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告别 七月钓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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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日，天很晴。
玲禾站在公寓楼下等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长袖卫衣，宽松的牛仔裤，头上扣了一顶鸭舌帽。头发没有扎起来，只从帽子后面露出一截发尾。她很少穿成这样。可迹部说钓鱼要穿得方便些，她就照做了。她甚至对着镜子看了好几遍，确认这身打扮看起来不像“九条家的女儿”，而像某个普通大学生。
迹部的车准时到了。她走过去，发现旁边还停着另一辆车。祖父坐在那辆车的后座，朝她点了点头。玲禾过去打了招呼，又回到迹部这边。今天他们分开坐。祖父和随行的人一辆，她和迹部一辆。
“上车。”迹部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往奥多摩开去。路两边渐渐从楼房变成山，从灰色变成绿色。玲禾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她今天没有带包，只拿了一个很小的斜挎包，里面塞着手机和纸巾。整个人轻便得不像平时的她。
“第一次钓鱼？”迹部问。
“嗯。”
“不难。到了我教你。”
玲禾点了点头。她想起水族馆里那条贴着石头游的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个月前她连鱼都只在水槽里见过，现在她要自己去钓了。
到了溪边，祖父已经在下游找了个位置坐好。老人气色很好，看见玲禾就朝她招手。
“玲禾，过来让祖父看看。”
玲禾走过去，在祖父身边坐下。祖父问了她几句近况。大学怎么样，课业忙不忙，钢琴有没有继续练。她一一答了，语气温和而礼貌。祖父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玲禾知道祖父喜欢自己。九条家和迹部家这么多年，长辈们对她一直很好。可她也知道，祖父的那种喜欢里，有一部分是冲着她这个人的。成绩好，处事稳，拿得出手。她不算不懂。只是她从没想过要靠着这份喜欢去谋取什么。
“玲禾第一次钓鱼，让景吾教你。”祖父说，“他小时候就坐不住，现在倒是能安安静静坐一个下午了。”
“祖父。”迹部走过来，语气淡淡的。
祖父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迹部带玲禾走到上游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他把钓竿递给她，站在她身后，教她怎么握竿，怎么甩线，怎么看浮标。他讲得很细，动作很慢。玲禾听得很认真，试了两回。第一回线没甩好，缠在了身后的灌木上。第二回她调整了角度，手腕轻轻一抖，线划出一道很顺的弧线，落进了水面。浮标在水流里晃了晃，稳稳地立住了。
迹部看着她。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正盯着浮标，帽子压得低低的，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回到了琴凳上。
“不愧是你，学得真快。”迹部说。
玲禾转过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夸她。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慌乱地摆手或者低头。她只是很认真地回了一句：
“景吾君过奖了，跟景吾君比起来就只是皮毛，不足挂齿。”
景吾君——她说得很顺，没有停顿，没有改口，没有脸红到说不出话。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前几天小葵来她公寓做饭，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葵。葵当时十指相扣，眼睛亮得像要落泪。
“大小姐！你终于铁树开花了！终于愿意接纳迹部大人了！呜呜呜——”
“小葵，别这样。”玲禾当时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而且我还没有跟他告白。我怎么都说不出口。”
葵收了夸张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
“大小姐，您不要勉强自己。”她说，“我相信迹部大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一直没有动作，没有催过您。”
玲禾没接话。她只是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听着油花轻轻响了一声。
钓完鱼，迹部带她回了迹部家吃饭。瑛子女士和迹部的父亲都不在。偌大的宅子里只有祖父、迹部和玲禾三个人。饭桌上说的都是些寻常事。祖父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迹部偶尔接一两句。玲禾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被问到就答一句。话题转到她身上时，祖父提起她前阵子弹琴又拿了个什么奖，说饭后想听她弹一首。
“好。”玲禾应了。
祖父又转向迹部。
“去英国的时间，定下来了？”
“八月。”迹部说，“开学是九月，提前一个月过去做准备。”
玲禾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八月……今天是七月二号。她算了一下，还有不到一个月。她低头把那块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原来景吾君下个月就要去英国了。她以前知道是九月，她一直以为还有很久。可原来他是八月走……下个月……下一次的碰面会是什么时候。如果这段时间她不跟他告白，到了国外他会喜欢上别的人吗。他会跟别人共度余生吗。小时候的约定，果然不作数了吗。
