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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我不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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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车况平稳,紧张的气氛褪去,沉滞又卷土重来。
月光下,越野车两侧碎银飞溅,青年开得飞快,好像车后追着怪兽。
他不再掩饰表情,倦极厌极、木然冷酷,窝在葛宁调整过的座椅里,有颓靡之风。
葛宁缩缩脖子,把小鹿抱紧。
心里还是感谢的。
只是,好端端的下山爆改雪夜逃亡画风。
两个小时,车就下到了民族乡卫生院,葛宁匆匆跳下车,抱着鹿飞跑。
在她身后,越野车窗摇下。
……
卫生院里一地狼藉,小鹿挂了小半袋盐水后突然容光焕发,眼下正四个蹄子满地乱跑。
葛宁去了银行,葛鲁束手无策,听见推门,如遇救星,“葛宁你快来……”
下一秒他猛地收住话口。
门口站的是个男人,棒球帽下压,冲锋衣领高束,只外露一道鼻峰,听见招呼,下意识往后一看,再是环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小鹿正巧跑向他,葛鲁赶紧追上一把提起,这位不速之客扫了眼鹿,目光突然定在直起身子的葛鲁胸前,半晌,轻轻移开。
他突然反手推了门,就这么出去了。
葛鲁一头雾水。
好突兀啊。
……
小鹿状态不错,葛宁捎上半袋盐水出了卫生院。
越野车开离了原来的位置,远远停在路边,位置倒是显眼,不难发现。
一只手垂落出窗外,指上挟着根烟,火星在寒夜明明灭灭。
葛鲁也看到了,惊奇问,“你不是自己开车来的?”
葛宁讲了缘故,他立马把那个神秘男人和车里的人联系在一块,“他刚刚下车找你来着。”
她一愣,“真的?”
烟头一点猩红,聆听着风吹来的话语。
“大半夜的没谁,只是……他见你不在,立马就走了。”
葛宁才不信,青年顶多是去看鹿的,可是,怎么会立马就走呢,目光一落,看到葛鲁的胸牌,两个字赫赫,还是黑体加粗。
我叫葛鲁,是使鹿鄂温克人,在这大兴安岭养鹿……
哎呀,暴露了。
葛宁赶紧边跑边朝葛鲁挥手,青年脾气不好,看这架势,她再聊就要被丢这儿了!
万万没料到,青年在小憩。
他手上的烟已经燃尽,烟柱完整未落,葛宁放轻脚步。
等的真够久的,车和他都熄了火,葛宁抱着小鹿,站定,有些些愧疚。
青年还打算载她回去么。
嗒——
她抬起小鹿的蹄子,在车门上轻轻一敲。
青年掀了眼,朝她淡淡一看。
很难说……他不是在装睡。
可如果听见了对话,又怎么会扯出一丝堪称友善的笑容,问她,“鹿怎么样?”
他还好吧?
葛宁小心地摘出倾斜的烟尾,往他手上吊了个袋子。
“它没事。”
青年收回吊臂,扫了眼外包装,是卫生院的标志。
“什么东西。”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嘲。
“刚刚开的,我好像感冒了,传染你就不好了,要不来颗预防下?”
里面少说也有五种感冒药,青年翻了一下,眉头紧锁,为了成全他,有人每盒药都挖走了一颗,以示并非他专属。
真贴心,她这样子,不像是真吃了的。
把药袋往副驾一扔,见葛宁还在外头立着,青年不耐道,“还不上车。”
来时气氛已淡得像云,然而青年似乎专心开车,葛宁只好看风景。
月夜静谧,照亮来时的车辙,越野车单刀直入,可是,天降鹅绒,一朵朵扑来,令人应接不暇。
葛宁建议,“我们停车避避,不然会迷路的。”
车闻言蛰伏,大自然发威无可匹敌,引擎声渐趋微弱,及至啪嗒一声,暖风、照明系统,全部罢工。
雪像奶油滴落,糊满挡风玻璃,将两人一鹿围困在末日般的无声静谧中,视野慢慢逼暗。
雪花纯白,但也残酷,粉碎生命,掩盖真相。
咔哒——
一簇火焰弹跃出青年指尖。
葛宁不由被吸引,是金属打火机,明明很小的火苗,内焰却是通红的,在这黑夜里,给人光明,给人温暖,稳定微弱地照视她们。
长久的安静,青年专注地注视火焰,连瞳子都淬上光亮,像一只漂亮温暖的猫。
围炉夜话,这四个字跳出来,她开口,“不好意思,其实……我叫葛宁。”
青年斜看着她,缓缓发问,“现在才说,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他果然注意到了葛鲁的胸牌,语气很烈。
葛宁迟疑,“这里……离我家不远,你要赶我下车,我也能走回去。”
青年不由噎住,敢情她担心半路坦白,他直接给她丢路上啊!
有点没好气的,他问,“哪个nin。”
“是后鼻音”,葛宁纠正他,“宁,安宁的宁。”
青年现学现用,“葛宁。”
葛宁:“诶。”
这感觉有点奇妙,她周遭围绕的都是熟悉的声音,青年是陌生的,声音很新鲜。
青年翘起二郎腿,注视她一会儿,随手把打火机递给她,“采访下你,跟我道歉什么感受。”
打火机成了话筒,顺带打光,什么表情都一清二楚,葛宁眨眨眼,道歉?噢,她差点都忘了,帐篷前,她为了借车,给忿忿青年说过对不起呢。
“感受……能有什么感受?”
