的,没有余温,也再没有动静。她收回手,掌心一片潮湿——不知是花盆边凝的露,还是她自己的汗。
      她回头去看阿蛮。
      阿蛮还蜷在被褥里,却被那阵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含糊问:"怎么了?"
      "过来。"沈知闲的声音有点哑,"你听。"
      她重新把耳朵凑近花冠,可等了半晌,什么也没有。阿蛮也凑过来,屏息听了半天,只有一片死寂。
      "啥也没有啊。"阿蛮打了个哈欠,"你是不是听岔了?"
      "没有岔。"沈知闲摇头,"我刚才听见,有人在说话。"
      阿蛮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翻身下床,蹬着鞋子凑到花盆边,瞪着眼睛看了那株花好半天。可无论怎么等,那株黑色喇叭花都安安静静地趴着,纹丝不动。晨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藤蔓上投下细细的影。
      "到底说了什么?"阿蛮追问。
      沈知闲摇了摇头:"听不清。太快,太碎,像是隔了很远。只能分辨出是个人声,压着嗓子,好像在说一件要紧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连是男是女都没听出来。"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盯着那株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她蹲在窗台边,挠了挠头,忽然小声嘀咕:"那它要是真能听见咱们说话了,往后还费什么劲传信?"
      "正事归正事。"沈知闲下意识接了这句老话,可话一出口,自己也知道,今天这桩事,怕是不能再用"花是花、信是信"来分清了。
      她们没有急着把这桩事告诉旁人。沈知闲照常去档案阁当值,阿蛮照常去御膳房上工,只是两人心里都装着事,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阿蛮在灶台上差点把一笼糕蒸过了火,沈知闲在档案阁抄漏了一个字,又涂掉重写。直到午后,沈知闲借着替武照送药的由头,拐进掖庭那处偏院,把清晨的事低声说给了武照。
      武照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半晌才道:"你确定,那是人声?"
      "确定。"沈知闲道,"不是风声,不是藤响,是有人在说话。只是太快太碎,拼不成句子。"
      "会不会是顾无咎那边?"武照问,"他若是清晨在药圃里说话,恰好被这株花传了过来?"
      "有这个可能。"沈知闲道。她心里其实也这么想过——这株花既然图录上写的是"同根异处,隔墙闻声",那它本就该能在两株同根之花之间传声。只是此前无论怎么唤,都只有沙沙藤响,仿佛这条信道从没被真正打开过。如今忽然飘来一句人声,总该是那头的动静终于传过来了。
      "可若真是他,"沈知闲缓缓道,"那为什么只传了这么一句,拼不成整句?"
      武照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沉吟半晌,才说道:"也许,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沈知闲听出她话里有话:"阿照,你想到什么了?"
      武照收回目光,走到案边坐下。她没有直接解释,只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这些年从图录、旧闻里拼出来的那桩事——天地之间,有些东西会'醒'。"
      沈知闲心头微微一动。
      "图录上写的那些草木异兽,"武照道,"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一下子全醒。它们总得有个由头,有个起头的地方。也许,这花开始传声,就是那件事刚刚起了一个头。"
      她说着,把那张记着碎音的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缓缓道:"传得这么碎,这么不稳,怕不是花坏了,而是这个'头',起得还太弱。像河水刚解冻,只破开一线,水流还不畅。"
      沈知闲默然片刻,低声道:"那往后呢?"
      "往后,"武照把纸折好,"它会越来越稳。到那时,这株花才真正能替咱们传话。"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沈知闲心里已经明白了武照没说出口的意思——花若能越传越稳,那就意味着,那场所有人都还说不清、却隐约都知道在靠近的变局,也在一点一点醒过来。
      这一日,沈知闲没有把那桩事瞒得太紧,却也没有声张。她只在黄昏回到值宿小屋时,又蹲在窗台边,把那株黑色喇叭花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那株花。暮色里,黑色喇叭花的花口微微合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阿蛮趴在门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说,它要是真能传声了,往后咱们跟顾大人说话,就不用再托人传信了吧?"
      "正事归正事。"沈知闲道,"花传得稳不稳,还要再看。它能传话是好的,可传话归传话,该留的痕迹、该走的路径,一样都不能少。"
      阿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沈知闲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想着武照那句"它会越来越稳",想着那句"那件事刚刚起了一个头"。她来到大唐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躲得过那场变局,只要熬过那十二年,找个地方养老便罢。可如今,窗台这株花先醒了一丝,仿佛在告诉她——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她走到案边,翻开那册贴身收着的《草木图录·卷五》副册,在玄钟藤那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贞观十六年秋,晨,花冠震,闻碎语,似传人声,未成句。疑灵始动。"
      写完,她合上图册,贴身收好。
      窗外,夜色彻底落了下来。长安城中,薄霜初降,宫墙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一盏一盏熄灭。
      而远在太医院药圃里的顾无咎,此刻正蹲在另一株黑色喇叭花前。
      他今晨,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可他在暮色里拨开土,却发现这株花贴近地面的根部,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那纹不像是伤,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里一点一点往藤里渗,在根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顾无咎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他是医官,见惯了草木的生机与枯败,一眼便认出——这不是病,是这株花正在起变化。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把土轻轻覆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是临睡前,他在自己的药圃簿上,添了一行极短的字:
      "玄钟藤,根皮见细纹一道,非伤非病,似受地气所滋。"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再多写一个字。可他知道,长安城里这株花,和宫里那株花,怕是都要开始变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模糊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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