她心里冒出了数不清的疑问。同时，她也焦虑。焦虑得连嘴里那块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晚饭结束后，玲禾为祖父弹了一首曲子。她弹的是肖邦。手指落在琴键上，比平时重了一些。曲子结束，祖父轻轻拍了拍手，说好。玲禾站起身，微微欠身，准备告辞。
“我送你。”迹部说。
车开到她公寓楼下。熄了火，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窗外的路灯把车内的空气照得有些发黄。
“玲禾。”迹部先开口。
她转过头看他。
“想本大爷的时候，随时联系我。”他说，“我会立刻来到你的身边。”
玲禾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里很亮，里面有她熟悉的笃定，也有她不太熟悉的、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她张了张嘴。
“景吾君，我……”
她想要告白。
她想要告诉他，从五岁那年在紫藤架下看见他的时候起，她的心就落在那里了。她想要告诉他，她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告别。她想要告诉他，她害怕他走，害怕他忘了她，害怕他在那个她够不到的地方，慢慢变成别人的景吾君。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低下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钓鱼。”她说。
迹部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
“上去吧。早点休息。”
玲禾推开车门，下了车。她走到公寓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车灯没有亮，可她知道他在里面，在看着她。她推门进了楼。
时间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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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迹部飞去英国的那一天。
玲禾来机场送他。她没有哭。她甚至把自己打理得很好，白衬衫，深色的裙子，头发用白色发带束好。她站在候机大厅里，看见迹部从远处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的外套，身边跟着几个随行的人。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来了。”他说。
“嗯。”玲禾从包里拿出一封信和一个手提袋，递给他，“景吾君，到飞机上……再拆开看吧。”
迹部接过东西。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把信和手提袋收好，转身朝登机口走去。玲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没有喊他。她怕自己一喊，就再也收不住了。
飞机上，迹部坐定之后，拆开了那封信。
信写得很短。是玲禾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景吾君：
祝你在英国一切顺利。
伦敦比东京冷，记得多穿一点。那边的食物可能不太合你的口味，如果实在吃不惯，就去唐人街看看。比赛和学业都要加油，我相信景吾君做什么都会是第一。
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最后那句话。迹部看着那几个字，脑中一闪而过很多年前，她站在树下，手心里躺着一枚青桔梗编成的戒指。他吻了她的手，她说“我会一直等着景吾君的”。那时候她才七岁，声音小小的，眼睛亮亮的。现在她二十岁了，这句话在信纸上显得格外珍贵，落笔沉稳，一个字都没有涂改。
他放下信，拆开了手提袋。
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他打开。一对袖扣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银色的，很简洁的方形，在光下泛着很淡的亮。每一枚袖扣的正中央，都有一朵极小的鸢尾花。花瓣线条利落，用很细的银色刻出来，像用刀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鸢尾花。迹部看着那对袖扣，忽然轻笑了一下。她选了鸢尾花，鸢尾在日语里，和“勿忘我”有着相近的寓意。
他拿起一枚袖扣，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把袖扣举到窗边的光下，才看清。
“London 2022”——是她自己刻的。
迹部把袖扣放回盒子里，合上盖。他望向舷窗外。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东京的楼群在窗外一点点变小。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观景台，她说“会长总是这样，什么都包揽下来，总觉得对其他人有点不公平”。那时候他说，下次就做普通的约会吧，下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嘴角的弧度还在。
窗外的天空慢慢变亮，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白色的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袖扣放在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忽然有点想给她发一条消息。可他想起她在信里说“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又觉得，暂时不回也可以。有些话，等到了那边再说。有些话，等下次见面再说。
他闭上眼，嘴角还弯着。
第三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告别
