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饵已布下 按照宫中旧 ...
-
按照宫中旧例,每过一季,点心局就要呈送新式糕点,由尚食司的张嬷嬷查验品评,做得出彩的人,能得份例赏赐,若是表现惹眼,甚至还有升迁的机会。消息一传下来,东灶杜嬷嬷与西灶仇嬷嬷两边,全都绷紧了神经。
两派暗中较劲由来已久,这一回季度考校,成了双方压倒对手最好的机会。谁的点心能拔得头筹,往后点心局里说话的分量,便要重上三分。
阿蛮手里那套果子泥蒸糕的方子,一下子就成了两方眼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这方子是阿蛮糅合沈知闲闲聊时说起的民间思路,自己反复试蒸、调糖度改出来的,糕体松软,果香甜而不腻,吃过的宫人个个称赞。杜嬷嬷早就惦记上这份成果,仇嬷嬷更是把它视作扳倒东灶的利器。
这日午后,灶上的烟火渐渐淡下去,闲下大半人手。仇嬷嬷寻了个空隙,把阿蛮叫到西灶偏房,房内只点了一盏昏黄油灯。
仇嬷嬷脸上堆着和善笑意,伸手拉过阿蛮的手腕,语气热络:“阿蛮,这一季的考校,你手里那道果子糕,是绝佳的出彩机会。”
阿蛮眨眨眼,老老实实应道:“糕是能做,只是还有几处火候没磨到最稳妥。”
“稳妥不要紧。”仇嬷嬷微微压低声音,眼底藏着算计,“这道点心,算在我的名下呈上去。只要能得到张嬷嬷的赏识,往后我便向尚食司举荐你,把你的份例往上调两级,再给你寻一份清闲体面的差事,不比你如今天天守着灶台强?”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算笨,沈知闲早前便提醒过她要提防两边抢功劳,可仇嬷嬷许诺的赏赐太过诱人,份例提升、差事清闲,对于一个出身卑贱、曾经被当做货物买卖的孤女来说,很难不动心。
见阿蛮神色动摇,仇嬷嬷趁热打铁:“你一个新来的女官,就算把方子报上去,尚食司那群长辈,也未必会看重一个无名小卒。由我出面,你的本事才能被上头看见,这是成全你。”
这番话听着处处为阿蛮着想,实则是要直接夺走她辛苦试出来的方子,将功劳尽数归于西灶。
阿蛮没有当场应下,只含糊推脱:“嬷嬷,容我想一想。”
仇嬷嬷脸色淡了几分,但也没有逼迫,松开手缓缓道:“可以,你好好掂量掂量,机会可不等人。莫要傻乎乎的,白白错过了往上走的路子。”
阿蛮躬身告退,刚走出西灶的门,还没回到自己值守的案台,东灶的杜嬷嬷又派人寻她过去。
杜嬷嬷不像仇嬷嬷那般满脸和气,神色冷硬直接,开门见山:“方才仇老婆子找你,是不是要拿你的果子糕,抢了你的功劳?”
阿蛮愣了愣,没想到东灶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只能轻轻点头。
杜嬷嬷冷哼一声:“她打的什么算盘,整个点心局谁看不明白。阿蛮,你莫要被她的虚言哄骗。她把方子拿去,好处全是她的,往后出了半点差池,背锅的便是你。”
阿蛮心里更乱:“那杜嬷嬷,我该怎么办?”
“简单。”杜嬷嬷目光锐利,“你把她哄骗你抢夺方子这件事,悄悄禀给尚食司。只要坐实她觊觎下属手艺,这一季考校,西灶便直接垮了。除去这个祸害,往后点心局便是我们东灶说了算,到时候,我保你风头无二。”
这又是另一个陷阱。
杜嬷嬷要利用阿蛮出面揭发仇嬷嬷,借阿蛮的手除掉对手,可一旦阿蛮出头告发,就等于彻底站在东灶的战车上,往后再也挣脱不开派系的裹挟。无论成败,阿蛮都会变成两派斗争最前头的棋子。
一边是许诺厚赏,哄骗交出成果;一边是怂恿出面告发,拿自己当利刃去刺向敌人。
两边都画了大饼,两边都在利用她。
阿蛮只觉得脑袋发胀,灶房里残留的烟火气熏得人胸口发闷。她不敢直接答应任何一方,只能以需要斟酌为借口,匆匆告离。
傍晚下差,阿蛮攥着袖口,一路快步赶往值宿小屋。沈知闲刚刚从档案阁回来,案上还摊着半本誊抄完毕的旧牒,看见阿蛮神色惶惶,便知道点心局的麻烦已经逼到眼前。
阿蛮一进门,便把杜嬷嬷、仇嬷嬷二人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垮着肩膀,一脸茫然:“知闲,我该怎么做?把方子交给仇嬷嬷,功劳就没了;听杜嬷嬷的去告发,我又怕引火烧身。可若是两边都拒绝,她们往后必定要给我穿小鞋。”
沈知闲放下手中毛笔,静静听完,眉头微微蹙起。
这便是深宫派系争斗最阴毒的地方。不给你置身事外的选项,无论选哪边,都要被卷进泥潭。
“她们两个人,都不是真心为你打算。”沈知闲缓缓开口,“仇嬷嬷想要你的点心,拿你的手艺给自己博前程;杜嬷嬷想要借你的口除掉宿敌,拿你的安危当筹码。许诺的好处听着光鲜,可全部都建立在你要替她们冲锋的前提之上。”
阿蛮耷拉着脑袋:“那我总不能两头都得罪。点心局的地界,她们二人势力盘根错节,我一个新来的,怎么扛得住报复?”
沈知闲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宫中没有朋友可以随便依仗,可她们还有一个隐秘的外援。
“此事,不能由我们独自硬扛。”沈知闲道,“明日顾无咎轮值入宫,我会借着取药的机会,捎信递去武才人那里。我们不必主动挑起争斗,但要把全盘局势告知武照。”
阿蛮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阿照远在掖庭,能管得到点心局的事情吗?尚食司不归掖庭统辖。”
“不用直接插手。”沈知闲摇了摇头,“阿照不需要出面处置杜、仇二人。她身居才人位份,自有她的法子,让尚食司张嬷嬷知晓,阿蛮手里这份方子,本身就不该被任何人私自抢夺。我们不主动揭发谁,只是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阿蛮似懂非懂,又想起一桩隐患:“那马上就要到季度考校,时间很紧。若是考校之前没有想出对策,该如何是好?”
沈知闲看向窗台那盆被布罩住的黑色喇叭花,藤蔓安静蛰伏。
“那就先拖着。”她冷静规划,“你回去回复两边,就说果子糕还有火候难题,尚未调试完成,暂时拿不出成品。能拖一日,便是一日。不要许下任何承诺,不偏向任何一方。把自己放在中立的位置上,等待外援的回应。”
阿蛮牢牢把这番话记在心里,可依旧满心不安:“可我总觉得,就算暂时拖过去,这两拨人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沈知闲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没错。棋子一旦被盯上,很难轻轻松松抽身。但至少,我们不能顺着她们铺好的路,走进圈套。”
夜色渐深,小屋之内灯火摇曳。宫墙之外,山河行的商路正在一点点铺展,可宫墙里面,一场不见血的博弈,已经把阿蛮死死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在掖庭院落之中,武照尚还没有收到这条来自点心局的消息,她独坐灯下,手里摩挲着陆怀瑾自外地寄回的商路简报,还不知道,点心局的这场风波,很快就要落到她们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