青年皱一下眉,有点不满意,“说实话。”
“可能……有点急?希望你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帮帮小鹿。”
小鹿耳朵转转,舔舔葛宁。
青年表情高深莫测,大写着不信任,他道,“不可能。”
葛宁拿近打火机,把自己照得更清楚。
青年忽然凑近夺走光源,一点点照过她的五官,从额头,到下巴。
幽微狭窄的车内,他举着光,像在古墓里遇到活人,第一反应对面不是人,手法又像熏蒸画像,仿佛焰过之处,就会浮现出真正的密文。
那声对不起,他是真的很在意,直到现在才提起。尾焰拉出温度,像条松松拂过的火狐狸尾巴。
葛宁整张脸都是暖的。
青年扫描结束,没有远离,低声道,“你知道,人应该是有尊严的吧。”
他的眼睛火光潋滟,像五光十色的琉璃珠,火焰在他的气息下颤晃。
“只是道歉,不是下跪,如何失去尊严。”
青年深深注视她眼底,挑剔道,“你的对不起,说得太轻易。”
太轻松。
“一句对不起而已。鹿都活不了了,多说几个字有什么,只是这几个字是对不起而已。我还可以说一百个对不起。”
“……真的?”
“……假的。”
“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这问题真奇怪,葛宁张了张嘴,“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
火烘得脸热,她微微后仰,光亮下移至她疑惑的瞳眸,青年一怔,如梦方醒般,缓缓靠坐回去,秉“烛”半晌,仍不甘心,“你经常道歉。”
“……你是我今年找到的第一个活人。”
倏的,葛宁沉入一片黑暗,青年手中的火,灭了。
黑暗之中,他连轮廓都是沉默的。
许久,他道,“……采访完了。”
葛宁半怜悯半好奇,“你亏欠别人?”
想道歉,却碍于自尊做不到,备受折磨……青年淡嘲,“我是那种人?”
他扭过头,背对她。
那么,就是别人对不起他了。
车内温度下降,气氛像一滩缓缓流动的柏油,将要凝固。
身后的人安静得像睡着了,突然,哗啦啦一阵响,青年偏了脑袋,“你在看书?”
动静立停,片刻,女声试探道,“打火机再借我用下?”
火光轻弹,降下一道影子——出风口的扇叶闭拢,咬着五张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葛宁请他照的是张银行存单,上面的余额……?10000.4。
四个零……这存款,很匹配她家破屋。
如果他是葛宁,当务之急,是赶紧找钱。
可葛宁想的是,家里还有一万块,布容为什么非要她工作。
隔着火焰,青年侧颜半明半暗,葛宁盯着存单,“你知道现在的就业市场……”
“我这儿有份工作,有没有兴趣。”
青年当着葛宁的面,开始脱衣服。
他从冲锋衣内胆里,拿出一份贴身协议。
葛宁简直不敢相信,距离布容的工作指令发布不到十二小时,就有一份工作从天而降。
招的是工作助理,条款很详细,月薪是提前打印好的,十分诱人,像天上的大饼。
但纸张的折痕很深,非常旧,青年展开它,像拍卖师展示一件干净的古董。
她问,“谁是甲方?”
“我。”
葛宁有些惊讶,“你要我做你的工作助理?”
青年笃定地点头。
可是,她们白天还吵架来着,他怎么想的。
青年见她不动,找了支笔,在纸上随意一划,递给她。
那都不算个数字,更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I。
如果违约,乙方需要支付多少违约金?
1。
1块钱。
葛宁像在扑朔迷离的烟雾弹现场,很疑惑,“你缺工作助理吗?”
他身边的两个人,总不能全是司机吧。
“有,你应该见过。”
噢,那就是白天被布容喝倒的中年男人吧,葛宁都没来得及跟他打招呼。
“你需要两个工作助理?”
青年手指搭在鼻梁上,倏尔锁定她,目光一点不错:
“不。
你来,他下岗。”
葛宁把合同小心摆上方向盘,瞧它最后一眼,“不签。”
“为什么?”青年奇异道。
“不想做坏蛋”,葛宁搂着小鹿,一手拨拉着出风口上的人民币帘子,“我怎么都能找到工作,他一把年纪,不一样。”
青年怔住了。
半晌,他自语,“你担心这个。”
“对啊。”
“如果我说,他能领工资到退休呢?”
葛宁无动于衷,“这世上没有不干活光领工资的好事儿。”
“我跟他签的合同,就是这么写的。”
葛宁呆了。
半晌,她侧脸,把青年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你是什么人啊……”
他搞慈善么?
青年只道,“我不骗人。”
葛宁盯着甲方栏上的空白,静静道,“可你不叫江大明。”
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司机既然敢谎报青年的年龄,更别提名字了。
青年眸光一顿,“这不算,你没问过我。”
他若无其事地把合同和笔塞到她手里,“签了它,你就知道我叫什么了。”
火影幢幢,围炉夜话顿成加害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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